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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一百二十二. 黄道吉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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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泡泡的声音渐弱渐无之际,有人念了一声悠长的佛偈:“——阿弥陀佛,你们江湖人争斗便去争斗,何必累及无辜。”
顾惜朝抬眼望去,一个老和尚正缓缓从老庙中走来。披着件洗的泛白的黄袈裟,银须白眉,颧高如鹫,也带了兵刃,用粗布结绳挂在背上,是一把裁衣用的戒刀。他站在庙门口,抬头看树上的泡泡,双手合十,又道了一声:“阿弥陀佛”,目中悲意更甚,忿意亦盛。
他恳求道:“两位大侠,勿造杀孽,放过这位女施主吧。”
“晦气,怎么又是这个秃驴?”司徒啐了一口,扭脸问道,“刘全我不是把他们都赶下山了吗?”
司马阴着脸说:“再好的心也拦不住求死的人。”
师兄弟二人早已等的不耐烦,此刻被和尚搅了局,眼光里顿时燃起躁动的杀意。顾惜朝的视线在戒刀停留了一瞬,摇头暗道,大和尚逆流而上,其中之凶险与舍身饲虎无异,饱腹之虎尚不食人,此二人却是连畜生都不如,依现在的局面,纵使和尚心中的慈悲再多,也难以善终了。
司徒残的眼珠转了一圈,猫腰捡起块石子,在手中掂了掂。
他讽笑道:“你们这些和尚,嘴上说的再好,不还是稀罕她的模样?”
大和尚愣了半天,才道:“红粉骷髅,白骨皮肉。老衲是出家人,女施主长得什么模样,与我想救她之心,是没有瓜葛的。”
司徒残笑的更加得意:“呵,你害什么臊,少林寺的方丈都有家小,凭甚么你不能有?你要是看上了这身白皮子,便直说出来。爷爷心里高兴,未必不能把她送你做个暖床的菩萨,叫你也欢喜欢喜。”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大和尚低下头,一味的念诵佛号,不敢答话。
司徒猛地撂下脸,手中的石子弹出,“嗖”的一下砸在泡泡的额头上,绽出一朵鲜红的小花。泡泡的呼救声本来已经渐弱渐无,却因这突然的吃痛再次惨叫出来,周围寂静无声,能把血落滴石的声音听得很清楚。
和尚无可奈何,只好道:“老衲愿娶,老衲愿娶,还请两位施主将她放下来吧。”
司徒大笑道:“我改主意了,谁让你磨磨蹭蹭的!你若想娶她,就在此处圆房,你这寺庙不大,上个姑娘也够了,不需格外去腾地方。”
这话一出,顾惜朝都觉猖狂。
司马啧啧了两声:“他也太老了。”
“老当益壮呢!”
两人对视一眼,都觉得这是个绝妙的乐子。
和尚摇摇头,或许是清楚了畜生绝无发慈悲的可能,他不再理睬眼前的二人,径直走到树下,伸手就要把那根绑着小姑娘的绳子解下来。
司徒残见他无动于衷,自觉受了冒犯,一甩长鞭就向泡泡抽了过去!他不去打那迂腐的得罪了自己的老和尚,却去杀这已经奄奄一息,只差一口气就再挺不住的村姑。
真正的心死不是从头到尾都在必死之境,而是分明瞥见了一丝生的希望,却转瞬即逝,如梦幻泡影,突然又将人甩回到死亡的面前,这才是最动人心魄的无望。而真正的愧疚也正如绝望一般,本意是救人,结果却杀了人,不用动脑子也该知道,这慈悲为怀的秃驴该有多么的愧疚。
司徒就是想看别人痛哭流涕,匍匐在地的模样。
金鞭抽来的一瞬,泡泡好似被风吹卷的落叶,在半空中荡了一个半圆。正在解绳子的老和尚隔空弹指,指风轻悠悠的撞到鞭子上,古寺的钟声响起,天边暮色低沉,衬的长鞭脱手时司徒诧异的神情很有禅意。
司空废大惊失色,飞掠起来,居高临下,一记金鞭就朝和尚砸了下去。顾惜朝的目光颤了三颤,扭头向庙内奔去。清冷的指风,他瞧见了也似没有看到。
这罪大恶极的师兄弟已经死了。
即便现在还活着,惹上那人,也必不可能继续活着。
顾惜朝的脸上带着惊疑,他看的很清楚,大和尚弹指退敌的功夫,是一门名叫哀神指的武林绝学,为「江南霹雳堂」雷家所传的五大指劲之一。雷家人丁兴盛,高手众多,百十年来雄踞江南,以火器与指法冠绝江湖。但能把哀神指练到登堂入室的人,却连五指之数都凑不出来!
