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和景明》陆曼

213、别后（四）

　　促使景长青如此主动勇敢的原因，是源于六月初的一个偶然事件。

　　长青与几个同学被分配至北京某县的医院实习，某晚撸串，长青被要求用一种气味形容他的初恋，他骂了一句无聊，心里想的却是，栀子，花朵小巧洁白，花香迷人，还可以入药，清热凉血，只不过，呵呵，他的长安是可以令他热血沸腾的，即便燃为灰烬，他也甘之如饴。

　　很凑巧，那天有另一个人的回答是栀子花，大家查找花语，栀子花=坚强永恒的爱、一生的守候，问那人准是不准，那人说完全不准，他的初恋半年后和别人在一起了。一群糙汉子起哄，说他肯定是被初恋绿了，仍不罢休，又花钱请弹吉他的歌手唱了一首《栀子花》送给小绿帽。

　　「落单牙刷浴室发呆」

　　「两个人就是晴天」

　　景长青眯眼望着那歌手认真的弹唱，动情的演绎，不远处的烧烤炭火直往长青的位置吹袭，他又咳又呛，甚至被熏出了眼泪。他不时的揩去眼角湿润，默默的听完了整首情歌，最后随旁人一起鼓掌感谢歌手。应该是happy ending吧，他咬着肉质有点问题的大肉串，莫名的高兴。

　　那个时节，他坐在炎夏的胡同里挥汗如雨，长安则开着暖风彻夜肝论文。他那天喝了不少酒，回到宿舍先去冲凉稍事清醒，随后点开了新兴的社交软件— —腾讯微信，下滑，下滑，直到看到他最中意的那个头像和独一无二的备注。

　　「宝贝儿」

　　虽然长安所处的时区已是零点，景长青还是不假思索的拨出了，是视频，上一次主动拨她的号码好像还是在。。。lucky，很快就被接通了，长青盘坐在床上，比初告白的少男还要羞怯，紧张的唤了一声‘安安，是我’。

　　五个月没见，景长安只扫了一眼屏幕那头的他，没有惊喜，幸而也无不快，她淡淡的问‘哥，你吃夜宵去了吧？国内夜生活真发达’。长青使劲点头，想到她没看他，便说去撸串了，还喝了啤酒，但没有抽烟，啰里吧嗦的，他自己都臊脸。长安接话‘相当充实，哥，不要光膀子吹空调，去穿件短袖吧’，然后她继续皱眉与论文奋战。他看明白她在忙学习，赶紧说‘不打扰了’，她却说‘等等’。

　　景长青心内瞬间狂喜，险些从床上蹦起来，他以为她会过问他的生活，但她只是对他说了一句话，是请他翻译成英文，她自己写的总感觉差点意思，正巧他打来视频，那就顺手帮个小忙吧。景长青连连点头，五分钟可以解决的事情，他用了十分钟不止，他不时的偷看长安。

　　她扎着蓬乱的丸子头，奶油白的长袖睡衣，眼镜框几乎覆盖了她半张脸，呵，那张小方脸此刻真严肃呀。她的视线未曾流连手机，她始终关注着电脑，陪伴她的是落地窗外的长夜，彼岸的星空似乎更美一点。

　　景长青翻译完，逐字检查无误，就立即发给了长安。她垂眸默读，似是与他含情对视，小巧唇瓣一闭一合，似是说着羞于被他听清的情话。那一刻，天涯若比邻，他在心中吻她千遍万遍，安安，他的宝贝儿，他的小妖精。

　　而后，她满意，她道谢，她说‘没要紧事儿就挂了吧，哥你也该休息了’。他说‘好，我挂，有空再聊’。她没有碰手机，他也没有挂断，她依旧盯着电脑，陪伴她的是落地窗外的长夜，还有他爱恋注目与。。。痴汉式猥琐笑容。

　　再醒来时，景长青呼吸一滞，他居然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手里还握着手机，而长安也正伏案酣睡，素净疲惫的面容刚好被框在屏幕里，他甚至可以看清她鼻翼旁一颗萌芽状态的痘，还有窗外的旭日朝晖。所以，在他浑然不觉的某时某刻，他们就这样相对入梦了？！

　　他吻她，隔着电波，隔着万里长空，如同过往每一次的相拥亲吻，想必她是可以感知的。北京时间清晨4点39分，他的手机没电了，屏幕和他的心情一起陷落深渊，而他只吻了两分钟！操！操！操！

