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往事并不如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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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安安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在回程的大巴车上。江恒因为临时有私事先走了一步，因此她一个人横卧在最前排，一个急刹车，整个人翻了下去。
旁边的女人们捂住了嘴，没来得及掩住那揶揄的笑。左安安这大小姐哪里受过这样的气，就跟炸了毛的猫似的，凶神恶煞的瞪着对方。
“笑什么？！”
“……没有啦，安安，我们是因为……队伍赢了高兴。”
“我们赢了么？”
“赢了，赢得可漂亮了，全靠田欣最后那惊天地泣鬼神的一跳，她平常可真是够低调的，都不知道她身手这么好！就跟个侠女似的！”
左安安一听鼻子都气歪了。
田欣能堵得住小莫的嘴巴，却堵不住这悠悠之口，现在满车都在议论她，根本拦都拦不住。
人红挡不住啊，失策失策。
“喂，现在小麦肤色才是流行色，真正有钱人都是小麦色，哪像我们似的，天天圈在办公室，皮肤都没个血色。”
“是啊，江总那么有品位的人也都说了，他喜欢肤色健康些的，我看他就是照着田欣的标准说的。”
“现在有钱人都早就不玩钢琴啊、芭蕾的，都改玩空手道啊，武术什么的——多带劲，你们看田欣的身手，至少练过三五年的，说不定她也是个千金大小姐。”
左安安听到这一句的时候终于再也坐不住，凶神恶煞的抛出一句：“千金？千铁还差不多！我和她大学一个宿舍住了四年，你们有我了解她么？”
“啥？安安你不是美国毕业的吗？我听说田欣是本地人啊——”
旁边座位的女孩翻着大眼皮，左安安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露了嘴，忙补了一句，“你们听错了，我是说我一个朋友和田欣是同寝的。”
“哦，朋友，想不到千金大小姐左安安也有这么千铁的朋友啊——”
左安安哪里听不出来这话中有话？
自打她成了江恒的私人秘书，她在公司里面的朋友就越来越少，就连她原本的大靠山赵蕾也对她提防起来，更不用提原来秘书处的才女孟琳了。
在这众叛亲离的时候，逆流而上抖出“大英雄”田欣的丑事，肯定是吃力不讨好的，她左安安可没这么傻。远远望过去，田欣正揉着腰哎呦呦的叫唤着，旁边帮她按摩的小莫不耐烦的说：“叫你逞能吧——也不看自己几斤几两的，闪了老腰。”
“我这不是狗急跳墙么。”田欣故意扬起了声音说，引来周遭一片善意的笑声。
狗急跳墙？这话说的倒是不假。哼，暂且就饶了这小哈巴狗一次，量她也不敢造次。
左安安一边抹着清凉油一边扇着风，又是那个骄傲无比的公主姿态。
后排，叫唤的特别起劲的田欣微微眯着眼睛，看着左安安没啥动作，禁不住暗自偷笑。身旁的小莫一把掐在她腰上那块肉上，她嗷嗷的嚎了一声，只引来更多的笑声。
小莫凑近了她，低声说，“还装是吧？要不要我再给你加点声效啊？”
田欣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你知道我是多么的弱柳扶风啊……”
“弱柳扶风个屁啊！”小莫恨不能把她直接丢到窗子外面去，“你心里装的是个钢铁战士吧！”。
能透过现象看本质的远远不止小莫一个。其中最为一针见血的，莫过于当年的小胖。
他说，小十六，你暗贱难防。
田欣觉着，这话精辟了。
其实，还有一个人很早就看透了她这纯良外表下那不安分的心。
