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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第一章 芙蓉帐暖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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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芙蓉帐暖春宵刻,青石坡上梦枕寒
昊天帝即位三年,迎娶当朝宰相上官邢之女上官云曦为后,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那一年三月十八,昊天帝大婚之日,下了那一年最大的一场雪。大雪一连下了三日,掩盖了世间污秽,同时也淹没了人间百态。只余天地之间,万顷空白。
“就让我抱着你一会儿……”男人压抑着沉痛的声音,如同在古井中落下一颗碎石,霎时激起千层浪。上官云曦仍旧记得,白雪压在落在肌肤的寒,压在肩头的重,只是这寒抵不过搂抱着自己的男人,心中的寒,肩头的重抵不过他眼中的重。那一刻,上官云曦似乎懂了些,又好似被这身披一身沉重的男人深深吸引。
想要他轻松些,希望他可以快乐些。除去初时嫁做人妇的激动,以及觅得如意郎君的喜悦,上官云曦对慕容的感情在那一刻,从满心的仰慕变作了深深的爱,她希望自己瘦小单薄的身子可以为那男人挡去漫天寒霜,亦希望不管过去发生过什么,今后她可以成为一个支持男人走过风雨的女人,而且她希望自己是唯一一个。
怀揣着对男人的心疼,对未来的憧憬,上官云曦步入了新房。那一夜,她如同任何一个新妇一般,等待着夫婿温柔的对待,带领她进入生命中另一个阶段。
她满心期待,然而那一夜,红烛渐冷,繁花渐败。直到月过中廊天渐明,才有人来告知她,皇上有紧要公事待办,在书房留宿。
她心中失望,掩不去满眼的落寞,盯着闪闪烁烁,已到终结的烛火,轻咬菱唇。她担心,她怀疑,可心中仍是会理智的告诉自己,一国之君,总是要有处理不完的政事,也许是真的被政事耽搁,她身为国母,既要为对方分忧解难,就不该妄作揣测,而是全新支持。
无奈之中,红烛残灭,她也只好自行摘掉凤冠,除去满身的喜庆,卧于床间,却止不住心酸委屈。闭上眼,浮现眼前的不是往日的情投意合,而是男人深沉到沉痛的拥抱,以及她看不到却可以感受到的绝望与无辜。
新婚之夜,独守空闺,泪水流过洁净脸庞,上官云曦为自己嫁的男人心疼,亦为自己心中委屈感到无奈。她默默告诫自己,为人妇,要体谅夫君,为自己委屈流泪,是第一次,也将是最后一次。她只盼清晨醒来,一切都可以如她所想般完美。只是她不知道,这是她出嫁的第一次落泪,却不是最后一次。
上官云曦无法入睡,慕容昊轩也是同样。
脸上挂着面具,笑着接受天下万民的恭贺,看不出破绽,唯有自己心知,这一切是多么的虚假。他所有的准备都是为了一个人,然而此刻应该陪在他身旁,接受祝福的却不是那个人。他在众人的目光下,觉得自己就像个小丑一样,衣着光鲜亮丽,却不过是在娱乐旁人。
心中悲苦凄凉……
上天好似感同身受一般,在那一霎那,片片雪花落下。那一刻,身旁的一切都似无声,他只听见了雪落在肩头的轻响,如同敲击在心头的安慰。那一刻,他想起了多年前与路子清的初见,雨水落在两人身旁,隔绝了所有的声音,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俩人,那人身影自雨雾朦胧中渐渐清晰,就是那样一笔一划在他心底成型,镌刻永恒,永不磨灭。
如果说那个时候出现的路子清,是寒清雨水中让他唯一感到温暖的存在,那么此刻漫天的白雪,就好似在提醒他周身的冰冷,不胜唏嘘。
最为尊贵的人,也不过是政治棋盘上的一枚棋子,他以为他拥有了天下,却是此刻才知道是天下掌控了他。
越下越大的雪,满眼的白,却掩不去近在咫尺那张端庄秀丽的容颜,更掩不去她身上那刺眼的红。
不胜唏嘘,无限哀凉。
忽然手上一暖,却是被对方握住,那柔柔弱弱的声音,细细说道:“回去吧……”
对面的人与心底的人似极了七分的面容,在点点白雪下,竟让他一瞬间错认。仿佛又回到了那日,那人持着伞,虽是无声,却是无限柔情的为他遮去头顶上的细密雨丝。这一刻,他看向上官云曦的目光柔软了许多,仍是无法压抑的沉痛,却因一份触动的思念,染上了柔情。
“皇上,别皱眉……”一声轻语,是安慰,是关怀。是上官云曦对慕容刻骨铭心的爱意,亦是慕容对路子清独一无二的记忆。
