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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第 99 章 软轿一路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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软轿一路驶出城外,沿大路而行。在它之后,另一顶软轿始终保持一定距离,不离不弃。清风跟在一旁,心中有所疑问,却也不便多问。来到一处茶棚,路子清喝停了轿子,让众人休息。回头见另一顶软轿也随之停了下来。
路子清吩咐清风侯在茶棚,随后独自走向那顶软轿。除去四名轿夫,软轿一旁只跟了一名随从。那人见路子清走近,低头说了两句,便叫了轿夫离开,退至一旁。
轿帘掀开,随即一身便服的上官邢便站在了轿子前。
路子清嘴角含笑,眼带轻蔑,缓步走至上官邢跟前,躬身行一大礼,道:“上官大人,有礼了。”
上官邢见了他似笑非笑的眼神,却是一时无语。
路子清又道:“上官大人日日守在楼外,子清在此多谢大人有心了。”一声道谢,让上官邢面露愧赧,却也明白对方心下明了自己的目的。
自路子清离开上官府,当夜便是血染暮颜,之后又因天牢一事,暮颜再度与官府冲突。这几日为了追捕柳思霁,京中风声不断,路子清与柳思霁关系匪浅,他自然担心。更是因为他心有疑问,对路子清的身份虽是有所猜测,但是总希望从他口中得到证实。
亏欠,担忧,欣喜,忧愁,太多复杂的感情让他选择每日在楼下观望,虽不能见,却也觉得安心。千言万语,无声无息,却总希望对方可以听见。
收到拜帖,便即明了对方已经知晓自己身份,相约一谈,带了满心期待,也是满心关怀,一路随行,虽有忐忑不安,更多却是欣喜,为了迟了二十年的相见。
此刻听说道谢,本想回答“该然”,再送上关怀,但是面对路子清那副淡然笑容,却怎样也摆不出施恩者的姿态,更无法摆出为人父母的姿态。
一时之间,上官邢无言以对,面露苦笑。
路子清将对方复杂神情尽收眼底,转头看向茶棚,又扫过守在一旁,上官邢的随从,状似随口问道:“大人,可有兴趣同子清走走呢?”
一声邀请,恰似将两人的尴尬冲开,上官邢眼见对方主动示好,竟也激动的眼眶发红,声音隐约有了哽咽,颤声道:“好……好……”
路子清微微点头,随后身形一转,拐入了路旁小径。上官邢随后而至,却被他之随从阻拦,上官邢喝退众人,路子清见状,又是无声一笑。
两旁树木参差,秋日光辉透过片片绿叶,洒落点点金光。路子清缓步前行,上官邢亦步亦趋,心中难免忐忑。
忽然路子清停下脚步,转头对上官邢道:“上官大人,三日来侯在暮颜楼之外,可有收获?”
上官邢一怔,随即眉头紧皱,道:“我不懂你的意思。”
路子清“哈”一声轻笑,道:“难道大人不是借故监视,为了武林盟,柳思霁越狱一事么?”眼见上官邢面色坯变,路子清嘴角一勾,又是一声轻笑,道:“大人侯在楼外,不是为了柳思霁,难道说,是在担心子清么?”
上官邢脸色难看,侯在楼外,是真心关心路子清。若是朝廷再次找他麻烦,自己出面,多少可以周旋。当然,心中太多谜团,也是他驻守原因,路子清先前一声道谢,分明是心知肚明,但此刻口出讥讽,实在叫他心酸。微微一顿,他便说道:“我的确是担心你。”话音落处,上官邢几分无奈,几分期待的看向路子清。
路子清微微一笑,道:“这般说来,我是真的要好好谢谢大人了。这几日风平浪静,想必也是因为官府知晓大人在旁,所以不曾前来暮颜楼挑衅,大人果然不同一般呐。”虽是道谢,却也是夹枪带棒。上官邢又怎会听不出,但是却无从反驳。
路子清见他无话可说,只是撇了撇嘴角,似觉无趣。背转过身,道:“大人心中有所疑问,自那日祠堂之时,便以在心中扎根,若是问不出个结果,怕是大人总要跟在我之左右。”微微耸肩,他又道:“我是无所谓,但是于大人的名声怕是不太好吧。”略带笑意,路子清意味深长的看向上官邢,眉角微挑,似是挑衅,亦似勾引。
上官邢面色一变,随即便是一沉,纵使知晓对方惹怒自己,却不能无动于衷。上前一步,怒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见路子清眉角挑的更高,一副意料之中的神态,上官邢又道:“我虽一向不喜青楼之人,但是也听闻过暮颜楼之主的清高傲然,不同旁人。今日一见,却是叫人失望。”猛甩袍袖,心中对路子清为激怒他而贬低自己的行为,大为震怒。
路子清倒是有些诧异,随后好笑道:“我不知晓大人对青楼的看法,也不知晓大人对我有何种先见,但是叫大人失望,非是子清所愿,只能说,大人高看子清了。”随即又是轻笑数声,道:“呵呵,泥沼之中哪来的清高傲然呢?”
