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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144 1873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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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3年的2月24日,随着把禁止基督教的告示以“告示文之仪乃一般熟知之事”为由而予以撤消的太政官布告的颁布,日本取消了长达二百六十一年的基督徒传教的禁令①。但这并不意味着承认了信教的自由,只是由于外国的屡加责难和出于修改条约的考虑而做出的无奈之举,因不能公然实行禁教的政策,所以等于对布教采取了默认的态度。
但即便如此,对日本的基督教而言,无异于一股清新的春风!
从此,蒙尘已久的圣像终于可以高高悬挂而不用担心遭到逮捕和处刑!
维托仰望着一座简陋的木质十字架。那是一个木匠教徒送给教堂的,尽管托尼神父一直不务正业,没有花心思去发展教徒,但是,宗教就如同这春雨般,一点一点地渗入人心。不过,维托却并不信教。
说来也挺奇怪的,尽管他自小就生活在教堂里,对教义烂熟于心,有一个再正经不过的洋名,甚至还在西方漂泊了多年,可他依旧不信教。
只因他心中已有了信仰。
可如今,信仰却要舍他而去。
他望着雕工简陋的圣子面容,轻轻点上额头,划了个十字,低声喃喃:“主啊,你往何处去……?”②
“因为你放弃了我的人民,我要上罗马去,让他们再钉我一次。”
托尼神父倚着门框,懒洋洋地看着他。
维托同样回望,肩头慢慢松开,「神父……」他低下头。
托尼神父瞥了他一眼,转身往里头走去,维托默不作声地跟上。
「……如今环顾四下,这才发现除了您之外,竟然无人可以倾诉!」在一间光线昏暗的房间里,维托向对面坐得歪歪斜斜的托尼神父诉说着这几日来心中的郁结。
听完倾诉,托尼神父并未直截了当地评断,他伸出一根关节粗肿的手指道:「小子,看着它。」然后他将手指慢慢靠向维托的脸,停在极近的地方,问:「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手指。」虽然不明白托尼神父的意思,维托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好,继续看着它。」托尼神父又慢慢将手指收回,最后贴着胸口,问:「现在,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你。」
托尼神父微微一笑,他忽然起身拉开纸门,将手指高高指向天空,问:「现在,孩子,你看到了什么?」
天空的阴云依旧密布,不见一丝阳光,大地也仿佛被泼上一层铅灰色的油漆。这般单调的色彩映入维托眼中却是宽广而宏伟,光芒万丈!
「世界!」他抬头,回答。
托尼神父站在世界的入口,虽然背着光,回望过来的目光却熠熠生辉——「你当为自己设立指路碑,竖起引路柱。你要留心向大路,就是你所去的原路;你当回转,回转到你这些城邑。」③
维托站起身,向这位收养了他们兄妹,却不肯承认收养关系,但依旧将自己的姓氏冠在他头上的老人深深鞠躬。
托尼神父踱了过来,将手轻柔地放在他的头上,吟诵道:
「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
愿你的国降临。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
我们日用的饮食,今日赐给我们。
免我们的罪,如同我们免了人的债。
不叫我们遇见试探,救我们脱离凶恶。因为国度、权柄、荣耀,全是你的,直到永远,阿们。」④
……
托尼神父离开了,维托独自坐在晦暗的房间内出神。窗外又下了雨,潮湿的空气顺着打开的纸门漫进房内,将他慢慢淹没。绵绵的细雨轻柔地落在稻草覆盖的屋顶上,在光溜溜的麦秆上安静地汇聚起来,然后一滴接一滴地坠入屋檐下的瓦罐中,落出响亮的咚咚声。
像是受到这声音的蛊惑,维托站起身来到走廊上。刚一出门,夹杂着水珠的凉风就迎面扑来,让人在微微颤栗的同时,也不由得精神一振!
门外的世界依旧是一片灰蒙蒙,并且在雨帘的遮挡下更显朦胧。除了穿蓑衣戴斗笠的人依旧在田埂上劳作外,动物们都焉头焉脑地缩在遮蔽物下躲雨,偶尔望见冒雨劳碌的人类,发出疑惑的声音。
“维托!”乔托站在走廊的拐角处向他招手,“来帮个忙!”
托尼神父又喝醉了,他躺在一地的空酒瓶中鼾声如雷。维托和乔托费力地将老人抬进他的房间安顿好后,两人才满头大汗地回到满地狼藉的厨房。
“哪儿来那么多酒?”维托拄着手杖,望着地上的空酒瓶微微发愣。
“我带来的,加上他私藏的。”乔托随意踢开一个空酒瓶,在桌边坐下,像变戏法似的亮出一瓶意大利产的红葡萄酒,得意地笑道:“来一点吗?”
维托皱起眉头,“神父年纪大了,别给他喝那么多!”说着,也在矮桌边坐下。
“他是成年人,自己能负责。”乔托给两个杯子里斟满酒,递了一杯给他。
维托接过杯子没有动,他盯着乔托的手忽然问:“连戒指也不留着,全部都给了?”
乔托抬起右手,半年前那里还戴着一枚光辉璀璨的戒指,可如今中指上却空空如也。“大空戒指选中的不是我,而是彭格列。”他垂下眼帘,敛起目光,“我相信山提诺,所以才会将戒指交给他。至于是繁荣还是毁灭,随他喜欢。”
他放下手,举起杯子:“Salut!”
维托扶了扶眼镜,举杯回应:“A'salute Cent'anni!”
当G抖着一身的雨水踏进厨房时,不由得被冲天的酒气熏退半步。
“怎么回事?!”他瞪着满地的空瓶子有些发呆。
“喝酒。”维托冲着他晃了晃杯子,“要来一点吗?”
“你喝醉了?”G捂着口鼻小心翼翼地踏进来。
维托没有回答,他闭上眼似乎在估量着自身的状况,然后老实地回答:“没有,还差一点。不过若是后劲上来的话就难说了。”
如此冷静的分析G没有理由不信。他叹了口气转向另一人,伸手在他的眼前晃了晃,无奈地摇摇头,“估计他也没想到你的酒量挺不错的!”
维托耸耸肩,“我可是酒保。”他看到G正扶起乔托,便放下杯子问:“需要帮忙吗?”
“不了,我先把他安顿好,再来送你回去!”
维托没有拒绝,“谢谢。”然后继续端起杯子。
……
当黑暗与晕眩逐渐退散,维托逐渐看清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温暖而令人安心的味道充斥鼻腔。他回到家了。
维托缓缓起身,他不想惊动一旁浅憩的妹妹,另一方面他也无法起身太快。但是昌子还是被惊醒了。
「阿哥,你没事吧?」
看着妹妹焦虑的面容,维托心中意外地平静。
「原来在我不知不觉的时候昌子竟然已经长大了,哥哥再也背不动你了……」他拉起妹妹的手,脑中闪过托尼神父的话——「你当为自己设立指路碑,竖起引路柱。」
——我会的,神父。
他默默地发誓。
维托哀伤地笑了,「去吧,昌子,走你自己的路吧!如果你累了,哥哥就在你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