这个人是她的出道恩师，她的老朋友，当年就是他破例让她这个十六岁的非法童工一脚踏入了这个行业的大门。
林威，这个名字注定和那早已离去的人，那早已消失的建筑，那早该忘却的怀念，一起留在她心中的墓碑上，纵使岁月模糊了墓志铭，总还有块石头镇守在那里，沉甸甸的，永远都还有一席分量。
这个时候，林威正在城市的另一端坐立难安。秘书小米很久没见到他如此狂躁了，上次他这样火烧屁股的时候，还是江氏财团宣布入股“风竹会所”。
正是从那一天始，风竹会所开始在这个大都市的地图上有了一席之地。
如今，风竹会所已经成为帝都首屈一指的私人会馆，而林威这个总经理自然是众星捧月的人物。不再会有人记得他当年是从一家倒闭的健身中心起家的，就算有人刨出这段过往，想必也会成为回忆录中颇为感人的一段。
只是，林威本人从来不愿提起。记者面前，他总是谦逊的一带而过。
“没什么好说的。”
其实，要说的有很多，只是不能说出口。记得的有很多，只是一直想忘记。
可惜，总有人强迫着他一次又一次和那不光彩的过去撞个头破血流。这个人，就是他林威的伯乐——江氏财团的公子哥江恒。
这一次他突然驾到，让林威措手不及。
江恒的步子非常快，推门而入的时候，身上穿着一套运动服，脚跛着，却气场十足，让一身西服的林威手足无措，一起身就把笔筒撞翻在地。江恒看了看滴溜溜滚到自己脚边的笔筒，弯腰捡起来，禁不住笑了。
“笔筒做的不错，哪家公司做的？回头我也找他们做些我们公司的小玩意儿送给客户。”
说罢，江恒将笔筒扣在书桌上，反客为主，“坐吧。”
林威拘谨的坐在老板椅上，看着桌对面的江恒自信满满的模样，试图寻找个话题：“江先生也来这边发展了？方才您说您的公司——”
江恒手一摆，“今天不谈公事。”
“好，不谈公事。”林威禁不住去摸领带，越发的不自在起来，办公室一时间气氛尴尬到死，幸亏小米端了茶进来。
她将茶杯放好，转身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小江先生。
他那健壮的体魄和雕塑般的脸搭配的那样好，看一眼就叫小米心中小鹿乱撞。
“哦对了，前两天我来过会所，你们的硬件和软件都没的说。”
“哦？江总是来会所健身的？”
“呵呵，我有固定的健身场所，前两天是来相亲的。”
“哈哈——”林威硬着头皮笑了，江恒会去相亲？打死他也不信。这么多年了，江恒每年都会找他两三次，无论他人在哪里，在做什么。
而找他的目的，只有一个。
很简单的三个字，小十六。
他找了她九年了。这九年，这个城市变了，这里的人变了，这里的故事也变了。只有江恒心中的小十六，她从来没有变过。
从开始到现在。
林威也不知道，那将持续到多久以后的未来。
九年前，他还是个满脸苦大仇深的男孩，眼神犀利的可怕。当他敲开林威的门时，这个失业在家的落魄男人可以断定，他从没见过这男孩。
也从不可能。
他们的人生，以任何一种荒唐的方式，都不可能有交集。
“你找错人了吧。”林威叼着的香烟落在地上，男孩缓缓的抬起脚，踩灭了。那动作缓慢至极，伴随着他微不可查的掩住鼻子的动作。
“这位是江氏财团的公子。”
跟在他身后的男人这么介绍他。这一句话，已经千言万语。
“江氏财团？”林威眼珠子差点掉下来，这个天天出现在报纸头条的大家族，什么时候蹦出这么个国色天香的大少年来？
更让他讶异的是，对方居然一开口来了一句：“一年没见了，林教练。”
“你是？”
“我是小胖。”
林威当下沿着江恒脚边的矮楼梯摔了下去。
这他娘的是小胖？！
那满身肥肉呢？那移动脂肪库呢？他哪里有分毫小胖的模样了？
讶异过后，林威内心涌动着深深的不安。
小胖找回来了，他还是找回来了。
就算健身中心已经停业了，就算人们都走的走散的散了，他还是有办法挖地三尺把“林教练”找了出来。
兴许江大公子冥冥之中早就知道，他林威亏欠他的。
