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六十七.苏梦枕的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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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无错来的时候，入目就是地上铺着的一片白缟。
他的酒一下醒了大半。
“……公子。”花无错低下头，对苏梦枕支吾了一声。
苏梦枕端坐在主位上，与他隔着一百一十五具尸首，尸首悉数披着白缟，横梁上挂着红纱宫灯，零星的亮着几盏，柔光拂照着白缟，比不久几个月前下的大雪还要晃眼。
他看不清苏梦枕的神情。
但苏梦枕的气息寒得更胜过大雪。
花无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惶惶的道：“公子，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苏梦枕凝望着他，冷冷的道：“这就是你躲起来喝闷酒的理由？”
花无错的声音低下去：“……我没办法。”
苏梦枕不放过他：“没办法什么？”
花无错用鼻子吸了口气，杂音里带着隐隐的哭腔。
他痛苦道：“东西不是从我这儿丢的，我的绿豆子一颗没少，机关也好好的。有人要陷害我，模样、花纹，连离了机关半个时辰就消散的毒都如出一辙，我，我能怎么办？”
弟兄们的尸首一送过来，杨无邪和余无语就检查了伤口。从伤口中扣出的绿豆小钉把两人都震的一惊。这东西是花无错的独门机关里配的暗器，江湖上没有第二个人用的。他平时把机关绑在领子、袖子口里，突然一拉导线，眨眼里能打出三十道小豆子。
他们急忙拽过了在黄楼里和几个商人扯皮的花无错。花无错来的时候还莫名其妙，只瞅了一眼杨无邪手中的小钉，就吓了个手脚冰凉。
他叫无错，但现在很无措。
苏梦枕仍是静静的道：“这不是你的错。”
「金风细雨楼」树大招风，与楼子为敌的人远多于朋友。无论是虎视眈眈的「六分半堂」，还是折服静待的「迷天盟」，甚至「七帮八会九联盟」这样日薄西山的组织都视楼子为眼中钉，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江湖尚且如此，更不要说朝廷中的蔡傅二党了。两位丞相圈养着不少鹰犬，既霸占庙堂，又有意染指江湖，和曲意迎合的「六分半堂」不一样，「金风细雨楼」从来对他们不假颜色。双方积怨已久，是否撕破脸皮，只差一个合适的机会。
花无错是「金风细雨楼」的四大总管，手握重权，偶尔受了有心人的诬陷，再正常不过。
苏梦枕不怪他这点。
他恨他一遇事情，就暗自消沉，既不去想对策，也不敢来和他解释。还要杨无邪去请他，他才哆哆嗦嗦的从黄楼赶来，一开口就想撇清关系。
——这是没种。
苏梦枕尤其憎恶没种的人。
可惜，花无错还不知自己错在哪里。
他昂起脖子，想瞧一瞧苏梦枕的表情，却冷不防的叫那一团寒焰灼了眼睛。他低下头去，越低越深，最后磕到冰凉凉的砖板上，抬不起来了。
苏梦枕的眉心一沉。
他的整个人似被这一沉压出了几分疲困。
「金风细雨楼」的‘无邪无愧，无错无语’无疑能位列江湖上最出名的一撮人中。四个人都是帮中的元老，彼时苏梦枕仍在姑苏学艺，提拔他们的是老楼主苏幕遮。自苏幕遮去世，苏梦枕接位，一晃至今，已经有十来年的光景。这十来年间，白青黄红四楼的总管从未有过变动，一路上风风雨雨的虽有波折，到头来却总能撑到柳暗花明，化险为夷的一天。
他们当然都是人中的龙凤，常人得一尚难，何况是俱揽。
但是人无完人。
杨无邪细致，只是不够变通；师无愧勇武，奈何性子太直；余无语机灵，可他胆量最小；花无错不争，然而遇事易慌。
所以他们只能够在一起，拧成一团时可以万夫莫开，分开之后，却不足以独当一面。
苏梦枕时常觉得很累。
这四个人都是他的兄弟，可是他们只能替他分摊，却不能接过重责，甚至有时候，就像现在，还会加重他的负担，让他不能停下步子，不能有一丝松懈的可能。他的身体、精力，较不会武功的人还差。病痛、旧伤、来得快去得慢的咳嗽、莫名的心悸，总能折磨得他彻夜不眠。
苏梦枕是个人，人在身体不舒服的时候，脾气就会大。
他尽量不发脾气。
他叹了一口气。
花无错忽的哽咽出了声。
同花无错一块来刀南神年纪最大，前几天刚有了孙女，不忍心看别人流泪。他走上前一步，叹道：“公子，小花是乍见到这么多死去的兄弟，头脑发蒙，一下子难受坏了。今次的事，就让他戴罪立功吧！”
大堂里静的可怕。
