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四十四.花已向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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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青天寨」的路上，有个用泥巴墙围起来的村落。村头立着一个四面透风的茶肆，卖解渴的清茶，还兼卖些炊饼、糖馒头类的主食。顾惜朝打马途径小村，见茶肆的门口还拴着两匹骏马，心念一动，翻身下来，也进了茶肆。
“老板，来一壶清茶，”他边走边道，“路上风沙真大，这里离南燕镇还有多远？”
那茶老板拎来茶壶，笑呵呵的道：“还有个四十多里地，客官有马，也就一个时辰的事。”
顾惜朝笑道：“晌午能赶到就好，不耽误了我吃酒席。”
“客官可有什么喜事？”
“那有什么喜事，不过是去朋友那蹭顿饭，总不好让人家久等。”
顾惜朝一面和老板闲聊，一面撩衣坐下，同茶肆里的一对男女隔了一桌的距离。那两人阴测测的瞅了他一眼，见他询问的是南燕镇的位置，便回过头去，自顾自的说话，不再管他了。
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得上是交头接耳，但顾惜朝的耳力非比寻常，他听得很清楚。
男子问：“那姓傅的小妞真要从这儿经过？”
女子笑盈盈的答道：“不会错过的。”
男子贴过去，亲了她一口：“虽是不会错过，可咱们要等到几时才休？”
“别闹，”女子娇滴滴的推了一下他，昵声道，“人家都看着呢。”
“呵，哪个敢看？”
那男子昂起脖子，装模作样的向四周望望，还格外朝顾惜朝那里多看了看。
顾惜朝一幅无知无觉的模样，还在和茶老板聊天。
他转而又同女伴道：“你瞧，哪有不长眼睛的人敢打扰咱们？”
这一次，他的声音大了许多，有点故意要引人瞩目的样子。可无论是茶老板还是顾惜朝，亦或是在茶肆外面摆摊卖炊饼的伙计，都没胆子扭头去看。
原因很简单：这男子背着剑，一身邪气，女子带着刀，满面风尘，怎么看都不像是守规矩的正经人，恐怕稍不满意，整间茶肆都要遭殃。不像顾惜朝，他虽然也提着一把剑，样子却更像是带着刀剑壮胆的书生，一点江湖人的架子都没有。
见四周的人老实得像窝鹌鹑，那女子咯咯的笑了几声，忽道：“我听说那傅小姐长得甚美，你可不要心慈手软。”
“再美也不过师妹的一根手指尖，”男子显然是个惯会说情话的人，“我的心思你还不清楚么？这么些年来，我可对除你外的女子上过心？”
二人郎情妾意的好不胶黏，顾惜朝饮了口茶，想起那日在荒草连天的黄昏里遇见的英绿荷与龙涉虚。这两对鸳鸯多少有些相似，只不过英绿荷早被他斩于马下，龙涉虚也死在了赖大姐得到手中，双双殒命，眼前的二人又能再活多久？
他已决议要杀了他们！
他心中恨极了他们，尚能强压着怒火，只是为了再忍一忍，等着他们多说一些晚晴的事情。
晚晴为什么要经过这里，她不是和官军在一起？他们受了谁的指派，是谁要加害她？他们难道不知道她是傅相的千金，害了她就要冒权相之大不韪，从此再没一天安稳日子可过？
至于这两人究竟姓甚名谁，又做过什么违法乱纪的事，顾惜朝概不关心。
果然，片刻后那女子又道：“我只是有些担忧。”
男子问：“你担忧什么？”
“我担忧官军要不守承诺，”她托着自己的下巴，叹了口气，“大寨主要咱们杀了傅小姐，但傅小姐是她的义姐，那是什么身份？若这事情被传扬了出去……”
男子揽住她的香肩：“杀她的是「青天寨」的谢三胜与姚小雯，与咱们两个何干？”
“可总难免会走露风声。”
“你是说这小茶肆？”
他说话间，竟然目露凶光，冷冰冰的盯向茶肆里的人。
“师哥，不只是这儿，”女子看似犹豫的道，“要是大寨主和黄将军倒打一耙，不认账怎么办？”
“这……”
“我就怕他们早起了这样的心思，好叫咱们当一回替死鬼呢！”
男子低声道：“师妹，你瞧怎么办？”
“既然这样，咱们为什么还要替他们着想？我看那傅小姐一个人，孤苦伶仃又被人欺负，不如我们送她回京城去。”
她这一说，男子立刻接道：“只要咱们见了傅相爷，将那伙人的计谋说出来，就凭这护女之恩，他怎么都得给咱们一个出身，说不准我也能当讨个将军当当！”
他又兴奋道：“你便是将军夫人了！”
“谁要嫁你做夫人？”她斜瞄了他的一眼，眼神里有数不尽的风情，“只是眼下还有些事情要解决。”
男子一笑道：“是还有些事情。”
他站起身，亮出一柄长剑。
女子马上跟起，拔出了一把短锋锯齿刀。
这两人的还要解决的事情，明明白白的，就是茶肆中的人！
除了这二人与顾惜朝，茶肆里还坐着两个本地的客人，一个茶老板，一伙计。他们虽然听不清这二人在商讨什么，但兵刃总归是认识的。一见事情不妙，纷纷仓皇而逃。这二人并不急着杀人，先是从钱柜里搜出了几两碎银子，才慢悠悠的向外走。
男子啐了一口：“真是穷酸。”
女子劝道：“我看这村子一共没有几户人家，可蚂蚁腿上的肉也是肉。”
