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雕] 春草年年绿》松寥片石

28、第十回 惜与故人违（上）

　　郭芙回到大厅，这时公孙绿萼也已伴随裘千尺回到堂上。

　　郭芙想起方才程英姐妹的神色，心中不由一动，视线便落在公孙绿萼身上。她与公孙绿萼并不相熟，前世也是回到襄阳之后才从母亲口中得知这个女子也对杨过一往情深。今日既有缘再见，她不免存了好奇之心。

　　公孙绿萼原非绝世佳人，与小龙女固不能相提并论，比之程英姐妹也失了分俏丽，但郭芙瞧了她片刻，心中却陡然生出温柔怜惜之意。

　　郭芙平生见过的江湖中人不知几许，其中自不乏出色女子，然而却从未有一人能如公孙绿萼一般，让她一见就觉得凄楚难过。那是比她郭芙更当得上“大家闺秀”四字的女子，斯文端庄，微笑有礼。

　　然而在郭芙眼里，公孙绿萼嘴角的笑意里分明却是明晃晃的泪水。慈恩劝解裘千尺的声音，母亲答应助裘千尺杀公孙止的声音，一灯大师唱佛的声音，她一句也没有听到。直到裘千尺淡淡地唤了声“萼儿”，她才与公孙绿萼同时乍然回神。

　　裘千尺呼唤女儿，自是要女儿去取假绝情丹。公孙绿萼蹲在母亲身边，秀发遮住了她的侧脸，也遮住了她脸上的神色。郭芙默默数着她的脚步，看着她慢慢揭开身前一块青砖，看着她神色如常地探手取药，看着她慢慢直起身来，突然一闭眼一咬牙，整个人扑在了公孙绿萼身上。

　　再睁开眼的时候，她只觉得手腕剧痛，喉前发寒。勉强忍下涌到喉咙的一声尖叫，她已清楚地知道发生了什么。这本就是她自找的。

　　——杨康尚且肯为了破除慈恩执念，在黄蓉面前提起二十年前的君山，她郭芙又何惧以身犯险？

　　于是郭芙就这么被公孙止扭着手腕抵着喉咙地僵在原地。公孙绿萼满面泪痕，怔怔望着她身后的公孙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郭芙目光一一扫过厅中之人，在耶律齐身上一顿便立即错开——他目中的忧色甚至不如陆无双。郭芙心如刀割，几乎就想一头撞上公孙止的刀刃。但一道柔和的目光终究制止了她，那是杨康的目光。

　　直到这时郭芙才恍惚想起自己为何会奋不顾身扑在公孙绿萼身上代她为质。她永远也忘不了，她嫡亲妹子也曾与今日的公孙绿萼一般，宁可不要自己性命也要保得杨过一世平安。她阻止不了妹子痴心错付，阻止不了小武哥嫂几成怨侣，但今日绝情谷中，她至少可以救得公孙绿萼一命。也许潜意识中，她竟认定了若她能救下公孙绿萼，便能替二妹免了与杨过的孽缘。

　　刀锋煞气极重，但许是近身太久，刃上迫人的寒气竟也似温吞了几分。郭芙颈项仍贴着刀刃，但她却已回过神来，只听母亲黄蓉慢慢开口道：“公孙谷主，不知你要这绝情丹，是要给谁？”公孙止径自冷笑，并不理她。黄蓉心下虽急，但此时女儿在人手中，只得力图镇定，想方设法要公孙止开口。

　　这时一直沉默着发抖的公孙绿萼却突然开口道：“我知道，你是为了那个杏衣道姑吧！”郭芙看着那女子一边笑着说出父亲与李莫愁以她为饵的计划，一边眼泪滚滚落下，只觉得心里一点一点变凉。郭芙可以想象这女子握着瓶子的手是如何冰冷，她心中一痛，耳边却听公孙绿萼哭道：“爹爹，女儿今生只求你这一次，你便放了郭姑娘吧！”

　　公孙止道：“你把绝情丹给我，我自然会放了她。”公孙绿萼泪水不止，握着瓶的手放在胸口，只狠命摇头。

　　公孙止又冷笑了一声道：“你护得这么紧做什么？杨过这小子假仁假义，要是知道你为了骗老太婆的绝情丹自己在情花丛里滚了一滚，他哪怕自己毒发身亡，也不会受你的人情。与其这般浪费了，还不如给你爹爹。”

　　听到公孙止所言，公孙绿萼固然面色大变，杨过却也又惊又怒，心下大为歉仄，正要开口致歉，却听被公孙止挟持的郭芙“哈”的一声冷笑道：“分明是你这老匹夫为了夺药将自己女儿推入花丛中，如今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跟你那个也不知多久没见过年轻后生，见了就要抢来给闺女当老公的老婆倒是良配！”

　　她话说得急了，颈项便给公孙止的刀刃撞出一道血线。郭芙却恍如不觉，继续骂道：“杨过算什么东西？连一百两银子的聘礼都拿不出来的穷酸鬼，也配得上公孙姑娘这样秀雅的品貌？”

　　场中谁也没料到郭芙竟会说出这种话来，不由皆是一愣。郭芙见状却是眉头一扬，横肘便往公孙止胸口撞去。

　　原本她的脉门在公孙止手中，但胸口有人体大穴，公孙止自家传法门被破之后，便对这些穴道保护极紧，这时胸口陡然遇击，心神一晃，不由便松开了郭芙。

　　郭芙正要趁机跃开，熟料突然颈中一痛，眼前一黑，眼看着就要被公孙止再次擒住，只见斜刺里一柄巨剑凌空挥来，郭芙只觉身子一轻，已给杨过提到了母亲边上。她抬手捂住伤口，低声说道：“方才小妹出言无状，还请杨大哥见谅。”