他语气几分凄然苦叹,上官邢心神一动,但觉自己口气重了,待要解释,又听路子清道:“可是谁又是自甘堕落呢?”
一声询问,两人皆无语。
今日无论路子清是何种身份地位,若他真是上官云清,那么,当日上官邢便是欠了他。命运所逼,无可选择。若非当年离散,今日又怎会父子见面成仇敌?
上官邢眼见路子清清寂背影,心中一痛,无声叹道:“云清……”
那一声叹,轻若流云,转瞬既灭,连说话者自己都不知道是否有真的说出。但是路子清却是身形轻轻一颤,面容一霎耸动,随后又是双肩一沉,路子清沉声道:“大人心中有所疑虑,今日就由子清为大人解惑吧。”
上官邢喜形于色,两步并至路子清身侧,路子清微微扫向他,面无表情道:“那走吧,这个故事真长,但是终点却在不远处。故事的开端,要从声名显赫的大官员,随帝出京,在外途遇抢匪,成了个落魄书生开始说起……”
率先迈步,脚下不停,口中不停,路子清如轻声呢喃,尽诉前尘往事。
字字心酸,句句血泪。
落魄书生美娇娘,月老牵线应天意。护送回京恩情重,共结连理爱意浓。
奈何红颜遭天妒,可怜骄子受人嫉。护子只身赴黄泉,生死不忘一仇人。
路子清边走边说,身影一转,拨开眼前杂草,入目的是另一条小路,路旁树下一座坟墓,墓碑上写着“蝶舞”两字。
上官邢边走边听,心神难以控制,无论是因为分身乏术,还是为了保住上官家的名声,造成的伤害早已无法弥补。听了路子清的叙述,才知晓那不闻不问的几年,他过的是如此狼狈不堪,如此凄凉惨淡。越听越是心惊,越想越是自责,此刻的他恨不得立刻将眼前人带回府中,给他最好的一切。
然而随行至此,眼前所见之牌位,更让他心中一寒。忍不住惊叫出声,“这是……”
路子清随手拔掉墓碑旁的杂草,自怀中掏出手帕,细细擦拭墓碑,说道:“大人对我的执着,不就是为了探知这个事实么?”侧身站立,寒气逼人的看向上官邢。
上官邢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形摇摇欲坠。面前路子清眼中的寒意,是恨,是怨,嘴角所带的笑意,是嘲,是讽,让他不知该要如何面对,不由出口低呼:“云清,蝶舞……”
路子清嘲讽更甚,轻哼一声,冷冷道:“大人所唤的是上官府摆着的那尊牌位,还是另有他人呢?”上官邢一声“你……”无法成言,路子清缓慢擦拭墓碑,淡淡道:“自小我便听说,上官邢大人是天下文人榜样,亦是为官之人的榜样。刚正不阿,执法严明,更是文韬武略,满腹经纶。大人,子清想问一句,女子七出之罪,该如何论断?”
上官邢犹豫皱眉道:“这……”
路子清又慢悠悠的说道:“嫉妒,所以买凶杀人,残害妾室,更是杀害无辜稚子,这项罪名又当如何论断?”
上官邢只觉得呼吸困难,呐呐道:“按律当斩。”
路子清接着道:“那……知情不报,掩盖罪行,包庇犯人,又该当何论呢?”
上官邢身形一晃,退后一步,道:“这……”却是无言以对。
路子清此刻站直身形,转过头看着上官邢这一副落魄身形,缓缓道:“大人,可有定论呢?”随即又是淡然一笑,不再看上官邢灰败面容,反而仰头望天,道:“母亲惨死,为人子者,不报母仇,是为不孝,禽兽不如。但,论罪亲父,亦是不孝。兄弟□□,猪狗不如,其罪更当诛。”说道最后一个“诛”字,路子清转过头幽幽看向上官邢,见他更是面色惨白,路子清轻蔑的一哼,接着说道:“上官云清出生,其母便是罪恶之身,残害亲儿,天理难容。路子清一身妖孽,如何攀的起上官家的世代门风呢?”