“要办的快一些，再点上一把火，”男子挽了剑花，“到时候就推到「青天寨」身上好了，反正我们可是谢三胜与姚小雯。”
这对鸳鸯三言两语中竟然有将小村夷为平地的豪情壮志。
顾惜朝听了，忍不住想笑。
他也顺着人群出了茶肆，但并没有走得多远，只在外面站着吹风。这二人来来回回的提及了谢三胜与姚小雯，倒让他回忆出他们真实的身份。
男的叫做周笑笑，女的叫做惠千紫，是一对了不起的被黑白两道都厌恶的爱侣。原因也不过是那几样，心狠手辣，阴晴不定，两面三刀，骄奢淫逸，恩将仇报，总之，但凡能用来形容一个人人品不堪的词汇，都能用在他们身上。
除此以外，也没什么别的建树了。
周笑笑之所以总是说起谢三胜与姚小雯，是因为他们二人前段日子里曾犯下大案，在逃避无情追捕的时候杀害了这对情侣，之后就假扮他们的身份，混进了「青天寨」。毕竟谢三胜与姚小雯已经死了，死人不会跳出来报屈，他们怎么糟蹋人家的名声都好，反正也再没人知道。
顾惜朝站在茶肆外，低着头发笑。惠千紫一贯爱俏，心下竟有些舍不得。
“你这书生怎么不逃？”她娇声娇气的问，横波似的眼光有意无意的瞥在他的脸上。
顾惜朝沉吟了一下，摇头道：“我的茶钱还没结呢。”
她笑道：“什么茶钱比命还贵？”
周笑笑吃味的喊了声：“你与他废话什么？”他怕惠千紫看上这个书生（惠千紫本就生性放荡），一个跨步，急刺向顾惜朝的前胸。
惠千紫还想同顾惜朝再调笑上两句，见周笑笑已经提剑杀人，不禁气得跺了跺脚。
这一剑在常人眼中犹如一道闪电，顾惜朝却仍觉得太慢。
他见周笑笑的下盘不稳，半个身子发僵，一只胳膊拖在身后，像快木头似的随身摆动，就知道他的身上有伤，左胳膊是装得义肢。练武的人身体首先要平稳，马缺了一条腿也会走不快，何况是人缺了一只胳膊。以他在江湖上的恶名，剑法兴许还好，只是没了胳膊又受了伤，能余下三成都算不错了。
顾惜朝冷笑着，剑都没有出鞘，一闪身便躲了过去，伸手一弹周笑笑的剑锋，竟将他弹的一震，虎口发麻，险些握不住长剑。
“——师哥！”
惠千紫顾不得和周笑笑生气，她冲向顾惜朝，迎面就是三刀。顾惜朝飞身拔剑，一甩剑鞘，三刀尽数砍在长剑上，“叮！叮！叮！”的蹭出一层火花，借着这功夫，周笑笑的剑又刺来，因惠千紫与顾惜朝缠斗，周笑笑怕伤着她，这一剑是攻顾惜朝的下盘，要刺他双膝。但顾惜朝本就以轻功好而出名，这点把戏如何能伤得到他？
他颇有些信步闲庭的悠哉风度，一步一步迈得怡然自得，随便周笑笑如何挥剑，总是离他差了一个手指头的距离。
惠千紫更急了。
她的砍出的刀法一招比一招快，一招比一招狠，招招都向顾惜朝的要害，角度刁钻古怪，哪怕自己身在险境也毫不在乎，好像每一刀都在同顾惜朝拼命，下一刻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顾惜朝起先觉得有趣，可没过几招就无聊了。
依他看来，惠千紫这样不要命的打发看上虽然令人生畏，其实却是纸扎的老虎，既没章法，也无力度，不过是唬人玩的。胆子小的人没准会一时犹豫，让她钻了空子，可胆大心细武功又高出她的人，就没可能被她伤了。
这样的两个人，还想打晚晴的注意，真是滑稽！
他“啧”了一声，一抖剑锋，长剑轻吟，耀耀发光的剑尖骤然中化作了点点寒芒，好像前几日下得那场大雨，空灵清透，平白中生出千百朵透明的花。
惠千紫只觉得眼前有无数把长剑，无数朵剑花，一时里无处可逃，慌乱的睁大了眼睛。还是周笑笑拉了她一把，将她护在身下，用木头义肢挡了一挡。千百朵剑花一瞬间凋零，顾惜朝跃至半空，向下一压长剑，变刺为斩，周笑笑那义肢只挡了他片刻，就被劈成两半。他脚尖沾地，刹那中疾驰三步，一剑刺入了周笑笑的肚子，再一横剑，周笑笑便疼的“哎呀！”大叫，胡乱的甩起剑来。
就在此刻里，顾惜朝突然听见一声女子惊呼。
“——小心，有暗器！”
他猛一侧步，一闪暗芒划过脸颊，差点就蹭破了皮。原是周笑笑强忍着疼，从手腕间的绑着的小囊袋里射出的暗器。
那声音……
顾惜朝心头大颤，他不因为周笑笑的暗器而后怕，却被那一声急切的呼唤叫的又惊又怕。
他不再和这两人纠缠，一手拔剑，一掌击向周笑笑的面门，他的速度较之前快了几十倍，周笑笑惊惧之下，还未反应过来，就被拍碎了天灵盖。他又掠起，恰似一点飞鸿影过，一剑刺死了躲在后头的惠千紫。
周笑笑先倒在地上，惠千紫又跌在了他的身上。这对鸳鸯终于一起上了西天，顾惜朝却僵着身子，直直的望着前方，无论如何不敢回头。
那唤他的姑娘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她是跑过来的，声音里还带着细喘。
“这位大侠，你没被伤到吧？”她问。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四十四.花已向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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