　　杨过方才被郭芙那样一番数落，虽知她是好意，仍不免面上不光，但他未及开口，却听耳边有人轻声笑道：“芙儿这话说得好像她爹爹娶你的时候便拿出了一百两银子似的，大嫂，你说是吗？”

　　杨过一怔，这才瞧见父亲神色促狭，黄蓉却是一脸哭笑不得，好气又好笑地道：“好哇，芙儿刚打趣了过儿，你便报复到我头上来了？”

　　杨康笑道：“小弟怎敢？”侧目瞧见杨过神色，神色柔和下来，微笑道，“过儿放心，爹爹便是再穷，区区一百两银子也是拿得出来的，断不会耽误了你和龙儿。”

　　杨过脸上一红，哪敢开口，被杨康和黄蓉的目光一扫，只觉得浑身上下没处自在，连忙退开。

　　这时郭芙却也已抢过公孙绿萼手中的瓶子，将那半枚绝情丹喂给公孙绿萼。公孙绿萼初时浑浑噩噩，待到丹药入口方自惊觉。然而绝情丹入口即化，待要再吐出却已是万万不及。她又惊又怒，正欲开口，却听郭芙低声道：“公孙姐姐莫急，杨大哥花毒早已解了。”

　　公孙绿萼闻言下意识看向杨过，却见杨过也正看向自己，面带愧色地微微点了点头。公孙绿萼一时只觉得羞愤交集，然而她本性终究温软，要她恨上杨过，她却万万狠不下这个心。

　　她正心伤自己命苦，突闻一声凄厉可怖的叫声。公孙绿萼一惊，抬头看去，却见父亲公孙止兵刃落在地上，面色发紫，一手扣住自己喉咙，另一手摇摇晃晃指着一个轻摇折扇的中年汉子。公孙绿萼江湖经验甚浅，但她也知父亲这是中了剧毒，果听父亲对那男子厉声叫道：“你暗器上淬的什么毒？”

　　那男子面容俊朗，神色自若，被公孙止这样指着却丝毫不以为意，嘴角径自含着一丝笑意。公孙绿萼一怔，突然挣脱郭芙拉着她的手，冲到了父亲身边。

　　欧阳克看着公孙绿萼对自己屈膝下跪似也微有惊诧，皱眉道：“你可知方才若非芙儿，在他刀下的人就是你？”

　　公孙绿萼没理会母亲的大声呼唤，点了点头。欧阳克又道：“他害得你母亲在暗无天日的地底呆了十年。”公孙绿萼又点了点头，还是没有说话。

　　“十几年来，他也许从未把你当做女儿，”这时他似也已不复方才从容悠闲，冷冷问道，“即便如此，你也要救他？”

　　公孙绿萼凄然一笑道：“他是我爹啊。”

　　欧阳克望了她片刻，脑海中却想起很多年前跪在完颜洪烈身前的杨康，良久才叹了口气，索然道：“那他若不是你爹呢？”

　　公孙绿萼一怔，未及反应，杨康却突然插口说道：“欧阳，救人。”

　　欧阳克眉梢微扬，倒未开口，自袖中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木头盒子，递给公孙绿萼，道：“这是解药，现下服一颗，十二个时辰之后再服一颗，方可完全解毒。”

　　公孙绿萼接过木盒打开，取出一粒解药立时喂父亲吃下，另一粒自己收了。她将木盒还给欧阳克，低声道：“欧阳大爷之恩，小女子铭感五内。”

　　“谢我？”欧阳克折扇指向方才要他救人的杨康，挑眉道，“你怎么不谢他？”公孙绿萼并未听出欧阳克只是调笑，摇摇晃晃地站起，走到杨康面前，正要屈膝下跪，却突然眼前一黑，人事不知了。

　　杨康一把接住昏过去的公孙绿萼，脸上露出若隐若现的苦笑，轻声道：“公孙夫人，今日公孙姑娘为她爹爹跪了欧阳还要跪我，他日……”

　　他并没有说下去，但厅中又有谁猜不到他想说什么？裘千尺目中直欲喷火，突然道：“那又如何？女生外向，总有一日，她还是要为了不相干的男子算计自己亲生妈妈。”

　　杨康一怔，没想到裘千尺会这么说。这时却听到一个柔和的女声温言道：“这便是做母亲的命啊，为了膝下儿女的一日平安，总要坐立不安。孩儿高兴，做母亲的比他更高兴；孩儿伤心，做母亲的比他更伤心。”

　　裘千尺似是被这一番话震住了，口中喃喃自语，翻来覆去地念：“孩儿高兴，做母亲的比他更高兴；孩儿伤心，做母亲的比他更伤心……”此时厅中无比寂静，裘千尺原本沙哑的声音竟也生出了一丝温柔。这时公孙绿萼也悠悠醒转，耳中只听母亲无比慈爱地唤道：“萼儿……”

　　她鼻中一酸，扑到母亲怀里放声大哭，好像要把一生的苦难委屈都哭出来才甘心。

　　恰在这时，厅外突然传来几声大喝，只见一个道姑手持拂尘闯了进来，正是李莫愁。后边紧紧跟着一人，却是武三通。

　　郭芙一怔，只听黄蓉问道：“朱大哥武大哥，出了什么事？”武三通并不回答，只顾抢攻。黄蓉眼见武三通不是李莫愁对手，便暗中朝武家兄弟使了眼色。武家兄弟察颜观色，双双挺剑相助父亲。程英姐妹对视一眼，也各自抽出柳叶刀和玉箫进入战圈。

　　李莫愁见状，不退反进，冷笑一声道：“今日你们不妨齐上，看我赤练仙子怕是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