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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一百零五.哑口无言 ...

  •   王小石从大理寺走出来的时候,天色已晚,暗沉沉的压下来,大幕近乎就在树顶。长街四处点着灯笼,把牌匾照的一清二楚,夜风吹得正起,惊鸟铃摇的慌张,却因这里官衙密布,没有住家,路上一个行人也无,只余一地的落叶。

      他心生悲凉,忽的停住脚步,回头望去。

      朱红的高顶隐隐约约,飞檐反宇又添重叠,白日里尚不觉如何,一到晚上,夜幕稍加垂怜,冷月寒星之下,一切皆是浓墨重彩,这等森严的地方平增诡秘。

      蔡京的话仿佛扔在耳畔:

      “既然梁山上的叛党都可拨乱反正,宋大人都可迷途知返,咱们也没有道理和「金风细雨楼」过意不去,”他的脸上显露愁色,“现在兵祸连起,金辽寇境,又有连年的天灾,民不聊生。若无必要,谁愿意乱起风波?”

      王小石勉强道:“丞相忧国忧民,乃为大宋之福。”

      “只是草莽之辈,究竟不同于寻常人等。生性不拘,既无品行,又缺道德,看上去自由自在好不快活,其实背地里一套,人前又一套。”

      他暗指赵铁冷的案子。王小石不傻,然则此事确实是楼子的失误,他不善反驳,情急之下,就开始磕巴。

      “这,这薛西神之事,毕,毕竟——”

      “毕竟什么?毕竟他苏梦枕还有高太尉这条门路可走?”

      蔡京轻飘飘的瞥了他一眼,嘴上还带笑容。王小石却呆立当场,只觉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直冰入手指尖上。

      “说来也难怪,”蔡京淡淡道,“他少时成名,再得官家偏爱,相较别人,难免自傲一等。人一自傲,就容易自作聪明,想搬出高太尉的名头来压我一压。可惜了,受理此案之人并非是老夫,守在太尉府门前抓人的,也不是我的手下。”

      傅宗书接话道:“太师来见你,不过是看这场大戏演的越来越糊涂,而国朝正是多事之秋,哪里容得这么乱闹。不然,何不作那壁上观,瞧着你们一个个摔跤落马,反倒清闲自在。”

      王小石暗吸了一口气:“多谢太师了。”

      傅宗书问他:“你猜猜是谁将此案传到了御前?”

      王小石低头思索起来,但一时半刻里,并没有什么合适的人选。

      “「金风细雨楼」扎根京师已久,此番出了些事故,可法外有情,罪不至死。怎么就被一杆子打为了乱党?”

      “可能,或许……”

      傅宗书又问他:“你可知向官家提议肃清乱党的人是谁?”

      “不知道。”他摇头道。

      傅宗书四问:“你可听过王文公的名号?”

      “那是当然。”

      “新法是兴害除利的妖法,还是欲行力挽狂澜之壮举?”

      “自然是后者!”王小石脱口道,“文公之人,之行,我甚向往!”

      傅宗书第六次问他:“元祐党争,有人向宣仁太后提议‘以母改子’,贬黜诸公。新法因而毁于一旦。你可知道?”

      王小石有些不明道理:“我知道。”

      “再早些年,有人以天灾冒人祸,进《流民图》构陷新法,使神宗大病半月,性命垂危,又致文公罢相,变法重挫。这些事情,你也知道吧?”

      王小石点头道:“恩师略有提及。”

      傅宗书冷笑了几声:“既然知道了,我便告诉你。这诸多的事情,具是一人所为。”

      “是谁?”

      “诸葛正我。”

      王小石失声道:“怎么会!”

      “怎么不会?”

      “诸葛师伯高风亮节,怎会是那等构陷别人的小人?”

      傅宗书正要反斥,蔡京摆了摆手,叹息道:“新旧党争延续三朝,神宗,哲宗,当今天子。三位官家力主新法,而宫内、外戚、不少迷糊官吏却仍钟情旧法,盖因新法损了他们的利益,或又恐惧变革,毫无锐气,只图一时安稳所致。世人多受变法反复之害,直至当今天子亲政,才彻底平息乱局,流放了当年祸国殃民的一干人等。”

      王小石忍不住道:“但苏公绝非歹人,怎么连他也……”

      “你是江湖中人,不懂政局艰辛。”

      “元祐党里确有如苏公一样只是政见不合的官员,更多的却是利用党争打击异己,不管国家唯利是图的败类。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既然要变法,就要彻底肃清旧党,略有误伤,也是没办法,”蔡京人静声平,“这事情是我办的,名单亦是我拟的,我曾做过文公的幕僚,以弟子礼奉他。你若想替旧党伸张正义,自可来找我。”

      他又笑了笑:“反正我就在你的眼前。”

      这番话说的坦坦荡荡,王小石听得瞠目结舌:“我……怎么敢。可这和诸葛师伯有什么关系?”

