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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他细细回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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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细细回想,犹记得三岁时,坠入水中,等到睁开眼,自己一身锦衣已经换做了粗布,平日里母亲金珠满身,脂粉动人,如今却是素面朝天,粗衣蔽体。路子清三岁之时,已经非常懂事,他知道他母子二人也被赶出了家门,再不能回头。途中自己曾掉入河中,险些身亡。是母亲变卖了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为自己寻医治病,自己才能存活下来。只是,自醒后,自己的心脉便因河水冰冷而受了损伤,比起一般人要弱很多,很多粗重的事情都不能做。
因此,他母亲蝶舞格外辛苦。
平日不食人间烟火,如今却要事事亲为。蝶舞带着路子清在山中生活,平日要出门砍柴,闲暇之时,做些女红。只是她不敢到城里去卖,怕被家人认出,只好徒步走上很远,到偏远的小镇去卖,所赚有限,也只能买些米粮。
路子清倒也乖巧,知道母亲辛劳,平日一人在家,将所有家事包揽上身。他自小就颇有心计,见母亲辛苦,他平日节省,又暗中筹谋,两人虽是辛苦,倒是不愁家计。只是每逢冬日,路子清身上旧疾就会发作,不能起身,整日咳声不止。所以一到冬日,免不了要为路子清就医治病,蝶舞又不能远走,两人日子便非常难过。
路子清母子两人当时住在菩提寺不远处,路子清稍微年长一些,便趁母亲不在家的时候,去菩提寺听僧侣念经,也因此结识了方丈法缘。法缘见他颇为聪慧,又怜他家计可怜,于是一边安排他在寺中帮忙,寺中斋菜由他带回去,足够他母子二人过活。又得闲时,教他功课。法缘见路子清早已熟读论语,孟子,便从中庸,大学教起。
路子清甚为聪颖,一学就会。法缘心喜,便同意他在藏经阁内浏览百书。
路子清本以为一生就如此了,在菩提寺中学习万法,心中早就抱定了主意,日后长大,便入京谋取官名,带母亲脱离苦海。
路子清日渐长大,眉目越发清秀,神情之间隐隐开始像他父亲。其实他落水时,年岁尚幼,之前很多事情都记不太清楚,蝶舞也没有多说,心想既然那个家中容不下他母子二人,今后便权当不曾入过那个门。两母子相依为命,也是不错。
可蝶舞毕竟是风尘女子,本以为投了好人家,却不想如今落得如斯田地,虽几番劝解自己,应该放下,但实际上,这件事却如一根刺一般扎在她的心头,日子久了,非但没有淡忘,反而越见深刻。
此时,路子清已经六岁,寺中熟识他的人,皆知他是神童,可过目不忘,心纳百万书卷,胸有壮丽宏图,个个都非常喜欢他,他又长得讨喜,为人伶俐,除了僧众以外,不少进香的香客也都知晓菩提寺中有一个小童,伶俐异常。
路子清在寺中过的可谓如鱼得水,回到家中,日渐发现蝶舞观察自己的神态有所不同。初时他也不甚在意,直到有一日,他自菩提寺返家,见母亲只是看着自己发呆。他唤母亲吃饭,母亲也不搭理,他不知为何,只得自己用了膳,又将饭菜放在炉火上烫着,想说待母亲一会儿会自行用膳。
他用过饭,搬了竹凳坐到屋外,习颂诗书。过不多时,想到自己被人称作神童,有治世之才。心中顿觉豪气冲天,他本就想有日做官,飞黄腾达,如今更想自己日后,可做昔日苍王,辅佐王上,共创盛世辉煌。转念又想到人人称颂当朝宰相上官邢,自己在寺中听闻他之事迹,也是心生仰慕,于是清了清嗓子,便是一首上官邢的诗词,脱口而出。
蝶舞在房内骤闻诗词,抬眼望去。只见路子清在院子里,负手而立,虽只是六岁孩童,却已见日后孤傲之姿。蝶舞骤然浑身一震,目光恍惚的看着自己亲儿,时而凄楚,时而怀念,时而怨怼,时而期待。
院外路子清尤不知情,一连颂了几首诗词,抒发胸中情怀。最后一握拳,仰天一笑,神情坚定。
屋内蝶舞心如乱麻,看着亲儿,不知心里想着谁,只是眼神越见狂乱,最后看着路子清,竟是一丝杀机闪现。
那天,两人仍旧一如往常,蝶舞默默的用了膳,路子清读书之后,收拾了碗筷,梳洗一番,便同蝶舞分别躺下,准备就寝。
待到睡到半夜,路子清忽然惊醒,睁眼见蝶舞披头散发站在床脚。路子清见母亲神情阴厉,面貌狰狞,一时吓了一跳,轻声道:“娘?”蝶舞充耳不闻,盯着路子清良久,突然向他伸出了手。
