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曦》雁过留声

30、第 30 章 一路月色朦

　　一路月色朦胧，身后人影绰绰，路子清脚步拖磨，每走一步，都好似重若千斤，如同他的心一般。回到暮颜楼，径自回了“寒烟夜泷”，推开门，映入眼是一片皎洁月光。路子清微眯双瞳，窗外月色正好，他却无心欣赏。颓然两步，坐倒窗边，以手支颈，满腹愁思。

　　今日他自知在慕容昊轩面前失言，心中已是万分不安，才会又在他面前夸下海口，言明定会在柳思霁口中套出消息。怎知他现在毫无头绪，全然不知明日见了柳思霁，该如何开口。想这几日相处，那柳思霁待他一片赤诚，凡是他之疑问，都会一一解答，这也使他对武林盟了解更多。但也因这份信任坦诚，让路子清心中感情产生变化。

　　正如他自己所言：“人非草木，焉能无情”，面对一个不曾对自己设防，满心信任的人，就是铁石心肠，也难以无动于衷，更何况路子清本非铁石之人。他想过无数的方法使得慕容昊轩，柳思霁兄弟两全，又不至伤及他与柳思霁之间情谊。思来想去，只觉得这样不可行，那样也不对，总是没有两全之法，心下恹恹发愁，不知觉已过半夜。

　　路子清一夜愁思，直到天光之时才渐渐睡去。

　　午后刚过，“寒烟夜泷”外响起一阵脚步声。萧子桤一身鹅黄长衫，配了黑色外套，款步来到路子清画舫之外。

　　长安守在门外，见了萧子桤，忙起身道：“萧公子，我家公子尚未起身。”萧子桤听罢，展开折扇，掩唇一笑，道：“长安，莫和我说笑，谁不知路子清向来早起，打点暮颜楼上下。如今已是午后时分，日头当空，他又怎会尚未起身。”他说着，转眼一笑，道：“莫不是他吩咐你这般回复我的？”

　　长安躬身道：“长安不敢，公子确实未曾起身。”

　　萧子桤见他神情严肃，不似作伪。想不知路子清今日如何这般晚起，莫不是病了？于是秀眉微拢，道：“子清可是身子不适？”长安道：“这……”他只知昨夜路子清回来，便吩咐自己不可打扰，之后屋内就毫无动静，直至现在。未得路子清指示，他不敢轻易入内，故而不知路子清情形，但如今听萧子桤说起，也觉有此可能，心中不由慌乱，抬头唤道：“萧公子，我家公子他……”

　　萧子桤眉头又是一紧，“啪”一声收了折扇，道：“你若担心，不妨进去一探。”长安一惊，摇头道：“我家公子的住所，向来不喜外人进入。”萧子桤听了，双眼一瞪，道：“这种时候还计较这许多，若是你家公子有甚意外，日后有你后悔的。”长安听了，心下惶乱，不敢多言。

　　萧子桤轻推开长安，面色一正，深吸了口气，低声道：“这也是情非得已，莫怪莫怪。”说着，便要推门。

　　他尚未用力，门扉忽然向内而开，萧子桤一惊，低呼道：“我有用力么？”只听门内一个冷清清的声音道：“你没用力，是我起身了。”

　　应门者正是路子清，只见他一脸被打扰的不快，脸颊旁隐隐还有睡觉时的压痕，更衬得他几分狼狈。头发散乱，衣冠不整，面色也有几分苍白，不似人，倒有几分似鬼。站在门口，吓了萧子桤一跳。

　　萧子桤睁大了眼睛，口齿不清问道：“你……你昨晚是……做了什么？”

　　路子清横了他一眼，侧身让开了门。萧子桤忙褪下鞋袜，随他进了“寒烟夜泷”。长安亦吩咐下人准备梳洗用具。

　　路子清回到窗边软塌，掀了被子，一翻身又躺了回去，见萧子桤还在打量自己，开口问道：“不是时辰未到，你做什么来这么早。”

