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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一百四十一.温柔话 经营(四) ...

  •   白愁飞自玉塔下来时,面上已看不出什么。

      塔前守着的人见了他,照旧低头见礼。他也照旧走过去,步子不紧不慢,肩背平直,像方才在塔上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袖中的手指蜷了又松,松了又蜷,到底还是没有让谁瞧出来。

      黄楼里正热闹。

      未到掌灯时分,楼中已挂起了半堂明灯。珠帘低垂,锦幔轻拂,丝竹声隔着几重帘幕流出来,软软地铺在满楼暖香里。侍女捧盘穿行,莲步轻移,楼里的人说话也大多带着惬意的笑容,像是进了这里,外头再重的心事也该先往后放一放。

      白愁飞上了楼,脚下一转,便听见有人叫他。

      “大白菜!”

      温柔站在廊边,正朝他招手。

      她照旧穿得光彩亮丽,发式却与往常不同。乌发挽得低了些,鬓边斜斜簪着一朵淡粉小花,平白增添了三分柔美,压得她那股跳脱劲也轻了几分。白愁飞看见她,目光先在她的鬓边停了停,仍是板着一张脸。

      温柔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抬手碰了碰鬓边的花。

      那花是今早雷纯替她簪上的。

      彼时窗子开着,日光斜斜照进来,落在妆台和镜子上。雷纯站在她身后,慢慢替她梳头。温柔左看看,右看看,看了半天,忍不住笑起来:“我现在看着倒真温柔了。”

      雷纯在她身后也笑:“是好看。”

      温柔听了更得意,又往镜子里凑近了些。可看着看着,笑意却慢慢淡了。她拨了拨鬓边的花,小声道:“好看有什么用。”

      雷纯问:“怎么没有用?”

      温柔先不肯说,过了一会儿,才皱着鼻子道:“王小石不在京师,谁看这个。白愁飞倒是在,可他那个人,十回见面里有八回都像是谁欠了他银子似的。我同他说一句,他便顶一句;我再说一句,他脸色就更难看。”

      她说到这里,自己先把嘴抿住了,这话说出来怪没意思。

      雷纯替她把鬓边那朵花扶正了些,这才慢慢道:“不是要你委屈自己去迁就谁。只是有些话,硬着说,他便只顾着同你犯犟;若软一些,也许他反倒听得进去。”

      温柔脸上一热,立刻道:“谁要同他说这些。”

      雷纯只笑了一笑,不再往下说。

      这会儿再看白愁飞,温柔脑子里先闪过的,便是镜前这一句。

      她本来张口便想问一句“你又怎么了”,话到嘴边,偏又咽了回去,只拿眼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道:“站着做什么?坐啊。”

      白愁飞“嗯”了一声,走过去坐下。

      桌上酒菜才上了一半,碟盏摆得齐整,热气还未散。温柔捏着筷子,看他一眼,又看他一眼,到底还是没忍住:“你今天脸色怎么这么差?”

      白愁飞抬起杯子,淡淡道:“我哪天不是这样?”

      这话一出口,还是一股想同人顶牛的味道。

      温柔的眉尖立时就往上挑,话也险些冲出来,可雷纯那句“有些话,硬着说,他便只顾着同你犯犟。”偏偏卡在她脑子里。她只好把那点火往下压了压,别别扭扭地道:“你若不爱说,我又没逼你。”

      白愁飞抬眼看她,像是有些意外,很快又垂下眼去,不再接话。

      温柔叫他这一眼看得更不痛快,捏着筷子拨了拨盘里的菜,便想找句话岔开。她原是想把眼前这股僵气带松一点,话到嘴边,便顺势提了旧事:“我方才还在想,从前在江上,你们几个一会儿唱歌,一会儿弹琴,闹得人耳朵都不得清静。那时候小石头唱得最难听,偏偏雷纯总护着他,你又总不服气,最后还是我说,你们两个都差不多。”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一下。

      那时船在江上,风也亮,水也亮。王小石、白愁飞、雷纯、她,四个人挤在一处,连吵嘴都像是热热闹闹的。

      可她这边才带出一点笑意,白愁飞的眼神已沉了下去。

      王小石不在京师。

      雷纯已经形如陌路。

      温柔偏偏还要拿从前这些事来说,像是只消说一说,那时的四个人便还都在原处似的。

      白愁飞眼前掠过的,不是江上波光,而是另一道淡青色的人影。顾惜朝坐在白楼里,低着头翻那一叠叠簿子,神情平平,倒像生来便该坐在那里。那些弟子见了他,一口一个“顾先生”;杨无邪待他,也已不全是外人分寸。若王小石此刻在京,多半也只会说一句:顾兄这人不错。

      白愁飞想到这里,心里那股火一下又翻了上来。

      “你倒还记得这些。”他道。

      温柔一怔:“什么?”