活着的人好像亦是死的。
“从古至今，受了诬陷的人数不过来，”苏梦枕从主位上起身，仿佛是因为身体不好，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很慢。他说话的语速也不快，每个人都能看的清楚，听的明白，“一半的人挺过去了，一半人颓废到死。可你是我的兄弟，我的兄弟里没有孬种。
“你知道我恨你什么吗？我恨你轻易的就放弃了！”末了的一句说完，狂风鼓起力气，猛的撞进大堂，将那仍亮着的几盏纱灯也吹灭了。
花无错抵在砖板上的脑袋一怔。
他知道苏梦枕在盯着他，把他和一地的死人看在一处。他不敢抬头，那双一年四季里都燃着寒火的眸子，此刻里成了一个黑黝黝的无底洞，只消一眼，就要扑上来，他一口连魂囫囵的吞没！
砖板是热的，花无错的额头都叫眼泪润湿了。
他深深的长吸了一口气，费了好半天劲，才从地上爬起来，转身便走。
刀南神追了几步，喊朝他的背影喊道：“你干什么啊？”
“——我给他们报仇去！”
花无错的话音未落，人已经出了红楼，他人一出红楼，便如飞起来的鹤一般，步子一掠就是十来米，眨眨眼的功夫，消失的无影无踪。
刀南神喘着气道：“这人！”
余无语接话：“这人要么慌成筛子，要么急成蚂蚁。”
杨无邪摇摇头：“他窝在黄楼里的日子太久，黄楼不是个能长毅力的地方。”
「金风细雨楼」能够成为天下两大帮会之一，必然经历过数不清的血雨腥风。四位总管每一个都刀山火海的走过，说是百战之身不为过。
但现在早就今非昔比。
楼子已经站稳脚步，虽然还同「六分半堂」冲突不断，大局面上却稳定下来，四面八方来投的好汉越来越多，捉襟见肘的日子一去不复返。
花无错善用机关暗器，武功却谈不上出色，与同样窝在白楼不出来的杨无邪相比，可能还略有不如。苏梦枕用人一向扬长避短，花无错武功不好，人手充足之时，便尽量让他待在后方，亦是种善意的保全。老话讲，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时间一长，这人久不见血腥，黄楼又是个吃喝玩乐的销金锅，他好不容易才攒出些的沉稳镇定自然就被消磨干净了。
余无语和刀南神相顾一看，都觉得这理由既有道理又很扯淡。
花无错一个堂堂七尺男儿，马上便到不惑之年，从被老楼主提拔起来后，一直是楼子里的顶梁柱之一。这刚安稳了两年，竟然就要被养废了？
“这是我的错。”说话的人是苏梦枕。
这位病弱的公子走得很慢，绕过一地尸首时尤其的慢。他花了一段时间才从铺着白虎皮的主位上走过来，站到几个兄弟的眼前，扬起左手，搭在了杨无邪的肩膀上。
三个人齐道：“公子。”
苏梦枕毫不避讳的道：“今天的事情，就让无错自己去查。若有需要，你们尽力的帮他一些。”
他又道：“无邪，你清点一下这些兄弟们的家属亲眷，先准备好抚恤的银子和米粮。晚上我亲自送去。”
“诺，”杨无邪拱手领命，“仍是惯例，三百贯钱，十斗米，十斗面？”
苏梦枕道：“按惯例走，家有幼子的，多添上五十贯。”
杨无邪点了点头。
余无语关心道：“公子，这种事情我们几个跑一趟就好了。您还是歇息一会儿吧。”
苏梦枕把手从杨无邪的肩头移下来，看着远处道：“不行，他们是因为楼子才受了无妄之灾，于情于理，我要去看看。”
这时候，一位素衣带方巾的年轻人跑进他的视线。按「金风细雨楼」的规矩，凡有穿素衣、方巾、青皂靴的，一律都是在各楼各分舵间传信的弟子。
这弟子果然开口道：“楼主，六扇门来人了。”
杨无邪先看一眼苏梦枕，再问他道：“可知是那几位捕头？”
这弟子回道：“来的人自称是冷血和王小石，不过属下未曾见过他们，不能分辨真假。”
冷血位列四大名捕之一，京城里不可能有人没听过他的名字，王小石就平淡的多，好像是他随便带出来的一个跟班。
刀南神问：“王小石是谁？”
杨无邪解释说：“此人是许笑一的弟子，与冷血算是同门。”
刀南神一愣，“许笑一？是诸葛先生的师弟，和‘织女’有瓜葛的那个？”
杨无邪点头道：“正是。”
他心下有些担忧，这对师兄弟肯定是为他们身后的一百一十五俱尸首而来。倘使叫他们发现了端倪，花无错又不在此处，恐怕要惹出事端来。
苏梦枕亦想到了这点，他略微蹙起眉，轻咳两声道：“这里死气太重，不是会客的地方。”
他想了想，决定道：“将他们请去青楼吧。”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六十七.苏梦枕的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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