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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話 斬生 河伯導前辟 ...

  •   “李将军,帐外有人求见。”
      听到这样的通报,正在低头冥思的李光弼微微皱了皱眉头。抬眼时,尽是不耐烦的神色。“什么人?”他开口时带著浓重的契丹口音。
      “是断月门的两位小道长。”传令兵毕恭毕敬地道。
      李光弼的眉间,顿时显露出一丝厌恶的神情。
      “不见不见。”他挥了挥手,“让道长们请回吧。”
      一旁的军师面有难色,於是諫道:“大人,断月门的道长们,深得郭将军赏识。如今不远风尘,赶来為我军助阵,您若是将她们拦在门外,正是不给郭将军面子。”
      “郭将军待见这些雕虫小技,不见得李某就非得靠她们不可。”李光弼的言语中,多少带著一点轻蔑。
      “战场情势,牵一髮而动全身。便算是这些不入流的咒符道术,难保也会成為我军制胜的先机。”军师试图继续劝说,但李光弼已经一摇手,打断了他。
      “军师多虑了。我李光弼身居河东节度副使要职,靠的是自己一兵一卒,生生打的天下。如今四处兵乱,正是李某向圣上证明自己对大唐赤胆忠心的好时机,若还要依赖这些旁门左道,真不怨以后遭人笑话。”
      军师见他心意已决,也不好再劝,只得道:“大人若是不用她们,好歹也招进来见一见,免得教郭将军知道,怪罪于大人,便不甚周全。”
      李光弼自己也知道,是郭子仪一力举荐自己当上这河东节度副使,於是听军师这样说,一时也不好拂上司的面子,便传话道:“请小道长进帐。”
      话音一落,唐兵带进来两个身著道袍的女童。
      正是凈玉跟秦月珠。
      李光弼眯起眼睛看著面前的这两个小道长,果然是仙风道骨,不同一般孩子,但年纪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身形也都尚未长成。他上下打量凈玉一番,见她小脸匀净,眉目可爱,腰间别两把短剑,精伶里透出一股柔媚和隐隐的锐气。秦月珠则完全是异邦风情,微黄色的头髮,灰蓝色的眼珠,背后背著一把形状奇异的武器,煞是抢眼。
      李光弼稍稍讶异了一下,将那古怪的武器端详一番。它硕大足壮,有秦月珠大半个人高,前面是一截淡淡微光的铜管,极长,八角断面,铜管后面一段膨起,接著几段不知什么材料做成的手柄与圆筒,束了好几道铁箍,能看见顶端的两块燧石与击锤。
      “李将军。”凈玉与秦月珠双双行礼道。
      李光弼将目光从秦月珠的武器上收回,看著她们二人道:“小道长远道而来,著实辛苦了。请小坐,喝杯清茶。”
      也许听出了他语气中戏謔的意味,凈玉抬起头来,道:“将军,恕我无礼直言了,我们此次来,是为了助将军一臂之力,对付安禄山叛军的。”
      李光弼的嘴角微微上扯了一下。
      “两位小道长,好意李某心领了。只是这战场你死我活,不得儿戏。像小道长这样皮娇肉嫩,楚楚动人的女儿家,万一伤到哪裡,岂不可惜。”
      “请李将军放心,我们自小习武,并不娇生惯养。”凈玉道。
      “小道长可知道,战场杀伐,残忍如何?”
      “云中城一役,已经领教过。”
      李光弼见她心意决绝,不為所动,只有冷笑一声,道:“那李某就直言不讳了。李某是个粗人,也不知道怜香惜玉的道理,只知道大丈夫上战场,拼的是真刀真枪,从不屑于邪魔外道。若是今日李某受了两位小道长的恩惠,在小道长的协助下夺了城,掠了地;日后传出去,李某须有个靠女人打胜仗的名声,不甚好听。”
      凈玉一愣。
      “而且李某自信自己亲自挑选的一万精兵,赤胆无畏,训练有素,对付叛军已经绰绰有餘,故而不劳小道长费心了。”
      他做了一个送客的手势。“小道长请回吧。”
      “可是叛军里也许有个原先是断月门眾的厉害的术士。”凈玉不死心,还是想说服他。“如果真是她在的话,加上安禄山的军队,别说一万大军,就是五万八万,也奈何不了她。”
      李光弼微微抬起下巴。
      “这人李某在郭将军那裡微微有所耳闻。小道长说的可是贵门内出的反贼月见山雪?不过是一介妖妇,能有几何能耐,李某从未放在眼裡。再说,贵门既已出了这样的好教眾,其餘的道长,李某也不敢担保是否会临阵倒戈。到时我军自乱阵脚,扰动军心,那可不是李某能担当得起的罪名。”
      秦月珠听到这话,忽然柳眉倒竖,一扯肩带,背后的武器便瞬间被她扛在肩上,铜管口直直对準李光弼。
      而李光弼果然也是见过世面的武人,并未被她这一举动吓倒,而是慢慢将她从头看到脚,之后问道:“小道长,你这是什么武器,李某竟从未见过。”