路子清只觉得脖颈上一凉,便觉呼吸艰难,他攥住蝶舞双手,想要呼叫,却发现喉咙被制,不能出声。渐渐只觉胸间气息越来越薄弱,眼前越来越昏暗,终是坚持不住,手一松,头一歪,晕了过去。
蝶舞只觉得手中细弱脖颈一垂,没了动静。她起初先是一笑,接着身子一软,坐倒在地上,开始嚎啕痛哭。
路子清幽幽转醒之际,听得床边哭声不止,他此刻只觉的喉咙如同火烧一般,疼痛难忍,起身想要喝水,转眼看见母亲坐在床头,又是吓了一跳。他仍对之前蝶舞欲掐死他的事心有余悸,一时看到母亲嚎哭,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忍着疼,缩着身子,僵坐在床上。
蝶舞哭了半宿,终似想起了路子清,回头来看。看到路子清曲着腿,将头埋在两臂之间,之露出一双惊慌失措的眼睛看着自己。她展颜一笑,伸手过来。路子清惊的一缩脖颈,待发现蝶舞只是摸了摸他的头,他才稍稍安心。
蝶舞坐到床边,拭了眼泪,道:“我儿乖巧伶俐,日后必有一番作为。”路子清不敢做声,蝶舞又道:“你的样子也越来越像那人了……”她目光几分深沉,几分幽怨。路子清看的心惊,实不知她口中所言“那人”是谁。蝶舞忽然眼神一厉,瞪向路子清,道:“若是你日后长大,如他一般,负心薄性,该当如何?”路子清惊的身子一颤,想说“我不会”,但蝶舞眼神凄厉,手掌仍按在他头顶,叫他不敢多说,只是眨着眼睛,无辜的看着蝶舞。
蝶舞看了他半晌,才缓了颜色,笑道:“我知我儿断不会似他一般,弃我于不顾,是不是?”路子清忙不迭点头。蝶舞一笑,伸手勾着路子清下巴,迫使他抬起头。借着月光,映射在路子清脸上,昔日圆润的脸庞如今已经尖削,虽然瘦弱,皮肤却很好,吹弹就破。一双大眼睛不住眨着,睫毛柔长,好似蝴蝶一般,在白皙脸颊上投下一片阴影。细长柳眉,虽浅淡,却有形,鼻峰更是挺直,小嘴红润,启唇闭口之间,隐约可见一排洁白牙齿,好似红樱,引人遐想,其样貌此刻便以如此可人,日后长大,不输其母。
蝶舞看着,心中一阵难过,又是一阵忌恨。忽然瞪了双眼,指下用力,生生掐着路子清下巴,将他提到了自己面前。路子清被她一把拉起,做不得丝毫反抗,疼得两眼生泪,楚楚可怜。蝶舞看着他,冷哼了一声,道:“就是这般皮相,日后若不出去营生,岂不浪费?”
路子清心中害怕,嘴巴却被抓住,不能出声,只得用手抓了蝶舞手腕,眼露乞求。
蝶舞猛的甩手,一把将路子清甩到了床上,冷冷道:“我养你这许多年,难道叫你白吃白住么?你若是听话,明日就好好接客,日后管教你门庭若市,你若是不听话,嘿嘿,明日有你好受的。”
路子清不知为何蝶舞会变的如此,他脊背摔的生疼,又不敢反驳。见蝶舞转身出门,本是松了口气,谁知她回来,手里却拎了根手臂粗细的棍子。走到床边,狠狠的一敲床沿。路子清登时吓得跪坐起来,不敢动弹。
蝶舞见他老实,也就嘿嘿一笑,道:“看你识趣,今日就饶了你。”说着,转身上了自己那张床,路子清见她躺下,仍不敢动。蝶舞忽又翻身坐起,瞪着路子清,道:“你若是敢跑,我就打断你的腿。”说着,摇了摇手中的木棍。
路子清惊吓一夜,不敢入睡。待得第二日起身,见蝶舞犹似往日,心中不由惴惴。蝶舞见他起身,温柔一笑,揽了他身子,忽然看见他脖颈处几处青紫淤痕,吓了一跳,问道:“我儿,你这是怎么弄的?”
路子清见她询问,神情之间,确是不知。心中暗道:“莫非我娘疯了?”只是不敢多做猜想,只得说道:“昨日不小心弄得。”蝶舞仔细查探一番,知是人为,道他是被寺内僧众欺负,难免伤心道:“都怪我没用,叫我儿受苦。”说着,便要垂泪。路子清心疼,忙缓颜安慰。蝶舞低泣了一阵,摸着路子清脖颈瘀伤,又道:“我儿,不如今日别去了寺里了。”
路子清知道蝶舞误会,想到蝶舞不知昨夜是何缘故,自己在家看顾着也好。于是点头道:“娘亲,我今日在家陪娘亲可好?”蝶舞忙点头,一脸喜不自胜。路子清又道:“只是,我今日若不去寺里,恐怕方丈担心,我与方丈说一声,再回来陪伴母亲,可好?”蝶舞知道法缘对路子清一向很好,便点头说“好”。
路子清换了身衣服,将衣领竖起,遮住脖颈伤痕,起身去了寺院。
等他回来,看到蝶舞背着手,站在院门口,似在等自己。他心中欢喜,便跑了过去。边跑,边唤道:“娘亲。”蝶舞初时还在微笑,见他跑近,脸上骤然换做冷笑。路子清心里一凛,顿了脚步,小心的走到蝶舞面前,轻声唤了声“娘”。
蝶舞冷笑道:“娘?你还知道回来?”路子清听她声音尖利,吓得缩了脖子。蝶舞冷冷的看着他,一把抓住他手臂,便往院子里拖,路子清吓了一跳,本能便要挣脱。忽的背上一疼,路子清“啊”一声痛呼,惊颤回眸,便看到蝶舞另一只手里拿着木棒,刚才正是蝶舞狠狠的打了自己一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