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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四十八.铁手 ...

  •   傅晚晴只觉得自己是被一阵风卷着一样,从金花顶的帐子,一路飘到大营外的山林里。除了两个倒在帐前的守夜人,他们竟一个巡逻的官兵都没有碰见。任谁都知道,高地上的五顶帐子里住了四位剿匪的将军,还有一位相府千金,这里的警戒,理应是重中之重的。

      此时此刻,她已经清楚了:泡泡为了能让鲜于仇得手,故意支开了巡卫的官兵,还令冷呼儿用喝酒的名义拖住黄金鳞,好叫他赶不急出手阻拦。可她没有想到,自己会被突然闯进来的顾大侠救了,这一番布置,反而帮了他们一把。

      她抬起头,惊鸿一样的瞥了一眼月亮。

      月亮冷清得好像冬天里挂在枝丫上的残雪,静静的斜卧在天上,她看它的那一眼,一眼便望去了极辽阔的深空,连月色笼罩不了的地方,她也好像能看得清清楚楚。

      像顾大侠这样的江湖人,是不是总是在这样的月亮底下赶路?

      傅晚晴忍不住想,那铁手呢?

      他常常在外办案,晒月亮的时候,恐怕比睡着的时候还要多吧?……

      她一想到他,心里无由的绞了起来。她咬着嘴唇,转头看向身后,夜里的风赶着水面上的雾气,一阵一阵的,吹去远处的天边。

      月光忽然就哀凉了。

      她忍着泪水,低声问顾惜朝:“顾大侠,这边的水面都被官军封锁了,我们要去哪里渡河?”

      “渡河?”顾惜朝诧异的看了看她。

      “你不是要送我去「青天寨」?”

      顾惜朝斩钉截铁的道:“我们不去「青天寨」。”

      傅晚晴吃惊道:“可是……”

      顾惜朝又用他一贯的冷嘲语气道:“两军交战之际,你一个不会武功的妇道人家,还要叫人分神来保护你?”

      傅晚晴听了,微微低下了眼睛。

      这样低眉顺目的样子,让顾惜朝无端的觉得愧疚。

      我怎么能这样对待她?他的心底升起一股日夜颠倒般的荒谬。是愧疚还是后悔什么的,卖力的搅着他的肠子,以期能令他道出几句光面堂皇的弥补的话来,可这念头愈强,他的嘴巴闭合的愈像是一道坚忍的墙。

      他一个多余的字都不说。

      过了很久,还是傅晚晴先开的口。她问他:“……那我们要去哪里?”

      他们能去哪里,顾惜朝自己都不知道。

      这周围没有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村落倒是有几个,但俱是太小,连客栈也没有一座。只要官军来排查,轻轻松松的就能抓住他们。离这儿最近的大镇是南燕镇,但南燕镇也不是一个好去处,九幽神君能在黄槐山伏击刘独峰,单凭他能知晓他的行踪,南燕镇中就必然有他们的探子。至于他来时的县城,便更不能去,那里离这儿有百十来里的路程,还路过驻防的边军营地……

      天大地大,去哪儿才好?

      顾惜朝一面想,一面拽着晚晴在月亮下逃命。她不会武功,气力又弱,怎么都跑不快,顾惜朝不能抱她走,他连拉着她的胳膊都是种逾越。可这逾越是快乐的,他不说话,心里却没有一点不耐烦,直到带着她找到先前藏东西的树林,一把将她抱上马。

      就在这时,他突然道:“我们去黄槐山。”

      傅晚晴坐在马上,吃了一惊:“去黄槐山?”

      “只有那里最安全。”

      她追问道:“为什么?”

      顾惜朝道:“因为九幽老怪死在了那里。”

      她歪着脑袋,还是没弄明白。

      他牵着马,又道:“九幽是泡泡的师父,他已经死了三天。为了清楚他的死因,官军肯定早搜了这山几百遍,恐怕连石头的缝隙都给瞧干净了。再者,那是个荒山,除了一座废弃的山神庙,里面什么都没有。官军如何会去这样一个一无所有又了如指掌的地方找我们?”

      傅晚晴蹙起眉:“可我走了,官军就要攻打「青天寨」……”

      顾惜朝道:“「青天寨」易守难攻,他们真想破城,也要一段时间。刘独峰刘大人拿到了替戚少商脱罪的东西,两日前便启程去了汴京,算算时间,再有十天也就回来了。”

      “呀!”傅晚晴惊呼了一声,这惊呼中含着喜悦,“那铁手他们定然没事了?”