　　景长青摔砸手机的声响和他的狂躁怒骂惊醒了室友，他一直是极好相处的，所以室友认为他一定遇到了非常棘手的问题，遂好心的敲门询问。打开门，室友看到景长青的眼下挂着泪，室友大吃一惊，听长青诚恳询问‘哪个手机牌子的电池比较强？或者充电宝？’。

　　如果不是酒精催生了勇气，长青与长安之间的微信通话记录将会是永远空白。然而长青不会知道，是长安选择与他相对入梦的。发现长青睡着时，长安放下了论文，她痴痴凝视她爱的人，她也吻了他，一如过往那般的真心热烈。

　　长安毕业典礼的当天，长青因无法进入礼堂，只能透过半敞的大门观看典礼，主持人念出不标准的CHANGAN JING时，长青因激动而呼吸急促，他凝望那个愈发优秀自立的姑娘从容优雅的走上台自校长手中接过了毕业证书（卡纸）。

　　旁边有同样无法进场观礼的人友善的问长青‘Is she your friend？You look so proud of that young lady！’，长青摇了摇头‘No，I don’t knew her.Since I’m Chinese and her name sounds like Chinese one......that’s why.’。

　　离开新南威尔士大学，景长青乘车来到长安如今的住址，是一处十分现代化的公寓楼群，居民多以年轻人为主，绿化面积比国内的小区要大一些，还有一片青青草坪供儿童玩耍、遛狗，住这个区方便长安去市中心上班，也方便长婷去悉尼大学。

　　是景长婷两个月前忽悠张爱英买下了一套两房小公寓，说是悉尼的房价、租金年年都在涨，现在入手，既能省了姊妹俩的高昂房租，等长婷读完本科和研究生，还能把这几年乃至高中时期的学费都赚回来呢。长婷私下向长青‘邀功’，说住在一起的话姐姐就不好意思与男人同居云云。海外人士购买澳洲的不动产有多简单呢？有钱有中介即可，哈哈。

　　景长青把小区内外走了一个遍，看过了餐馆、便利店、公交站。。。他没什么意思，只想了解一点她的居住环境而已。翌日中午，长青搭乘国航班机飞回北京继续准备执业医师资格考试。

　　2013年的圣诞节，距景长安离开中国已满两年。

　　景长婷没回国，因为要读暑校（summer school）。长安有十二天的假期，但她依旧没回国，也依旧通过视频问候各个家人新年快乐。

　　镜头里，景长青坐在远处刷手机，整个人是一道并不清晰的侧影。他对长安的注目似有察觉，他身体动了动，他的面孔转向长安，但长安晓得他看不清自己，正如她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二人交谈时，长安说自己已转为正式员工也涨了工资，长青说自己每周出三天门诊其余时间就对付课题，之后就有点尴尬溢出屏幕，正常的兄妹应该讲点什么呢？他们同时错开了视线，长青把手机交给了小长宁，耳听长安的声音重新变得愉快起来。

　　2014年2月9日是除夕，国内的晚餐时间，景长安与妈妈视频。

　　张爱英举着手机俯拍景家的年夜饭，长安看的直咽口水。两年多没回过家，长安怎会不想家、不想念爷爷的厨艺？可她不敢回啊，直到。。。长青结婚的那一天吧，她会回国为他和他的妻送上祝福。

　　“排骨、虾仁。。。长青呀，你举一下盘子。”张爱英故意刺激小馋鬼。

　　“好的，”，景长青笑笑，端起那碟卖相鲜亮枣红的酱鸭凑近镜头，他竭力从容的对上她含笑双眸：“安安，这是酱鸭，你已经忘了滋味吧？”

　　我想你，安安，我好想你，每一天每一夜，你回来好不好？

　　“噢哟，酱鸭而已嘛，”，景长安颇不以为意，甚至还翻了一个白眼：“我上周末去了一家主做沪菜的餐厅，酱鸭、素鸡都蛮正宗的。你把手机给爷爷，我要问‘赛香瓜’的做法。”

　　多少次，长安只敢在梦中与这张面孔相依相拥啊，然而，她不可以对他说出想念二字，他永远都只能是她望天思乡时模糊的一轮月。

　　只是简单的说了两句话，二人又一次错过了，而下一次通话的机会还要等数月后爷爷的寿辰。

　　是执拗？是自尊？是懦弱？很可能是因为太爱了，爱到不敢说爱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