其中便有前任「六分半堂」的总护法,总堂主雷震雷的左膀右臂,「杀头大将军」雷阵雨!
可雷阵雨早被雷损设计,与关七拼了个玉石俱焚,十几年来音讯全无。旁人只道他是死了,瘫了,再好也是躲去不知道哪里苟延残喘,谁想他竟出了家,身体康健,四肢俱全,功夫亦没落下。万幸顾惜朝曾听狄飞惊细细讲过一遍雷损发迹史,对应上和尚的容貌、年纪,若真冒然出手了,怕不是叫人笑掉大牙。
今天是中了什么邪,还是遇见了黄道吉日?
一个个早该死透的家伙们逐一跳出来,各个带着纯良的面具,活蹦乱跳,演戏演上了瘾。他的小斧一直紧扣在手,若非老僧突然的回击,现在早已划开了泡泡的绳索,说不得她漂亮的头颅也会跟身子一斧两断!
他想用袭击来逼出泡泡的真面目,再将她与剩下两个畜生一并杀死!
好在他的眼力,控制力都可怕的惊人,就是电光石火的瞬间,即将出手的小斧被主人硬生生压了回去,刃锋在掌心割出一道血印。顾惜朝顾不得疼痛,只想趁寺门外骚乱的时间抢先一步进到寺中。
雷阵雨和天一居士是至交好友,他出现在这,后者必然在此!
是了。
天一居士的心肠软的似豆腐,怎会舍得部下来做这等诱饵之事?赵画四被“自己”人所杀,一伙人又冒然攻上甜山,万一真引出元十三限,就是一个不剩的死局。顾惜朝算计着老人的脾性,叫张炭给他写信。只是没想到,他会来的这样快!甚至抢在张炭一行人之前到了山上!
顾惜朝暗想道:不论如何,需得跟那位居士做过一场,才能以此搪塞蔡京,迷惑他甜山上的党羽,再伺机刺杀元十三限。若能将这对积怨已久的师兄弟一同送走,则是皆大欢喜,再好不过。
蔡京是「六分半堂」背靠的大树,可是他太强,太想完全掌控这个重生归来的江湖巨擘。傅宗书扯起大旗来与他作对,削弱了他的实力,只是不够,还远不够!他依旧是「六分半堂」的主导者,掐着「六分半堂」的命门,随随便便就把在外顶天立地的几个堂主当做自己圈养的鹰犬来驱使。蔡京必须再弱一点,手里的筹码再少一些,只有这样,他才会更依赖「六分半堂」来替他清扫手尾。只有这样,把上下属的关系变成合作,「六分半堂」才能有尊严的存在。顾惜朝的确为此殚精竭虑。
至于「神侯府」的那群人,险恶的书生根本没放在心上。什么匡扶正义,替天行道,再有十年金兵就要打进来了,嘴上叫的狠的,没见一个有用。江湖人视若性命的道义,在亡国的重击下比纸糊的窗户破的还快。计较这些正邪善恶的琐碎小事,倒不如及时行乐,早做筹谋。
他用拇指轻蹭过自己的下唇。
小庙两进,六七间房,左侧有挂着古钟的亭子,右侧是一口水井和水井旁的老柳树。顾惜朝放眼看去,见大殿内燃着佛灯,应是和尚出门前刚点亮的。
那么,天一居士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