      铁手……

      顾惜朝一听到这名字,本能的皱了下眉。

      他自嘲的笑了一笑:“我又不是大罗金仙,你问我,我问哪个去?”

      傅晚晴的神情没落了几分:“对不起,我……”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对不起?”顾惜朝侧目看她,顿了一下道,“非要说对不起,此刻也应该是我对不起你。”

      傅晚晴笑了:“顾大侠,你哪有对不起我的地方?你对我——”

      “——啊!”

      她话说了一半,就被自己发出来的一声尖叫囫囵的吞了。顾惜朝已经飞身上马,挽住缰绳,把她牢牢的抱在了怀里。

      就算是和铁手相处,他们也从来没挨得如此贴近过。

      “这不就是我对不起你的地方?”他狠一夹马腹,整匹马飞一样的跃了出去。

      夜风吹着剧烈,但剧烈的亦可能是飞马带起的扬尘。傅晚晴紧搂着马脖子,未梳拢的长发四散飘零,她叫顾惜朝抱在怀里,一动不能动,但心里仍然害怕得厉害,不仅是怕这马跑得太快,也怕自己身后挨在一起的那个温暖胸膛。

      “这,这不算。我,我……”她要说什么,但话还没出口,就已被风吹乱了一半,剩下一半零零散散的,根本听不清晰。

      顾惜朝没有答话,他的全部精神都仿佛放在了策马奔驰之上。

      这样一直跑到了黎明,跑上山,到了山神庙,他才将她放下来。几天不见,除了太阳才露头,催醒了不少叽喳的鸟儿,庙外的野松没有变化。盘踞在牌匾上的蜘蛛却又多了几只,牌匾被银色的蛛网包裹着,几乎要看不清上面刻得字了。

      他迈步走进山庙,发现山庙里尚藏了一点惊喜:刘独峰一行人曾在这里开灶做饭,因为走得急,锅子、碗筷、调料都仍在原处,另有几个干净的垫子,铺盖,水壶,小茶几,差不多日常里要用到的东西,全堆在这里,一点不拉下。

      “我们就住这儿?”傅晚晴跟进来,也看见了庙里的状况,“还有不少家什呢。”

      顾惜朝弯下腰,拍了拍垫子上的浮尘:“都是那晚上刘大人留下来的。我们先住几天,等等风声在说。”

      他们等了整整八天。

      在这八天里,顾惜朝每日出去打猎,拿回来的猎物清理好了,就交给让晚晴料理。她不怎么会做饭,起初生个火都要小半天的时间,还把自己弄得灰扑扑的,后来倒是熟练了,可做出的东西味道仍旧差强人意。

      但顾惜朝不在乎这个。

      他每天守着她入睡,守着她醒来,看她睡熟了的时候,长睫毛落下的柔软的倒。早晨的她有早晨的美,和朝阳一般的柔艳;中午的她有中午的美,比正曦还耀眼上几分;可她不像黄昏,黄昏是携着暮气的,她那么年轻,满怀希望……

      顾惜朝觉得自己好像是在过一种梦里的生活。

      这生活他曾有过,那是上辈子两人才成亲时的光阴。雏鸟一般的晚晴对什么都好奇,对什么都怀着善意,她把眼睛睁得像个玻璃球,连笨手笨脚的做饭都是美的。他常常不禁的想,如果两个人就这样在山上躲一辈子,那该是件多好的事情,就像夫妻一样,哪怕是再做不成夫妻,能和她在一起,也好过红尘里来来回回的翻滚。

      可是傅晚晴却并不快乐。

      她担忧着铁手,担忧着爹爹,担忧着「青天寨」里的好汉,偶尔也会担忧起黄金鳞,怕他被泡泡害了。因为这些担忧,她迫切的想知道山下的情景,刘大人是不是要回来了?他有没有带回来官家的赦令?剿匪的官军会不会听他的话?「青天寨」里受了委屈的好汉们又会不会接受朝廷的好意?

