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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33. 代价昂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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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含拄着拐棍走向蓝飞,在两步之外停住,双眼眯作莫测的弧度:“你叫得比女人还热烈,我不得不猜想你很享受疼痛。”
“陈含!”蓝飞的话音因激动或愤恨而颤抖,深吸口气才长长地吐出尾音,沙沙哑哑,朦朦胧胧,“Han……”他反复唤着,灯光下半合的眼睛倏然睁大,眼珠蓝得发亮,嘴角微弯,露出孩子气的喜悦,仿佛冲破□□的囚禁,跳出另一个灵魂。
陈含浑身僵直,听着自己的名字在他唇间徘徊,激起一阵电流。
韩,Fred生前就是这么唤自己的。
蓝飞抵着座椅剧烈地咳嗽,却盯着陈含不放,嘴唇翕动,似乎说了一句话。
陈含抢前一步,低头问:“你说什么?”
蓝飞昂起脖子,脸上挂满浅红的汗珠,陈含悚然一惊,刚要抽身却被蓝飞倾身压倒,热烘烘的腥气从鼻腔直顶大脑。一支圆珠笔芯扎进陈含手腕,猛力之下尖端折断,黑色笔墨汩汩渗出,在千篇一律的红色中分外鲜明。
陈含勉强挥拳抵挡,蓝飞不管不顾,撩起解开的手铐疯狂抽打陈含的脑袋:“你这人渣,捅不死你……”陈含痛得大喊一声,胡乱撕扯反抗。猩红的血从彼此伤口涌出,喷洒在脸上,分不出是谁的。几个滚翻后,陈含捏住蓝飞右掌断口,挨住拳头和撕咬,冲瘫在墙角的保镖怒吼:“你是死的么,敲晕他!”
保镖痉挛似地抖着,从墙柜里胡乱摸了件硬物,闭目砸下。
像剃刀刮过,头顶凉飕飕的。蓝飞瞥了眼还在喘气的陈含,感觉活气正丝丝缕缕抽离身体。
我要食言了,对不起,阿凛。
陈含看了眼离腕动脉不到5毫米的伤口,心脏因劫后余生激烈跳动。他简单包扎完毕,接过保镖递来的毛巾,单手擦拭杀手脸上的血汗,想象他如何用凶狠的叫骂强打精神,阻止保镖近身,逼出大汗挥发体内药效,借助暗藏的笔芯开锁。他凭一只左手努力了整整6个小时,忍受粗糙包扎下的断指之痛,不惜示弱引诱,单是为了杀死自己。他真的没想过逃跑吗?还是已经绝望?
陈含摸了摸蓝飞因昏厥而紧闭双眼,不得不承认无论敌友,这种强悍的力量对男性有致命的吸引力。但反过来,强悍的男人惯以实力为后盾支撑意识,一但丧失武力,反比软弱的人更容易崩溃——这大概是拿下蓝飞的最佳捷径。
耳边是谁在低声细语?蓝飞在黑暗中看到一双雪亮的眼睛注目凝神,沉默无言,又像说得太久心已疲惫。是兄弟,战友,还是伴侣?原来种种情愫早已混糅交融。蓝飞想,阿凛知道我快死了,会不会应承呢?他试着想象对方听到告白后的表情,却激起一阵心悸,只能在幻影中将脸贴在阿凛的颊骨上,好容易攒够力气吻了吻他温热的颈窝,忽然发出苦涩的喟叹:别等我……
耳边的噪音渐渐拔高,蓝飞抱紧阿凛,四肢却越来越沉。为什么不在这时候死去?为什么要像废物一样苟延残喘?