不，他不仅仅亏欠了江恒，也亏欠了田欣。一个小胖，一个小十六，一年前他总是笑着说他们是青梅竹马、天作之合，可转眼间他就拆散了他们。
那天，小胖晕倒在天台之后被紧急送到医院。他作为第一负责人，自然也跟着到了医院，可是他忐忑等来的不是小胖的家人，也不是律师，而是几个人高马大的保镖，请他去“喝咖啡”。
那一天的咖啡，苦的不得了。那一天的天，似乎永远也不会亮。那一天他坐在那里，目瞪口呆地看着桌面上厚的像块板砖的信封。
“处理好小十六。”
那个人整理了一下黑色的羊毛大衣，只留下这么一句话。
处理？怎么处理？林威想过千万种可能性。最后，他对小十六撒了一个谎。
“小十六，小胖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不行了。”
心脏病突发，死了。
林威永远也忘不了小十六那脸上的表情，一种绝望在扩散着，仿佛能看见那黑影的边缘。它将这十六岁少女的青春恣意，一口吞噬了个干干净净。
小十六走了，她甚至再也没靠近过健身中心那个区域，她找了个远远的新区开始新的生活，小胖成了她心中永远的禁忌。
林威以为这永远都只是个遗憾罢了，可谁能想到小胖居然找回来了呢？谁又能想到他居然找到了至关重要的“林教练”？
林威陷入了深深的恐慌。
“原来是……小胖啊……你不是出国定居了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这是我的家事。”江恒一句话就把林威堵得死死的，“健身中心怎么回事？这么快就倒闭了？”
“是啊，老板撤资了，没办法，大家都散了。”林威胆战心惊的说，天知道那老板是不是也被江家请过去喝了杯咖啡呢？
“小十六呢？我当初和你家老板有约在先，要小十六永远干下去。”
“是，她的处分被撤销了，但是——她自己坚持要走。”
“什么？”
“她那年正好……中考，考到了别的城市去，毕竟是个学生。”
“十六岁才中考？她果然是个呆子。”江恒眯着眼睛，“她考到哪里去了？”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我们也没什么联系了……”
林威说着违心的话。实际上，因为亏欠了田欣，她的第二份兼职也是他介绍的，他几乎每隔几个月就会请她吃个饭、聊聊天。
“你总该知道她什么名字吧？照片呢？给我一张她的照片。”
“你也知道，她一个非法童工，人事都没登记，哪里有名字？照片也早就没了，中心的资料都处理了。”林威继续编造着谎话，这谎话如利刃，刺穿了江恒那少年老成的盔甲，他一下子就慌乱了。
“这么说——我找不到她了？”
“恐怕……”
少年眸子中瞬时间沦陷的光芒，让他心头一紧。
“我这次回国，只能留三天，家里面管的很紧。”江恒瞬时间仿佛又变成了当年的小胖，“林教练，能请你帮我登个寻人启事么？要最大版的，连续登，登到她看见为止——我要登在全国性的报纸上——就写——小十六，小胖一直在等你，如果你看到了，请在当年的健身中心的地方等我。”
“这样做未必有用——”
“不试试怎么知道？”
江恒郑重其事的推给他一个信封，鼓鼓的都是钱，“林教练，拜托了。”
当天晚上，林威就约见了田欣，小丫头依旧那么认真的对待着自己每一个学员，脸上阳光般的笑容永远那么饱满。
当初，是不是正是这样的光芒，感动了阴暗的小胖呢？
短短一年，小胖已经变成小帅哥了，而小十六也飞快的成长着，原本胸前的飞机场现在也有了些起伏，留了长发，整个人就像花朵一样开放着。
不知道如今她和小胖再见面，还能不能认出对方来。
“小十六，你还是那么精神头儿十足。”
“林大哥，我可是小十六啊，当然精神头十足——”田欣在林威面前，永远装的坚强无比，刀枪不入，“不对，你该管我叫姐姐，怎么又没大没小的？”
