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和景明》陆曼

56、分手（中）

　　吃过午饭，张爱英带着小长宁送二老回同县，长春留家照顾长婷和帅帅，长青长安打道回市区。

　　张爱英拿钱塞给长青长安：“在外面吃饭不要节省，上课专心听讲，春春明天回‘东苑’给你们煮饭，安安，你衣服床。。。需不需要洗呀？”

　　长安道：“我自己会用洗衣机。”

　　“哦，那好吧，不会做的事情都等春春明天去处理，妈妈不多讲了，要早点开车回县里。”

　　众人话别几句，张爱英把长青长安送出小区，俩孩子在公交站下车等416路公车，张爱英开着大奔很快就没了踪影。

　　景长安今天是带病之身，想闹也闹不起来，景长青拉着她坐在书桌前刷题复习，长安说自己疼的没办法集中注意力，二人便窝在沙发上看CCTV6，《2046》，剧情和台词都让二人看的兴味索然。

　　他们是不懂的，因为他们喜欢的人就在身边，朝朝暮暮，全心全意，一辈子也不会分离，至少目前他们是这样自以为的。

　　听着电影对白，他们几乎同时沉沉的睡去了。长安先醒来，只见满室斜阳橘辉，美而梦幻，有油烟饭菜香气，是邻居们在准备晚饭，楼下传来孩童嬉笑，是周一上学前的放松顽闹，还有眼前的。。。

　　长安怔然入神，是长青的明净睡颜，眉眼温柔，不知未来某日会属于谁。他们还盖着同一条毛毯，他的手还搭在她腰间，她怀里还抱着他准备的热水袋，余温很舒服，但也是她留不住的，她只是借用了别人的男朋友/老公十八年。

　　长安很慌，她想要一辈子但又不敢要，她怕她会毁了他的一辈子，更怕他。。。哪日先说一句‘游戏结束’，她便不知自己要往哪里走了。

　　完了，她彻底动心了，如他一般，只是她仍旧没有勇气直触真心。最初的最初，她就该麻痹自己对他的情感啊。不可以的，无论他们多么喜欢彼此，他们都不可以在一起的。

　　长青醒来时，长安还在发呆，长青困顿的笑笑，便把长安揽在胸前：“难道我们这是在。。。2046年？安安，四十年了，我们居然没有变老，太幸运啦。”

　　“哥，”，长安鼻酸，深深的看着长青：“怎么可能不变老呢？五十八岁，你有老婆有儿女，可能还有孙子孙女，你应该。。。长白头发了。”

　　长安不争气的哭了出来，长青于是明白了她的顾虑与后悔，他心疼的亲她哄她：“不会的，我同安安一辈子，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发誓，录音发誓好不好？”

　　长安挣扎推他：“我不是要你发誓，我觉得。。。如果以后。。。算我对不起你！游戏结束吧，嗯，结束了，对不起，我不知道该说。。。就这样吧，哥，我们还是家人，最亲的人。”

　　长安逃入卫生间，她紧紧捂着口鼻，冒着窒息休克的危险也不敢被门外听见哭声。她舍不得，她不想放手的。

　　长青有片刻迷惘，只是看了一场无聊的电影，只是一场酣然的小憩，怎么就。。。他揉搓双眼，又打开窗户，自楼下的人群里寻出二三脸熟的邻居，确认他没有穿越到奇奇怪怪的2046年。

　　“安安！不要闹架儿！”，长青连连拍门，他不气，他只是很怕，怕她缺席他为他们规划的未来：“不要闹架儿！我们。。。我们先吃晚饭好不好？你肚子还痛吗？换掉热水好不好？安安，你如果。。。安安！”

　　长青可以撞破门，他是有这个力气的，但他怕伤到长安，只得咬牙忍住了，他不断的与她说话，求她哄她，生怕她做出什么傻事。一直到了七点，《新闻联播》开始了，长安以为门外已没人，便轻手轻脚的打开门准备回卧室。

　　“安安。” 长青的声音闷闷的，他倚墙站着，很无奈，很伤心。

　　长安又要躲回卫生间，被长青握住铜色门把，牢牢的抵住了木门。二人无声对视，长安欲耍赖逃避，长青却没有逼迫。

　　“安安，”，他感觉自己此刻是没了心的鬼魂，他违心的对她说：“如果你想退出，我。。。没有二话，毕竟我们最初约好了可以随时退出，但我建议你这次存档，真的，安安，你存档吧。”

　　长安没有应声，她快步朝卧室走去，忽然回了长青一句：“厨房有泡面，哥，你想吃什么？”

　　长青抹泪，不敢被她看见：“我煮泡面，你五分钟后来厨房吃。”

　　“好，谢谢哥哥。”

　　五分钟后，长安坐在厨房吃泡面，长青坐在客厅抽烟，一样的烟，这一次却呛了他的喉嗓，他咳了两声，掐灭，闭眼。

　　前一天晚上还闹的不可开交，长安逗的长青几次摸进抽屉寻帽子，他们差点就要做真正的坏事，但因为她吃不准究竟有多疼，他于是克制作罢，二人用其他方式带给彼此快慰，带给彼此一宵美梦，却没想到。。。长青并非后悔没有得到长安，而是。。。游戏结束了，他们仍是家人，只是家人。