      无论她心中有多想知道这一切,她没有催促过顾惜朝。

      她害怕。

      顾惜朝待她越好,她越感到恐惧。这是一种女孩子的直觉,他的一个眼神,一句话,里面含着情愫,她都能察觉得清清楚楚。他们才认识不久,但是他好像对她的习惯了如指掌,知道她喜欢什么,知道她害怕什么,她往往还没有出声,他就已经将她要说的事情办好了。

      除了带她下山。他不可能不知道她想要下山,也不会不知道她有多么想知道铁手的事。可他只装作无知无觉,哪怕她故意提到铁手,他亦总能把话题饶开去,谈起别的事来。

      她要怎么办?

      顾大侠是她的救命恩人,他连救了她两次,现在还保护着她。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但若要她以身相许,却还不如一刀杀了她痛快。

      她只爱铁手,就算他不要她了,她喜欢也只是铁手。

      这样的念头想得多了,傅晚晴就又升起了当初偷跑出相府的勇气来。她原本连汴京都没有出过,一急之下竟然甩开仆从,独自来了千里外的北疆。现在不过是要去到山外的镇子上,比从汴京到北疆要近了不知道多少倍,哪有那么难呢?

      于是,趁着第九日早上,顾惜朝外出打猎的间隙,她悄悄的离开了山神庙。

      黄槐山是处不算高耸的连绵山丘,山上有条可供行车的道路直通着山下,只是年久失修,又没什么来往,故而长满了野草。今早一直下着雨,傅晚晴居高临下的望了望,有些草丛茂盛的地方,差不多要没过她的小腿,她犹豫片刻,还是解开了顾惜朝留在庙门口的那匹马。

      没有马的话,只怕寸步难行。他一会儿就要回来,万一被他发觉了,那该如何是好?

      只是这样一来,她就成了小偷。

      尽管周围没人看着她,她仍赧然不敢抬头。骑在马上,雨水将她淋了个半湿,她没觉得雨水冰凉,却只觉得自己的面颊上又红又烫。她打定了主意,将来一定要报答顾大侠,除了她自己,她什么样的报酬都能偿还得起。

      下山的路并不陡峭,只是曲曲折折的,大概有两三里长。

      傅晚晴骑的马是顾惜朝从边军手里牵来的上好战马,这样的山道自然不在话下,一路小跑着,很快就走了一大半。再往下走时,路上起了一点无关痛痒的薄雾,近处没受什么影响,稍远处的山影倒是略微朦胧了几分。

      她停下马,瞭望了一眼剩下的半段路程,想到即将重获自由,她的嘴角有了一缕很淡的笑意,就像这缕雾气似的,隐约中透露着欢喜。她喘了口气,拢一拢湿漉漉的头发,马上要继续前行,但就在这时候,一个激厉的女子的声音,忽然传入了她的耳朵。

      “——八弟,你还不松手!”

      傅晚晴想,是哪对姐弟在这荒山上吵起架来了?她住了这些天,都没有见到一个人影……

      女声又急道:“哎呀,你究竟是怎么了!”

      傅晚晴蹙了蹙眉,怕是那对姐弟出了什么事情。

      那女子的声音更紧迫了:“你真要将他杀了不成?!”

      傅晚晴的心中一紧,抿着嘴从马背上下来,向声音传来的地方找去。那儿是块半山腰里长的竹林,草不多,地上都是干枯了落下来的竹叶。因为下雨的缘故,她提着裙子踩在竹叶上,细小的响动没有引起说话人的注意。

      隔着几排竹子,她从缝隙里张望,瞧见说话的人是个穿着红罗衣的窈窕女子,她和她一样,也被雨水淋得湿漉漉的。这女子伸着手,只从背影看,好像已经着急到了极点。傅晚晴探出脑袋,顺着她的手瞄去,却冷不丁的看见了令她几欲心碎的一幕。

      竹林的尽头是一处断裂的悬崖,两个正立在断崖的边上,一个半只脚已经悬空,另一个手中握着一把长剑,长剑钉在半脚悬空的那人肩膀上,一直从肩膀这头,穿到了那头。剑尖泛着寒光,一点一点的往山崖下滴着血。

      傅晚晴熟悉那个穿着灰衫,戴着斗笠的男人,他生了一张很端正又温和的脸,笑起来的时候,像座春暖花开的魏巍高山。

      而此刻,他的脸上没有笑意,他注视着拿剑的人,只差半步就要跌下悬崖。

      “——铁手!”

      她头脑一白,疯了似的拨开竹叶,于仓皇中哀鸣了出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四十八.铁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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