      秦月珠的手指暗暗扣住连著击锤的滑柄,道:“火枪。”
      “月珠,”凈玉扯了一下她的衣角,恨恨地道,“别跟他废话了。我们走。”
      李光弼拂袖转身,道:“慢走不送。”
      秦月珠缓缓放下火枪,眼睛还盯著李光弼的背影。直到凈玉又拉了她的衣角,她才转身跟凈玉一起离开军帐。
      甫一离开,凈玉便气愤地出言发洩道:“月珠,你也看见了,刚才那个李将军,不帮他也就罢了,竟那样出言污蔑断月门。整天大唐大唐,也真不知道静湘师父怎麼吞得下这口气,会為这样的将军卖命。”
      秦月珠跟著在她后面,默默地一言不发。
      她也不说话,凈玉一腔火气不知道往哪裡摆,只有脚下狠狠一踢,将一颗石子踢得老远。
      “亏得静湘师父生怕雪猫在这边,还因為不知道派谁来而左右為难。可是你看看他们,根本一点也不放在心上。雪猫的道行有多深,不是他们这些俗人能知道的。只消一个阵道,保管他们现在引以為傲的什么精锐骑兵,通通死在半路。还出征常山,怕是到时连常山的影子也摸不到。”
      忽然,秦月珠拽了拽她的袖子。凈玉回头时,发现她把一张草纸举到她面前。
      “你还是这样子。”凈玉嘆了口气,“有什么话直说不好麼?一定要写在纸上。”
      秦月珠不管,执意把草纸送到她面前。凈玉定神一看,上面写的是:“我们紧跟这帮人,万一雪猫出现在叛军军中,我立刻放飞机关鸟,通知师父师伯。静湘师父说了,这隻军队极其紧要,若不能切断安禄山的后防补给,静湘师伯她们的前线战斗也会变得吃力,到时候就无法打败叛军,收復城池。所以无论如何,我们要用尽各种办法,打赢这场仗。”
      凈玉沉吟了一会,道:“只能这样了。但是既然这个李将军不相信我们,我们现在也不必听他指挥,自己行动就好。”
      秦月珠点点头。但随即又拉拉凈玉的衣角。
      “什么?”凈玉不解。
      秦月珠一指旁边,凈玉顺著方向望去,见到了被铁链栓在一旁的裴惜。
      “带上阿惜。”她点点头说。

      ×××

      凈玉趴在高草里,看著下面的情况,眉头略略舒展开来。
      “雪猫好像不在军中。”
      秦月珠将火枪架好,扣住滑柄,瞄準山坡下正在徐徐行进的叛军。照这个速度,约莫半柱香的时间后,两军便会相遇,到时又是一场好廝杀。
      凈玉手中的铁链传来一阵挣动。她觉出了裴惜的焦躁不安,回身摸摸怪物的头,道:“别吵。”
      摒心静气,她设想如果雪猫在军中会是一个什么情形,自己跟秦月珠两个人又能抵挡多久。
      可忽然不知为什么,一种奇怪的心情涌上来。这种心情她说不好,但并非讨厌也并非喜欢。就像旁人都说雪猫阴媚毒辣,惹上她决计活不成。可她并没有真心对凈玉下过手,每次都只是虚张声势地威胁一下便放过她。
      莫非真的因為还顾念母女之情,捨不得杀掉这个流著自己血脉的女儿?
      凈玉连连摇头,驱散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她自小被当成孤儿长大,什么是母女之情,她天然地一无所知。“母亲”这个陌生的词匯,对於她来说是从来便不存在的。现在忽然塞给她一个母亲,而且是这样一个饱受非议的女人,让她对这种感情的概念更加模糊。
      她只知道她的世界里,只有静湘师父。
      “师姐!”秦月珠一声小声的呼喊,把她的思绪拉回现实。“来了!”
      凈玉浑身一震,只听霎时杀声震天,紧接著便是短兵相接的连续声响。李光弼率领的一万唐军已与叛军正面交战。
      双方兵力基本相当,一时都占不到什么便宜,只看到战场的中心线不停地左右偏移,拉锯一般。
      “下去?”秦月珠问询的眼光看著凈玉。
      “再等等……”凈玉话还没说完,只见刚才还艳阳高照的头顶上已经是乌云漫天,豆大的冰雹忽然间像撒豆一样劈裡啪啦当头砸下,砸得人身上生疼。
      叛军似乎有所防备,每人撑起预先準备的小木盾,向唐军冲杀。而唐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冰雹砸得一时晕头转向,措手不及,连连后退,瞬间被砍杀一片,悲声四起,眼见不敌。
      “雪猫?”秦月珠护著火枪,大声问道。
      “不是。”凈玉细心观察了一下天象,“如果是雪猫,道术不会只有这个程度。这是有人事先写好的符咒,被直接拿来用了。”
      但凡断月门眾,都会写符;将道术写在符纸上,便是一道符咒。只是威力要比直接施咒小得多罢了。叛军如今用符,不消说是谁写的,但也证明雪猫确实不在军中。
      “月珠,”凈玉握紧了手中繫著裴惜的铁链,“阵道,破符!”