同为天涯沦落人……他是被命运玩弄的帝王,而面前试图安慰自己的女子,同样是被政治斗争牺牲的棋子。他们同样悲苦,同样弱小,同样的无助。
而那双眼睛所透露出的关怀,仿若是不在身旁的路子清的双眼,心疼的看向他。
明知不是那个人,却止不住相思刻骨。心痛难耐,紧紧的将上官云曦搂在怀中的一刻,哪怕是替身也好,是棋子也罢,唯有这一刻,他希望将陪在自己身侧的人当做心底深爱那人,纵然不公平,他却不能想再多了。
拥抱不难,可是拥抱之后,却是无尽的后悔。
慕容昊轩看得出上官云曦对自己的爱恋,他却无法回应。他甚至是恨的,恨着这个代替了心爱之人位置的女人。但是他也非常明白,对方同样是无法选择的受害者,而且比起他这个知情者而言,更加的可怜。
所以,恨着,愧疚。因此,错着,悔恨,无力更改。
那一夜,慕容昊轩机械一般的完成了所有的仪式,似个戏子一般。自上官云曦回了紫琼宫,他却是转身回了书房,投身于寻找路子清的工作中。
带着恨意,他不需要外人留在身旁,因此只留下了长安。
这几日的时间,身旁所有的人都用天下来逼迫自己,满朝文武下跪,那当中也包括了肖灿,卫严等人。他知晓他不该责怪众人,因为若是路子清在,也许他也会这么做,正因为如此,他才会接受这样的结局,但是他却不能释怀。
唯有长安,不曾为难。那一日在所有人跪下的时候,唯有他站在一旁,用平静深沉的目光看着所有人,那目光好似要记住这里所有的人,带了怒意,转头看向慕容,见他颓然的坐落椅中,他只有满心的无奈。
长安,是唯一一个不记天下,一心只想着主子的人。因此慕容留下了他,同时也是以此来提醒自己的无能。
卫严,肖灿等人不敢打扰,只得候在书房外,尽力去查找路子清的下落,只是大雪掩去了许多痕迹,让他们在西山的搜索越来越难。他们未曾放弃,却在心里狠狠担忧,若是路子清当真不幸,主上将会如何?就算路子清侥幸,他回来他们两人又当如何?
左右为难,难得不是相爱,却是相爱之后,波难重重,情深却是缘浅难续。
知道慕容的怨,恨,他们又何尝不是怨,恨。他们是最近这两人的,这段感情由开始的彼此利用到如今的情深不寿,他们是在旁印证这一切的人。正因为明白理解,从头看到了现在,所以他们一直期盼结尾一如最初般美好,然而却也正是他们,生生将两人逼到了现在这样的境地。
他们除去无奈,怨恨,更多的是自责。身为暗影,一切以主子为先,他们却逼迫着主子做出了违心的抉择,痛不欲生。
可以理解留下长安的理由,却也无法原谅自己失职的重罪。
因此,更加尽心尽力,想要寻到路子清,祈望一切仍有转机,然而越是寻找,越是绝望,他们几乎不敢想象若是结果不尽如人意,又将如何?如此,战战兢兢,愁苦不安。
焦急的不仅是他们,还有柳思霁。明明爱着,明明比任何人都希望那个人幸福,然后此刻,却是自己一手将对方的希望生生斩断,连根拔除。他扪心自问,是否真如慕容所说,自己在找寻着可乘之机?以路子清的傲,他回来也断然不会居于人下,慕容亦不会让他居于人下。是否自己会有机会带走他?
柳思霁想着,但觉自己的可怕。不知何时开始,他已不知自己在做什么……他真的如自己所说那样,是为了天下才逼慕容做下抉择的么?还是……如他所说,自己心底最卑怯的心愿,是嫉妒。
如此卑劣的自己,如何可以在那人身边?如此无耻的自己,是否还可以留在那人身边,打着大哥的幌子,不过是自私的想要霸占住他的一切?
不愿去想,心痛的无法言语。
因担忧而焦虑,因羞耻而彷徨,他仰望天际,漆黑的夜空洒下洁白晶莹,掩去了他的身影,却掩不去他心底的苦涩……悲戚,无声落泪。
送自己女儿入宫,看着自己的儿子不知所踪,上官邢一夜之间仿若苍老了十岁,半头黑发一瞬变白。自古无情帝王家,他比谁都清楚,云曦入宫的结局,怕是活寡一般。他的女儿不过十八岁,芳华正茂,可是自今日开始,她将步入地狱,再无转机。
心,如何不痛。
多少的自责加诸于身,若非当年的不闻不问,又如何能有今日的痛不欲生。
上官府的锦绣繁华,如今被掩盖在皑皑白雪中,透露出的是掩不去的乌瓦,与黑夜容做一片。所做的一切,究竟是为了天下,还是为了自己?他已经分不清了。
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回屋内,不许下人明火,在一片漆黑中,他仿佛看到嬉戏的云曦,无忧无虑。沉痛的哀叹一声,许久无声,看着夜幕下落下的点点雪白,忽然眼前一亮,他仿若看到蝶舞怀抱着小小的子清,对他招手,那小小的孩童懵懂无知的眼神清澈明亮,在看到他的一霎,亮出耀眼的笑容,向他伸出了手……
只是一霎,上官邢哽咽一声,掩面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