再多自责,再多无奈,转碾心头,听到此处,上官邢已然明白,路子清话中之意,有心相认,却是碍于世间种种,他这份心思难道是为了上官家的名声?想到此处,上官邢更觉愧对路子清,更是有心相认,弥补从前。
猛然一步踏上,再也难掩心中激动,握住路子清肩膀,上官邢颤声道:“无论世人怎样,都无法改变你我血脉相连的事实。我定会打点一切,风光迎你回来,云清。”
路子清幽幽一瞥,拉下上官邢的手,挑眉问道:“大人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上官邢急切道:“难道你同我说了这么多,到了现在,还要否认你我的关系么?”
路子清失声轻笑,道:“哈?我无心隐瞒。但是大人,难道不记得现在,市井传言,声声句句都是对大人的怀疑。大人如今想要认下我,恐怕要将当年一事,说个清楚明白。”
上官邢一愣,路子清已从他身旁走过,边走边说道:“上官大人,路子清的母亲从不曾残害亲儿,不曾失心而疯,更没有失德之处,含辛茹苦,养育路子清成人。为保护亲儿,被大火焚身而亡。名为蝶舞,曾是江南最出名的名妓,才貌兼备,名誉天下。但是,上官云清的母亲不仅是个疯子,更是对自己亲儿施虐的狂徒,杀害亲儿不成,反而落入河中,自取灭亡。虽同样名为蝶舞,但是却不是埋在这里的蝶舞。”
路子清渐行渐远,声音同样渐行渐淡,上官邢见他离开,心中焦急,上前一步,便要追上。却见路子清脚步一停,一声沉喝,道:“上官大人,你想要知晓的,关于我母亲,关于我,关于我过去成长经历,路子清已经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上官邢心思一沉,唤道:“云清,你便是云清无错。”
路子清轻笑一声,道:“子清所要的东西,相信大人也该心知肚明了。认亲,非是简单一句,而是要真凭实据。子清永远不会承认,母亲,她是一个残暴无德的女人。”
上官邢身子一颤,轻声道:“蝶舞她……是个好女人……”
路子清又是一声哼笑,转头看着上官邢,道:“子清敢问大人一句话,那日祠堂当中,子清并未见到蝶舞夫人的灵位,是何缘由?”
上官邢一愣,犹豫道:“这……”穷思苦想,却找不到一个借口来解释。当年即以造成无法弥补的遗憾,上官邢只求将损失见到最低,妻妾争风吃醋,闹出人命,为了保住上官家同莫家的声誉,才对外宣称蝶舞母子失足落水,更是不曾将蝶舞的牌位放入灵堂,在族谱之上,亦是毫无记录。这么多年,上官邢无时无刻不在自责,不在愧疚,但是面对今日路子清的质问,他无从辩解,再多解释也是对当年那个懦弱的自己所找寻的借口。对蝶舞,他不是个称职的丈夫,对路子清,他亦没有尽到父亲的责任。
路子清早已料到是这样的结果,只是微微一笑,略带苦涩,也有料中之后的好笑,再次轻挪脚步,他缓缓说道:“子清不曾否认,亦不会否认同大人的关系。但是子清也不会承认,那加诸在吾母身上莫须有的罪名。”微微一顿,不闻身后回应,路子清无奈哼一声,默然道:“既然大人将上官家的一切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今日之后,就不用再来找子清了。路子清有暮颜楼,一切足矣。”说完,不在看上官邢,转头疾步离开。
上官邢站在墓碑旁,眼见路子清远离,说不出拦阻的话语。他知晓路子清再逼他做选择。要迎他回来,亲声听他唤一声“爹”,除非恢复蝶舞的身份,更是要为当年那一段无头公案做个说法,还蝶舞一个清白。
但是且不说事隔多年,一切说明又谈何容易,光是与莫花容数十年夫妻之情,当年不曾揭穿,如今又如何旧事重提。多年相安无事的假象,莫花容在子女面前一直是个雍容大度的女人,如今他又如何面对子女,说出当年一切。他又该叫他们如何面对忘恩负义的自己呢?
四周风声渐起,垂落片片金黄树叶,日光渗落,点点照耀在墓碑之上,上官邢一脸难过,扶住墓碑,手指细细刻画上面“蝶舞”两字,低声询问:“我该怎样做?”
霎那间,秋风刮过,漫天落叶之中,是冷漠对待,亦是无声嘲笑。上官邢顿时垮下双肩,瞬间感觉自己老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