　　萧子桤听了，惊的睁大了眼睛，走到路子清面前，手上折扇一挑他下巴，问道：“你可真是路子清？”

　　路子清顿感不耐，甩开头道：“不然你以为呢？”萧子桤收回手，摸摸下巴，道：“该不会是什么人假冒的吧。”

　　路子清眉头微皱，一夜未眠，却想不出两全其美之法，本就心烦。好不容易睡了，却又被外面嘈杂吵醒，此刻他头隐隐作痛，心阵阵烦乱，说不出的焦躁难受。瞥了萧子桤一眼，揉着额角，道：“我是路子清。”

　　萧子桤“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蹲下身，对上路子清仍泛红的眼瞳，道：“看来，你却是没有休息好，居然这般一本正经的回答我。”说着，又将手抚在路子清双瞳上，道：“眼底血丝，脸色泛白，你既然一夜未曾好眠，趁现在好好休息吧。”

　　路子清撇了撇嘴，嘟囔道：“也不知是谁扰我清静。”萧子桤“哈”的一声轻笑，坐在一旁凳上，道：“平日你起的早，从不曾误了时辰，谁料我今日竟然能看到‘无双公子’如此倦怠的奇观呢。”

　　路子清闭了眼睛，感到萧子桤为自己拢了拢被子，又吩咐小厮放下洗漱用具，最后听见关门声，屋内只剩下了他与萧子桤两人。

　　萧子桤轻扇羽扇，见路子清眉头攒动，似不安稳，轻声道：“若是睡不着，不如聊天。”路子清唇角一抿，翻身换了个姿势。萧子桤以为路子清又要入睡，刚伸手替他扇了两扇，便听路子清低声唤道：“子桤。”

　　萧子桤不慌不忙的替他扇风，问道：“何事？”

　　路子清气息一滞，道：“若是有一日，你发现至交好友欺骗，利用了你，却全然是无可奈何，你当如何？”

　　路子清话音落定，等了片刻，不闻丝毫回应，心中犹疑。他虽然身份隐秘，少有向人提及心事，可两年来，心底却将萧子桤当作了好友，所以才脱口询问，可话语出口，才觉后悔，又不闻动静，忍不住睁开了眼睛。倏然见到眼前放大的面容，路子清登时惊的倒吸了口凉气，一把推开靠过来的萧子桤，怒道：“你这是做什么？”

　　萧子桤失声一笑，道：“子清说的可是你自己？”路子清眉头一皱，问道：“什么？”萧子桤又将扇子扇了扇，笑道：“子清可是做了对不起我的事？”他见路子清又皱眉，接着道：“还是子清做了对不起别人的事？”

　　路子清被他噎的一滞，脸色颇为尴尬。萧子桤瞥了一眼路子清，道：“若是我，会原谅你。”路子清一震，皱眉间，是不信，亦是不解，问道：“为什么？”萧子桤道：“既然是要与你做朋友，就算利用了我，我还是喜欢你。”说着，萧子桤伏下身子，面孔再次对上路子清双瞳，道：“更何况，你也说了，是无可奈何，非是自愿。”

　　路子清口中发苦，心道：“虽然你如此说，但若真是有朝一日，被你发现我的身份，我所做一切……恐怕你未必肯原谅我。”想到这里，路子清面色不由几分凄苦。

　　萧子桤却未曾瞧得仔细，接着道：“若真有心与你结交为友，重在过程。你既然有所疑问，定是良心发现，我又何须在多做责怪？”路子清听他说道“良心发现”，嘴角不由一瞥，一声讥笑便欲脱口。萧子桤羽扇一番，按在了路子清手上，道：“若是与你坦诚相待，你对我无所隐瞒，需我完成之事，我也定当竭力去做，只不过如今你瞒着我，叫我去做，多半我是不甘不平，以及不忿，却不会恨你，厌你。”