      蔡京道:“他与苏子瞻都是元祐党人。为何其余的人不是远贬边疆,就是充军发配,唯他不同?”

      王小石一愣。

      蔡京继续道:“你也知道,苏梦枕想求高太尉插手此事,以我对高太尉的了解,他必然是要硬着头皮接下来的。为什么?因为他是苏公的弟子。诸葛与苏公乃为莫逆之交,都在京师,都是高官,为何他不去找他们?”

      他说了一句苏梦枕说过的话:“苏公的后人落魄,唯有高太尉这个贪官污吏肯伸手相帮。苏梦枕的父亲一心抗辽,却被诬陷通敌卖国,坐监三年,刺面配军。诸葛正我又在何方?”

      “我看苏梦枕自己也清楚,不然何苦要背上个高党的恶名,也不去找怀瑾握瑜的诸葛神侯呢?”

      “为什么?”

      “因为官家一亲政,他就投了新党。元祐党共计三百零九人,老夫只递了一百二十人上去,后来所添,和我无关。”

      “这不可能!”王小石的脸色一片惨白,他虽听出了蔡京的言外之意,却无论如何难以相信。

      傅宗书鄙夷道:“他贪花好色的事情,想必你也没听过吧?”

      “……诸葛师伯贪花好色?”

      “他年轻时风流快活,柳三变都不如他出入青楼的勤快。后来官职愈高,眼界愈涨,寻常女子自然再难入眼,机缘巧合下,他瞧上了一代枭雄智剑之女。智剑之女唤做小镜,生的聪明美貌,却早与他的一个师弟私定了终身。为了强娶小镜,他骗自己的师弟杀了小镜的父亲,由此一来,那两人不就从鸳鸯情侣变成了生死大敌?”

      王小石心乱如麻:“这……,我师父?……师伯?”

      “是元十三限,你的三师伯,”傅宗书继续道,“智剑此人无恶不作,确实当杀。有趣的是,早不杀晚不杀,定要在元十三限与他说明了心意后才去杀。元十三限也是蠢,他一向处处不如诸葛正我,次次落他身后,怎么偏偏那一回,挣了先呢?”

      智小镜的种种涉及甚多,上一辈的纠葛太重,时过境迁,天一居士从未与王小石提过。无独有偶,诸葛正我独居多年,膝下四个徒弟,对于小镜,他也讳莫如深,一个字没有讲起过。

      故而傅宗书猛然说来,王小石纵使不信,也找不到半点可以反驳的地方。

      “父亲死了,女儿自当报仇。小镜听闻噩耗,便要杀了元十三限。而元十三限弄清缘由,难免心生死意,小镜挥刀向他砍去,他竟躲都未躲。”

      “啊!”

      “还好,她心中仍有旧情,那一刀没有劈实。纵然如此,元十三限虽未被小镜杀了,一张脸却也毁了。”

      王小石不禁问:“那之后呢?”

      元十三限和天一居士不亲,王小石一次都没见过,无从知道他的事情。但诸葛正我一直没有娶妻,他在「六扇门」待过小半年,也没听说二师伯和那位女子交往甚密。

      闻言,傅宗书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他这样问,就是已经信了大半。

      “那之后的事情,等你三师伯来京中,你再问他便是,省的你觉得我在哄你。”

      他话锋一转,愤慨道:“你以为诸葛大忠大义,其实不过是颠倒是非;你以为他一心报国,其实不过是贪恋权势!他在外面的名声就多好,骨子里就有多烂。我朝重文,他身无功名,虽有文声在外,其实狗屁不通。他任武职,没入过军营,未去过边关,不懂行军打仗,不懂将士疾苦,只会纸上谈兵,一心穷兵黩武。前些日子还劝官家出兵攻辽,问他可知花销几何,征兵多少,几月出征,几月可回,他又哑口无言了!”

      月光自天上洒落,没白了人头,就被树遮去了大半。

      王小石木讷的等傅宗书的后话。

      傅宗书却看向蔡京。

      “倘使他只是一无所长,尸位素餐,那倒也好,左右不过是多花些银钱养个幸臣,”蔡京轻抚了下额头,疲惫之色顿显,“然而诸葛这人,打着官家的旗号,施着假仁假义。为博自个清名,误国害政,迟早要出大事。”

      他深深的看了一眼王小石:“他贪花好色,卖友求荣,老夫不管他。但官家对老夫恩情深重,我实在不可不报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5章 一百零五.哑口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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