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门弟子日记残页》关山明月

53、其五十三 五月初五，

　　五月初五，端午，热得人发昏。

　　出事的那天，我正在后山砍柴。太阳毒辣辣的，晒得树叶子都打卷。我砍了半捆柴，坐在树荫下歇口气。

　　忽然有人跑上山来，气喘吁吁地说，不好了，宗主带人下山了。我问，去哪儿。他说，不知道，但带了好多人，全副武装的。我心里咯噔一下，扔下柴就往山下跑。

　　跑到江南的时候，已经晚了。

　　远远就看见一座小院，院门口黑压压围满了人。都是宗门的弟子，手持刀剑，面色肃杀。院墙上有血迹，一道一道的，触目惊心。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浓得让人想吐。

　　我挤进去，看见院子里躺着好几个人。有宗门的，穿着我们宗门的衣服，一动不动。也有我不认识的，穿着青衣，是顾清商的随从。有的还在呻吟，有的已经没了声息。

　　顾清商本人靠在墙角，脸色苍白如纸。他衣服上全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身上有好几道伤口，最重的一道在肩膀上，还在往外渗血。他看见我，动了动嘴唇，但没说出话来。

　　院子中央，师尊站在那儿。

　　他瘦了许多，比走的时候憔悴了很多。但眼睛还是那么清，那么亮，站在那儿像一棵松。小师弟站在他对面，手里握着剑，剑尖在滴血。一滴，两滴，三滴，落在地上，砸出小小的坑。

　　小师弟说，师父，跟我回去。语气平静得让人发毛。

　　师尊说，不。

　　小师弟说，那我杀了他。他指向顾清商，剑尖也跟着转过去，对着那个方向。

　　师尊说，你不敢。

　　小师弟笑了笑。那个笑容，我从来没见过。听着让人背后发凉，像是疯子，小师弟疯了。他说，师父，我已经杀了那么多人，不差这一个。他指了指院子里躺着的人，说，这些都是我杀的，您看见了吗。

　　师尊没说话。我看见他的手在抖。

　　小师弟往前走了一步，说，师父，三年了。我找了你三年。每一天我都在想你，想你睡得好不好，吃得好不好，有没有人照顾你。我快疯了。他又往前走一步，说，跟我回去，我放他走。我发誓。

　　师尊沉默了。风从我们中间吹过，带着血腥味。

　　很久很久，他低下头，说，好。声音很轻也很沉重。

　　我看见小师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点了灯。他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泪，真的带着泪。他走过去，拉住师尊的手，像小时候那样，紧紧地攥着。师尊没有挣开。

　　顾清商在后面虚弱地喊“云归”。

　　师尊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长，长得像一辈子。他说，保重。然后就被小师弟带走了。

　　小师弟走过我身边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眼神冷冷的，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我打了个寒颤，没敢动。

　　等他们都走了，我才敢去看顾清商。他靠在墙角，目光还望着师尊离开的方向。我蹲下来，问他，前辈，您还好吗。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他走了。我说，是。他又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也好。

　　我不知道他说“也好”是什么意思。是，也好，他安全了，还是，也好，他终于走了。

　　那一夜，我守在顾清商身边，给他包扎伤口。他一夜没睡，眼睛一直睁着，看着黑漆漆的夜空。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敢问。

　　今日剑法领悟：没有领悟。我又见到久别的师尊，却开心不起来。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