　　嗯，这算是他们的第一次‘分手’吧。学雷锋日，景长安做了一件她自以为的‘好事’。

　　次日清晨，长青拍响了长安的卧室门喊她起床，长安穿衣洗脸，餐桌摆着泡饭和冲剂，长青与长安约定了吃饭的快餐店，然后按时出门，迎着朝阳去上学，中午晚上都如约坐在一起吃饭，长青给长安夹菜，长安一边翻看杂志一边吃东西，偶尔碎碎念。晚自习后，长安老老实实的等长青来接，路上吐槽某个老师同学，回家后与大姐长春说几句话，二人进卧室刷题，长安无题可问，长青还会主动问她要不要帮忙。

　　总之，游戏结束了，他们做回了普通的堂兄妹，做回了05年5月1日之前的他们。但长青从不知晓，当他仰望星月吞云吐雾时，长安正痴痴看他，心里说了几千几万遍的‘对不起’。是的，越是前路艰辛的感情，尤其他们这种不为世俗所容的感情，越经不起另一半的‘背叛’。

　　不过，饶是他们自以为骗过了彼此也骗过了自己，大姐长春还是有所觉察，因为他们正常的过了头，从前如小猫小狗般追着彼此嬉闹缠斗，如今见面只知舔毛示好，非常不合常理。

　　这天，景长安记得是3月30号吧，长春熬了鸽子汤给弟弟妹妹当夜宵，说是很有营养，还能提高记忆力。

　　看着俩孩子面对面坐着安静的喝汤吃肉，景长春左思右想，决定先问亲妹妹：“安安呀，你最近。。。是不是。。。”

　　“姐你看出来了？”，长安憨笑，有点害羞：“哎呀，我不想讲的。”

　　长春笑，好奇道：“啥事体啊？还想瞒着姐姐呀？”

　　长安又咬了一口肉，从碗里挑出一片姜，小声道：“我喜欢的男生。。。给我写情书了，我不知道。。。要不要接受。”

　　景长春从不知司远其人，心想原来是妹妹情窦初开啊，唔，妹妹眼看就要读高三了，眉目清秀，性格又活泼开朗，有一二男同学追求很正常。

　　长春见长青的碗即将见底，便又给长青加了汤肉，提醒妹妹：“安安，高中不可以谈恋爱的，太早了。是什么样子的男同学呀？学习好不好？”

　　长安脸红：“蛮。。。蛮好看的，学习。。。我们差不多，他要好一点，坐在我后面。”

　　长春拿了纸巾夸张的递给妹妹：“快点快点，擦口水啦！蛮好看？我听不懂的，想象不出来，同长青比怎么样？眼睛、鼻子、嘴巴。。。大概是怎样的？”

　　长安下意识的抬眸，长青也正淡淡的扫视她，长安咬咬牙，熬过了这两秒钟的对视交锋。

　　“都好。。。”，长安放下碗筷，笑嘻嘻道：“比哥哥要帅，我行情不错吧？我吃饱啦，姐你千万不要同妈妈讲，我不会接受的。”

　　长春嗔道：“你以为我是专搞破坏的敌待分子呀？安安，如果不是担心影响你的学习，姐姐肯定是举双手支持的！难得你们互相喜欢嘛。”

　　长春收拾厨房，长安和长青各自回卧，这一晚，他们都无心学习，隔着一堵墙，他们都拿出了MP3，他们都听起了《至少还有你》，他们共同回味着那个坦诚心扉、正视感情的初夏之夜，再不可能了。。。

　　所幸，这世上从来都不是所有的‘相爱’就一定要在一起、一定能在一起的，他们也是其中之一，没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是。。。只不过是不能同互相喜欢的那个人携手这一辈子。他们还很年轻，十八岁，人生还有无限可能，包括爱情，他们还会遇到对的人，不会蹉跎到2046年。

　　4月中旬，田茹带着女儿小长乐来省城住了几天，张爱英邀前妯娌同住‘枫馆’，说是别墅更舒适，田茹婉谢，说她更想和儿子住在一起，照顾儿子，尽一点母亲应尽的责任。

　　于是，在那五天里，田茹得以全方位的观察长青与长安的相处模式，她也察觉出了他们之间不合常理的微妙变化，她并没有像景长春那般问出一堆不相干不真实的回答，而是用她的佬习惯——猜测。

　　田茹的猜测如下，儿子长青终于还是告白了，但长安并没有接受，可面子上还要过得去，毕竟是一家人嘛，所以就这么不尴不尬喽。唔，仔细想想，田茹虽然没猜准，但还是有点贴边儿的。

　　田茹心满意足的坐上了回同县的城际大巴，她教着小长乐向哥哥挥手说‘再见’，长青微笑挥手，他觉得自己看懂了母亲内心的踏实安然，但处在他这种反叛至上的年纪。。。

　　大巴驶出站台了，长青一边抽烟一边沿街散步，不，他是无法使母亲如愿的。因为，所有的单选题都只有一个正确答案，正如他喜欢的人从来只有一个，不是长安也不会是其他人，人要怎么才能做到去牵、去抱、去吻、去。。。亲密无间的与一个不喜欢的人共度良宵？余生的每一夜？太悲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