      秦月珠望著天象,结印真言:“卷蓬卷蓬,河伯导前辟蛟龙,万灾消灭天清明。阵道,天影清明,疾!”
      霎时她身边现出五芒结界,冲天而起,即使是正在捨命廝杀的两军,也有人惊讶地驻足凝望。
      这道术一出,直冲云霄,将团团乌云即时一併打散,冰雹立止,重见天日。
      趁此机会,凈玉翻身跃上马背,拉著裴惜,樱桃踏雪一声凛冽长嘶,顺势如一道闪电冲下山坡。
      被刚才的冰雹阵打乱了阵脚的唐军,正在群龙无首,只见凈玉带著一头不知名的怪物冲向敌阵,凛凛地喝道:“杀敌的,跟我来!”
      一呼百应。重拾威风的唐军挥舞陌刀,跟在她后面向叛军杀去。
      红烟滚滚。
      秦月珠站在山顶,看著正在敌阵中拼杀的凈玉,忽然觉得她的背影像一个人。
      道袍萧然,长刀冷艷的,慕容静湘。
      呆看了一会,秦月珠忽然觉出自己现在身在战场,连忙迅速架起火枪,连续掛上五只火药筒,一扣滑柄,击锤飞快撞向燧石,瞬间擦出火星,子弹带著呼啸风声破空而出。
      射击所到之处,总有几名士兵随著巨响与战尘应声而倒。沙土四散飞溅,叛军都以為是什么妖邪法术,吓得连声惊叫,纷纷四散躲避。
      凈玉单手掣剑,正在奋力拼杀,丝毫不留意后面有一个被砍倒又起身的叛军,吃力地挥起环刀,当头向她劈下来。
      等她听到风声回过头来时,那刀已经劈到面门。凈玉惊得身子一软,短剑都差点哐噹落地。
      谁知那环刀还没落下,那士兵的手腕竟然莫名其妙地一歪,刀锋擦著她过去,她竟毫髮无伤。但凈玉已是一身冷汗,顺势夺过环刀隔开那人手臂,再一刀,将他刺倒在地下。
      惊魂甫定。
      再看裴惜,她已是几乎不受控制,狂奔滥突,被战场的血腥味刺激得几欲发狂,瞪著血红的眼睛,鼻孔一张一翕,一下便扑倒一个士兵,抽肠,吞嚼,然后又是下一个。
      凈玉不忍再看,乾脆将梅花哨含在嘴裡,手上紧紧握住那铁链,才勉强控制住狂暴的裴惜。
      叛军已经节节败退,唐军乘胜追击,凈玉杀伐多时,又是第一次带兵冲锋,早已精疲力竭,勒住樱桃踏雪,停在路边喘气休息。
      裴惜吼著扑著还要吃人,凈玉一手紧拽铁链,一手狠狠将梅花哨放在嘴裡吹动。如果不是哨音减弱了怪物的力气,仅凭凈玉一个人根本拉它不住。
      忽然听到脑后蹭地一声轻响,凈玉回头看时却发现一隻射向自己的流箭,不偏不倚地擦著自己的头顶过去,稳稳射入花石,没入足有半寸深浅,不由又是一身的冷汗。
      想著自己竟能如此幸运,连连躲过杀机,也许便是俗语说的福大命大。
      战局胜败已定,唐军开始清理战场。凈玉试图控制住躁狂的裴惜,她担心地发现,需要让她有所平静下来,梅花哨已吹得一次比一次响亮,而且越来越频繁。
      一个唐兵向她走来,但裴惜却恶狠狠地扑上去。凈玉慌忙拉住她,梅花哨尖利的声音响彻半空。即使是这样,她的爪掌也已经擦破了那个士兵的脸皮。
      “这是什么东西?!”倒退几步,看清了裴惜面目的唐兵吓得面如土色,惨叫一声,落荒而逃。
      “阿惜!”凈玉死死拽住她的铁链,“你再这样,我就把你关起来了!”
      裴惜犹自咆哮著,四肢抓地,口角流涎。
      凈玉心裡忽然一阵悲哀。
      不知不觉她已经忘记了,裴惜已经不再是人。
      “小道长。”
      还沉浸在自己情绪中的凈玉回头一看,却见到李光弼手扶战刀,堂堂正正地站立在自己的身后。
      “李大人……”她有点小小的惊讶。
      李光弼神情严肃,把刀一横,向凈玉致了意,接著俯身便行礼,随行的十几名唐人士兵更是纷纷下拜。
      “请小道长辅助我等击败叛军!”李光弼道。
      凈玉一楞。
      那些唐人士兵更是喊声震天:“请小道长辅助我等击败叛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十八話 斬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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