“你再不睁眼,我只好把它抠出来了。”歹毒的威胁如跗骨之蛆。
蓝飞撑开眼皮,本能地打量处境:浑身上下只披了件浴袍,右臂打了麻药,手掌被重新包扎过,双腿被铁链锁在金属凳上。没有工具,手指连动一下都觉艰难,此情此景,哪怕是有尊严的自尽都被残酷的现实排除了可能。
脸色苍白的陈含隔着长桌看了一会,淡淡道:“你也不用心灰意冷,有些人就是在不知道怎么活下去的时候才开始真正的生活。”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照片,一一摆在蓝飞面前,口吻活像个真正的律师,“他叫Bert,你还记得吗?”
照片中的少年唇红齿白,笑得天真。蓝飞的目光却不知落向何处,眼里无波无澜,与昏厥前的暴怒判若两人。陈含却不依不饶地继续上相片:“这刀伤你该不陌生吧。”
少年身上的三刀六眼正是义帮次刑,除了清理碍事的家伙外大有立威之意,蓝飞当然认得。
陈含丢出一张稍显模糊的照片:西洋别墅里,李戴维站在左侧,身后跟着先前的少年和一个高挑的红衣女人,右侧的黑衣男人背对摄像头,只照到梳得整齐的金棕色卷发。“太平绅士李戴维,独立廉政公署的提议人之一,7月13日在浅水湾自家别墅被人一刀刺中心脏,卧室里的两个贴身保镖被自己的人手枪打死,枪上指纹和近一个月前在六安医院割断污点证人颈动脉的凶手吻合。”他指着证人啤酒肚上血淋淋的“蓝飛”二字,静观其变。
蓝飞保持先前的姿势,干净的脸庞仿佛一张漠然的面具。
陈含又拿出红衣女子的照片,一道刀伤穿过右眼划过她白皙精致的容颜,“她叫Ann,和Bert是李戴维案的仅有的目击证人,警车在护送他们去安全屋的时候遭遇劫持,她毁了容,没了一只眼睛,总算是获救的,可怜Bert才活了16岁。那些劫犯死得死逃得逃,没留下一个人证。如果迟迟抓不到凶手和幕后指使,等警方撤去证人保护,Ann的下场只会更惨,因为她帮警方做了凶手拼图。”
翻拍的彩色画像上,金发蓝眼的年轻人轮廓与蓝飞九成相似。
“到现在为止,你没一句话要说吗?”陈含盯着蓝飞的眼睛沉声问。
他知道这么多港警内部资料,又分明在菲律宾呆了三年……蓝飞清了清嗓子,发现自己的声音出乎预料地镇静,甚至带了一丝调侃:“好大的威风,你是国际刑警?卧底还是线人?”
“与你无关。”陈含点指桌面,“义帮已经派人到菲律宾暗中捕杀你和阿凛,你们势单力孤,能撑多久?反过来,如果转作污点证人指证冯执生,按律是能减刑的。用你们道上的话说,出来之后又是一条好汉,你不妨……”
蓝飞一阵嗤笑,气都有点喘不上了,“道上道貌岸然,背地男盗女娼的家伙我见得多了,套着天使光环的跳梁小丑,你可是头一个。”
陈含咬住两排白森森的牙齿,半晌才哼笑一声:“可惜上帝也救不了你的手指,”他从拎起一个铁盒打开,推到蓝飞面前,“但是我能。”
晶莹的冰块中搁着四根惨白的手指。
蓝飞嘶吼一声,双目眩晕,剧烈跳跃的脑血管仿佛濒临爆裂。
“别激动,还来得及。”陈含收回铁盒,轻声蛊惑,“外面还是大清早,离你断指不到8个小时。夜总会的专职医生就住楼上,只要你肯指认冯执生,我立刻让他帮你接指。”
“哈!”蓝飞怒极反笑,森然道,“你以为你是救世主么?你竟然高傲到以为自己能主宰所有人的命?陈sir还是什么鬼sir,”他啐了一口,纵声大笑,“收起你的底牌,我不稀罕!”