　　路子清听他之言，虽知不可尽信，却也心中一阵温暖，满是柔软，不由眨眼，问道：“为什么？”萧子桤“哈”的一声，直起身子，一声调笑，道：“子清你今日的‘为什么’真多。”眼见路子清俊脸微红，萧子桤嘴角一勾，微别开头，扇着扇子，道：“还不是因为你够特别，我很喜欢你。”这般说着，萧子桤脸上微红，赶紧又扇了两扇，掩饰尴尬。

　　路子清看在眼里，心中一暖，脸上展露笑容，只觉得心中郁结消散不少，转念一想，又有几分豁然开朗。想柳思霁为人，胸怀天下，气盖山河，定不会因为自己少少欺瞒而怀恨在心。况且柳思霁非是不讲理之人，如今非常之时，他不得已隐瞒身份，为的全是天下安定，日后再做解释，柳思霁定可接受，原谅自己。

　　路子清越想越是这般，心中宽慰不少，面上也舒缓下来，在抬眼，已有了心情调笑。萧子桤正好转过头，一脸狐疑的看着他，掩面问道：“你不会真的做了对不起我的事吧？”路子清灿烂一笑，自榻上坐了起来，反问道：“怎么会？”萧子桤听了，摇头道：“难说难说。”见路子清眉角一挑，平日那不做声息的笑容浮现于面庞，登时脸色一变，举手抚着胸口，不住点头道：“幸好幸好。”

　　路子清狡黠一笑，道：“幸好我不曾对不起你。不过……”他顿声之间，翻身而起，径自走到桌边洗漱，接道：“我想，你和那方庭玉皆是风流才俊，比过酒，赛过茶，辩过天下，论过江湖，却难分高下。今日恰逢七夕，不妨你与他比试一般，谁是真的风流才俊？”他收拾停当，换了身衣服，接道：“若是你输了，从今以后就跟着方庭玉好好学学这才子之道，如何？”

　　萧子桤揣摩路子清，斜睇问道：“若是我赢了呢？”路子清又一声轻笑，道：“那就让他跟在你身后，好好见习。”

　　萧子桤见他笑得眉眼无痕，纯是拿他做笑，无稽之谈说的煞有其事，自己也是一时习惯，竟随着他询问，登时气的咬牙切齿，道：“你此话当真？”路子清轻笑一声，径自妆点，道：“等见了方庭玉，我便与他说。”萧子桤双目圆睁，走到路子清背后，作势要掐他脖子，路子清却好巧不巧，伸手将梳子递于萧子桤手中，闭目道：“子桤，有劳了。”

　　萧子桤瞪着路子清良久，才狠狠的接过梳子，为他打理一头长发，一边狠声道：“看你精神不错，有心调笑于我。”路子清朗声一笑，道：“还要多谢子桤为我开解，今晚赛局，相信以子桤的舌灿莲花，定能轻松获胜。”萧子桤冷哼一声，手上微微用力，惹得路子清呲牙闷哼出声，才解了一口怨气，轻蔑一笑，道：“与他比，赢的轻松，倒是子清，何时与我一比高下？”

　　路子清半晌不语，萧子桤以为他不欲回答，正要放弃，忽闻路子清轻声道：“总有一日，我会应你约定，一比高下。”萧子桤心中一喜，要知道自他两人相识，虽是以琴会友，知音难求，但更深一层缘由，却是萧子桤一心想与路子清在琴艺上分出高低，奈何路子清自佳期花会之后，便不在抚琴，实为萧子桤心中一件憾事。他曾几次邀约与路子清比试一番，却从不曾得到路子清回答。今日忽听路子清承诺约定，欣喜不在话下，又恐他说笑，急忙揪住了他的头发，问道：“子清，此话当真。”

　　路子清睁开眼，自镜中看向萧子桤，无奈道：“既应了你，自然不会食言。”萧子桤听后，又是一声欢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