“我请你吃饭。”林威按住皮包里那鼓鼓的信封，“今天，我请你吃顿大餐。”
出了饭店，已经是夜晚时分，星光很好，就好像当初健身中心的兄弟姐妹们一起上天台吃烧烤时头顶的那片璀璨的星光。
“小十六，我啊——有件事得对你说——”
“什么？”
“其实……”
一辆高级轿车嗖的停在他们面前，一年前曾经出现在林威面前的男人又出现了，戴着那个时候并不多见的高级墨镜，乌黑一片，好像电影里蹦出来的人儿似的。
“林先生，好久不见了。”
“看来你有事情哦——那我们下次见面再说？”
“等等，小十六——”
墨镜男人看了一眼“小十六”，转而对林威说，“林先生，我们可要好好叙叙旧。”
林威被带上了车，上车后对方第一句就是：“我们是江家的人。少爷的话，你要听，却不能照办。”
“我不管什么江家，什么少爷，一年前我拿了你们的钱心里已经不安，一年后我不能再这么骗这两个孩子——”
突然，一张地图展开在他面前，几个红圈里，都是这个城市日后发展最为迅猛的商圈地带。
“这就是你的事业，林先生，你不会蠢到为了两个孩子那不知所谓的初恋就断送了自己的事业吧？”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们知道林先生已经不在健身这个行当做了，我们还知道林先生独具慧眼选中了高级会所这个方向。实际上，江氏也很有兴趣在这个方面投资，如果条件合适，我们不介意和林先生合作。只是，我们需要林先生拿出一些诚意。”
对方说罢，又塞给他一个信封，林威打开一看，是一连好几天的报纸寻人启事，完完全全按照江恒的要求，若不是日期没到，林威完全看不出这是假的。
“这……”
“你的诚意就是在少爷回美国后把这个寄给他。然后，下次和你的小十六见面的时候注意你的话题。其实很简单的，林先生，考虑一下吧。少爷不过是个孩子，他根本不是认真的，为了一个小孩子的一时冲动，把自己这辈子都赔进去，多不值啊？”
满腹抱负无处施展的失业青年看着面前展开的帝都地图，咽了口口水。一面是小十六的笑容和小胖的眼神，一面是通往成功的捷径，林威闭上了眼，冲入脑海的，竟是那未来帝都版图中拔地而起的一座座高级会所。
那是他林威的帝国。
“请江家放心。”
于是，等待江恒的，只是造了假的寻人启事和林威的一句答复：
她估计早就忘了你是谁了，别再找了。
明知道没有结果，他年年都会找上门，风雨无阻，明明那份思念早该被岁月洗白，他却妄想拽住回忆的尾巴，怎么都不肯让它走。
所以，每一次再见江恒，林威都会觉得内心那最不堪的黑暗与卑鄙在接受着拷问，多少年前的一个谎言，在多年间无数次的圆谎之中，已经让他不堪重负。
即便是今时今日，业已十年，江恒还是会坐在这里，持续问着那一个没有结果的问题。
无论他是没有掌权的少年，还是如今江氏的当家人。
在林威面前，他永远还是小胖。
他不会相亲，他不会恋爱，他不会接受命运早就安排给他的一切。他一直都在等着小十六，一直都在。
“您怎么今天突然想起来要过来？”
“我……”江恒眼前晃过的脸，居然是田欣，他欲言又止的摇摇头，“本来约了明天见，可明日公司开会，所以临时到今天了，希望你没什么事。”
江恒所答非所问的说着，言者无心，听者有意，林威被这么一提醒，心猛地跳漏了半拍。
今天他还真是有约。
恰就是这么巧，江恒话音刚落，林威的手机短信就进来了，田欣发来了一个璀璨的大笑脸，写着：
林大哥，我春游回来了，等着我晚上来给你过生日！
“——关于小十六，有消息么？”
江恒绕了二里地，终于绕回到原点来。林威手中紧紧攥着手机，笑容凝固在唇边。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往事并不如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