      “从前的事,”白愁飞抬眼看她,声音不高,字里却都带着冷意,“王小石不在,雷纯不在,你倒有闲心,在这里替旧人念旧情。”

      温柔皱起眉:“我不过是想起从前——”

      “从前有什么好想的?”白愁飞打断她,“人散了,局也散了。倒是后来的人,来得正好。”

      温柔听到这里,才觉出他话里不对,柳眉一下竖了起来:“你又在说谁?”

      白愁飞看了她一眼,指尖在杯沿上轻轻一敲,发出极细的一声脆响。他道:“还能说谁?自然是你那位好姐姐认下的好义兄。”

      “顾惜朝?”温柔先是一愣,随即就不高兴了,“你扯他做什么?”

      白愁飞低低笑了一声:“我扯他?他如今在白楼里坐的稳稳当当。楼里那些人见了他,改口改得一个比一个快。雷纯倒会认义兄,认来认去,认了这么个人进京。玉塔上头那位,也由着他这样做下去。白楼如今到底是谁在收买人心,你看不出来么?”

      这几句话里,有顾惜朝,有雷纯,有玉塔,却没有一句肯老老实实落在他自己那股别扭上。温柔越听越恼,张口就要驳回去:“你胡说——”

      “胡说?”白愁飞眼风一抬,淡淡扫过来。

      温柔那口气冲到一半,忽然又想起镜前雷纯那句话。她强忍着脾气,硬是把那句即将砸出去的话收了回去。这一下收得极难受,她停了停,才支支吾吾的抛下一句:“顾惜朝……是讨厌。”

      白愁飞像是没想到她先说的是这个,微微抬了下眼。

      温柔被他看得脸上一热,越发不自在,索性把筷子往桌上一搁,闷声道:“他那个人,本来就会装,见谁都像有一肚子主意,当然讨厌。”

      “难得,你竟也有明白的时候。”白愁飞斜睨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温柔一听这口气,胸口那团火猛地一撞,几乎又要翻上来。她把声音生生按住,顿了顿,还是说道:“可他既能那样做人,你也未必不能。”

      白愁飞唇边那点淡薄的讥意慢慢敛了下去。

      柔这话一出口,自己先有些底气不足,可话既然已经说到这里,也没有再收回去的道理,只得硬撑着往下道:“你又不是做不到。你何苦总端着?再说了,你也不比他差到哪里去。”

      最后这一句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怔了怔。倒还是她平日那副脾气,不服输,话赶话地就带了出来。

      白愁飞定定的看着她,半晌没有开口。

      温柔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硬着头皮说:“我又没替他说话。我就是随口一说。你爱听不听。”

      白愁飞仍旧没说话。

      可温柔那几句,却已实实在在地落进了他心里。

      顾惜朝如今在白楼里动的,尽是些不起眼的小处。也正因为小,才最容易叫人松了防备,日子一久,心思便一点点偏了过去。白愁飞从前最不屑这种手段。在他看来,这无非是弯下腰去笼络人心,做得再细,也不过是末流功夫,登不得台面。

      可若顾惜朝已经先用了这法子,他再端着不动,难道真要眼看着白楼上下的人心,一点点都向那书生靠过去?

      今日是白楼,等他收复了人心,接下来就是红楼,黄楼,乃至是青楼。

      白愁飞想着,胸口便有些发闷。

      顾惜朝固然碍眼,更碍眼的是,温柔这几句胡话竟偏偏说到了点子上。这个念头既已起来,他再想装作不曾听见,也晚了。

      过了半晌,他才淡淡道:“你懂什么。”

      温柔一听,到底还是没忍住,“啪”地把杯子放回桌上,瞪着他道:“我是没你懂!我也不懂你见谁都这样阴阳怪气做什么!你若真觉得他碍眼,便去做给人看,只会坐在这里生气又算什么本事?”

      这一下终于露了本性。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愣,没想到先前忍了半天,最后还是功亏一篑。可愣过之后,她心头那股火反倒更旺了,几乎就想再拍一回桌子,丢一句“你再对我发这种没头脾气,大不了以后不同你说话!”只是话到嘴边,她想起自己方才那番忍耐,到底还是觉得没意思,只重重把筷子往碟边一搁,别过脸去,不再理他。

      白愁飞望着她,半晌没有动。

      黄楼里依旧热闹,丝竹未歇,灯火也还是暖的。他低头看着杯中酒,面上并无什么神情。只是方才那几句话还在心里翻着,翻到最后,竟只剩下一件事最分明。

      顾惜朝能做的,他未必不能做。

      楼里的人心,顾惜朝既然收得,他自然也收得。

      过了良久,他才淡淡道:“吃你的饭。”

      温柔的脸色越发不好看,猛地站起身来,丢下一句“谁还吃得下”,转头便走。

      白愁飞没有拦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5章 一百四十一.温柔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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