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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一百二十.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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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行之有效且剩力气的办法,其实正是他今日所做的事情。
——杀人。
——杀“自己”人。
「桃花社」的两位哥哥自然是不能动的,但蔡水泽与张宝牛,只消其一的项上人头,他便能将甜山之上的事情撇得干干净净。就如现在一般,双方僵持不下之际,先下一城,加之「六分半堂」与蔡相爷的关系,元十三限纵使心存疑虑,也断没有找茬的道理。
可是……
顾惜朝的嘴角噙着温顺的笑意,略一抬头,朝朱大块儿处看看,后者正牙手并用的啃着一块肘子,吃的不亦乐乎。他在心中摇了摇头,——若真动了手,万分之一的可能叫这两位义兄发觉了,免不了要费一番头脑和口舌,实在不值得。
“五哥。”他忽然出声。
张炭问:“怎的了?”
“暂莫将我来见你们的事宣讲出去。”他叮嘱说,“几位哥哥也,瞒得一时是一时。”
“那是自然。”蔡水泽道。
“你都把那赵画四了结了,还瞻前顾后个什么!”
反驳的人是唐宝牛。
顾惜朝笑了笑,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常同温柔厮混在一起的汉子,当真是蠢笨如牛。但他耐下心道:“我杀赵画四,多少是因为出其不意的先手。毕竟是自在门的弟子,倘若给他准备的时间,我也难速战速决。这样的人,山上还有几个,加之元十三限。……我在江湖中算是略有薄名,武功路数早被人查的清清楚楚,若元十三限得知杀人者是我顾惜朝,针对一番,莫说旗开得胜了,全身而退都是大难。”
几人脸色大变。
“元十三限不是不在甜山上吗!”
“即便不在山上,赵画四死了,余下的人也定会禀告他的。至于元十三限是否会来,我心里亦没有底。……”
“哎呀呀,”唐宝牛哇哇大叫,从椅子上跳起来,气的直捶桌子“你们方才就该听我的!直接杀上山去,现在人头都能下酒了!好不容易抓住个天赐良机,拖,拖,拖,等人家的大援来了,我们要拿好头颅碰石头啦!”
张炭马上啐他:“你这憨货就知道浑说!八弟从山下来,再找到我们,是一刻钟都废不了的事吗?我们冒然上山,万一叫他们前后夹击了,死都不知道是什么姿势!”
“那元十三限是长翅膀吗?他们找见尸首,再送消息,他接到后就能飞回来?”
“你当人家的脚力跟你一般?”
“你说谁慢!?”
顾惜朝见他们吵做了一团,茫然的听了会儿,便面露愧色道:“怪我。”
朱大块儿翻了个白眼:“怪你作甚,他们两个,三日一大吵,一日三小吵,不吵过不去,觉都不香甜。蔡水泽可以作证,炮仗碰见窜天猴,得比谁嗓门大。”
蔡水泽把嘴抿成了一条直线,没有出声。
“不能老是这个样子吧?”
“为啥不能?”
顾惜朝摇了摇头,轻声问:“王小石在侍奉天一居士?”
“嗯,”朱大块儿揉了下耳朵,叹气道,“他一家人都叫蔡京祸害了,生怕老师再遭了毒手。居士说让他同我们一起,但他死都不肯。他那副样子,谁能忍下心呢?”
顾惜朝再次摇头,这是认同的意思。
朱大块儿又问:“八弟,你一贯聪明,你说咱们该怎么办?”
顾惜朝素着脸道:“其实大伙儿也清楚,我们这群人是绝难对付元十三限的。”
“……那也要对付,不,不然,不然你先回京城里去,”朱大块儿听了这话,口气明显有些害怕,“这事本来也跟你没关系。”
顾惜朝笑起来:“你们的事,就是我的事。”
“害。”
“往好处想想,我猜元十三限多半会来,但多半不会出手。”
“——为啥?”
“为啥?”
“怎么说?”
三个问句,两道来自吵得热闹的张炭和唐宝牛,蔡水泽依旧不吭声,只把目光投向了顾惜朝。
后者继续说道:“因为他生性多疑,看谁都是一肚子阴谋诡计。咱们攻上山去,他多半还要看看,猜测一下,看我们是否受了天一居士的号令,还要想这是不是声东击西的计策。”
唐宝牛马上追问:“所以咱们现在还是上山?”
“上山,”顾惜朝肯定道,“我叫几位哥哥不要透露我的消息,一是怕他专门出手对付我,二也是叫他忌惮些。我在暗处,他在暗处,互相看不见,隔着一层迷雾,他心里总是要起嘀咕的。”
张炭裂开嘴笑道:“我八弟就是聪明!”
顾惜朝却说:“这是敌强我弱,没办法中的办法。天一居士与元十三限是师兄弟,轻功脚力应当差不多。咱们不用拖久了,即便是一两个时辰的间隔,也够居士把他们甩到后面去,何况他需从外面赶回来,又要蹲守咱们,这便是时机。还请哥哥们给居士去一封书信,叫他们赶快上路,我们再吃两刻的酒,让元十三限等的久些。”
“也不可等的太久,怕他发觉了咱们的计划。”张炭插嘴说。
“五哥谨慎,是这个道理。”
商量好办法,一行人立刻动手。负责联络天一居士的,竟然是沉默寡言的蔡水泽。他写了一封小信,布条做纸,字比芝麻大不了多少,竟用麻雀充当信鸽,信捆在脖子上。顾惜朝见了,心下有数,天一居士果然就在附近,麻雀的脚程有限,飞不得一两个时辰就要卸了力气。
此时,他暗下了决策。
他们饮完了酒水,各自背上兵器,便往山上走。顾惜朝没有一同跟着,他在没有路的山林里穿行,暮雪很厚,他掠过的时候只留了一行浅浅的脚印,比如履平地还要轻巧,竟快过登阶上山的速度。
穿过林子,半山腰处有个小湖,名叫咸湖,先前他就是在这里了结了赵画四。白的雪,红的血,周围空静寂寞,是处绝佳的画境。赵画四身死的地方,多了一堆凌乱的脚印。尸首已经不见了,血痕仍在,只是脏了不少。旧雪未化,新血未下,若无人故意遮掩,这红色的印子能留存上许久。顾惜朝在咸湖边停驻了脚步,不是因为血痕,而是歌声。
一个身材娇小的村妇正在湖边照着水镜,悠悠的唱歌。
他藏在树后静静的看着,见她把竹篓里的衣服拿出来,挨个投进水里漂洗。初冬的湖水冰凉刺骨,让她的歌声也打了颤,过了一会儿,她好像被自己的颤音逗乐了,歌也不唱了,只是边洗边笑,如同两个铃铛碰到了一块儿,声音清脆又可爱。
衣服洗了一半,她擦了把脸,站起身,用弱小的拳头捶了捶自己的腰。这样的可怜姿态,若有人见了,定要忍不住怜惜:繁重的工作把她累得不轻,这样的天气,这么多衣服,是哪个恶毒的母亲赶她出来干活,简直是折磨人。
远处传来了一声狼嚎,她吓得转过身,往四周围看了看。
顾惜朝便看到了她的容貌。
一张乖巧、娇憨的脸颊,带着不经人事的美丽,额上有一道深刻的艳疤。
仅是一个回首,顾惜朝的眼中浮现了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