陈含拍案而起,引以为傲的耐性几近崩裂,“我可不是带徽章的,警察能做的实在太少了,比如——刑讯逼供。”他拉下黑色幕布,露出一排稀奇古怪的工具,挖苦地瞥了蓝飞一眼,取下个形如裤衩的铁器敲了敲,“你要为□□守节?那么古代女人的贞操带再适合不过了。”
蓝飞咳了几声,冷笑道:“我杀人向来干干净净,没你这么卑鄙下流,以折磨取乐。”他闭上眼睛,像是困倦到了极点,“我守的是什么,你这种靠出卖人谋生的二五仔一辈子都不会明白……”
“你做什么?”陈含惊呼一声,见蓝飞头颅低垂,嘴角淌下殷红血迹,心中一凛,又不敢贸然察看,连忙开门大呼医生。
“是贫血性昏厥。”医生下了诊断。
“那就是暂时性了。”陈含松了口气,目光落在铁盒上,摇曳不定。
“病人本身有些低血糖,受伤之后,咳,”医生小心翼翼道,“情绪激烈,脾、肝可能有些受损。而且他脑袋上的淤……”
“我知道了。”陈含截道,“立刻安排接指。”
医生仔细检查了伤口,职业性地提醒道,“应该能存活,但时机不算好,恢复后也没有以前灵活,不能握重物。”
陈含一点头:“很好,只要把断痕消干净就行。”省得在陪审团面前博同情。至于那半截拇指,权当警示。
陈含从暗处取出录音磁带,扯出磁条烧尽,心中的烦躁却越演越烈。捣毁□□才是他的最终目的,如果蓝飞坚决不指认义帮实力最强的执生堂主,他确实无计可施。为今之计,抓回那个阿凛双管齐下?但难就难在他以情报关系见长,并无私蓄武力,通知警方容易打草惊蛇,通知义帮怕是玉石俱焚。
另一边,阿凛出校门后徘徊片刻,意识到蓝飞要跟踪陈含,不可能还穿校服,一定预留了原来的衣服。他立刻向小店店主,乞丐,收垃圾的阿姨大体描述蓝飞形貌,“学生年纪,军绿色T恤,黑色阔脚牛仔裤,身形和我差不多,可能戴白色棒球帽……”能问的都问过,还是一无所获。他看了看还早的时间,无论如何也不能干等。当你全心全意爱一个人,哪怕对方再强,也恨不能将他贴身收藏,妥善守护,免他惊,免他苦,免他风里来,雨里去,免他怆然独行。
阿凛寻了个公厕换上西服戴上眼镜,丢了行李袋,夹起公文包,活脱脱赶车的上班族。有些人要像变色龙一样才能生存下去,有些人即使是逃命也不会丢弃习惯。他赌陈含是后者,藏身在奎松城东北的繁华区,重点搜索:酒店、写字楼、高档夜总会。奎松城人称马尼拉的“后花园”,脚程快的话一个上午就能逛完。堪堪8点,阿凛已经搜了过半的写字楼和酒店,他知道这样招摇很可能招来追兵,但天知道他多想抄机枪扫射一番发泄焦虑!
他走过一条店铺林立的街道,银色蛋壳型的醒目建筑映入眼帘,上面挂着“MOONLIGHT SHADOW”的彩色招牌,典型的夜总会风格。虽然这些声色场白天大门紧闭,附近的流浪汉和乞丐却是昼夜不歇。阿凛照旧朝趴在街角的打盹的乞丐走去,半路却心生不妥。乞丐的肩膀十分宽阔结实,身材应是魁梧型,外边套着破破烂烂线头开叉的衣服,内里套了件完好的杂色长袖,沾满灰尘的九分裤下是乌黑的小腿,棕色凉鞋外露着同样乌黑的脚趾,指甲却修得又短又齐,没有不修边幅的缺口和污物。而且外露的黑色实在太匀称了,仿佛精心涂抹上去的——比如黑色鞋油。
他见街头行人稀少,一把拎起呼噜震天的乞丐,推搡进楼与楼之间的狭窄消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