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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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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柳林镇并不大,却一下子涌入了十余名陌生人,未曾见过什么大世面的人们在大白天也战战兢兢的关上了大门,只有开酒馆的驼背老板因为要招呼着十几名怪异的陌生客人,不得不惴惴的缩坐在柜台后的凳子上。
这是几名陌生的客人既不喝酒,也不要菜,只是让人上了一壶茶,便都闷不作声的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期间唯一的一个穿着白衣的人,目光中透着焦急,每隔一段时间,就抬起头来似乎是清点一下周边的人数,数完后便远远的望着大门外的街市,似乎还在等着什么人的到来。
还数什么呢?穿灰衣的人一共十五个,加上他自己便是十六个,驼背老板惴惴的纳闷儿着。忽然,门口灰影一闪,十七个。
只是这第十七个人深情萎顿,一眼瞥见堂屋内环坐的十余人,便似乎再也走不动了似的,还是屋里的人将他扶了过去,紧接着,便有人开始为他收拾衣服上渗出的点点血迹。其余的灰衣人便时不时地过来低声交谈几句。
只有,那个白衣人仍然不停的数者人数,望着门口。终于,又是一个灰影出现在门口,“噌”的一声,那白衣人忽然间站了起来,几乎不曾碰翻了凳子。但他的眼神似乎并不关心灰衣人的到来,只是更加迫切的逼视着门外的街市,像是要从其中生生的拽出什么来似的。
而那灰衣人本来挺立的身形在扫视了屋内的人后,颓然坐倒在店门的门槛上:“展兄,还没有来?”
“冯凭,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猫儿呢?”
“我和展兄冲入敌阵不久,便被敌人冲散了,我拼命地想要向他那边靠过去,谁料到却被襄阳王的人越冲越远,后来干脆看不见他的踪迹。再后来,领头的敌首似乎是指挥他们去追展兄,看起来他已经突出重围。我于是随着他们一起偷偷寻过去,却发现他们似乎也已经失了目标。所以,我想,会不会展兄已经先一步到来,看起来……”冯凭说到此处,只剩下追悔莫及的叹息……
所有的人,一瞬间,都沉默了……
良久,白玉堂沉沉的开口道:“我们,去找!”
轻轻的掀起蟒袍的下摆,包拯依旧不失雍容气度的拜倒在年轻的天子面前,偌大的宫殿内只有两人波澜不惊的呼吸声,襄阳兵乱如雷霆般震惊了朝野,却扰不乱他从容的气魄,因为,从年轻的天子回京后一系列举措来看,应对襄阳的叛乱,朝廷方面早已见机在先,游刃有余。只是包拯还有一丝疑惑,襄阳军队虽然阵势过大,行军缓慢,可先头部队却是轻车急进,所向披靡,皇上为什么既不着急,也不处分那些弃城而逃的守将,安静的,就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当然,包拯内心深处还有另一丝隐忧,有一个人,不是去寻找皇上的踪迹了吗?为什么皇上回来了,那人却不见踪迹呢?
坐在御座上的天子可以走向近前,包拯不由得跪着向后挪动了几步,即使不曾抬头,他也感受得到天子向他投来的复杂的目光,有痛惜,有依仗,还有一丝隐藏得很深的愤怒……
“包卿,朕想知道,展昭是用怎样的代价,才说服母后,让他去寻找朕的?”甫一回宫,赵祯便从八皇叔的口中,隐约知道了一些仅有少数人知道的内幕,母亲的所作所为,他愤怒,却无力去斥责,甚至不能向任何人倾诉。如今,他似乎要将近日来压抑的念与怒发泄到眼前人身上。
包拯闻言一惊,偷偷瞥了一眼天子的阴郁的表情,深深的垂下头,不作一言。
“你说,在他的心目中,是你重要呢,还是朕更重要?”
十指,紧紧的攥成拳,又放开,包拯此事感到的全是矛盾,该怎样平息那雷霆之怒,该怎样化解那一段本不该存在的孽缘?“皇上,在展昭心目中,臣很重要。但如果皇上需他为国效命,臣想,他自会义不容辞,舍臣而为皇上。”包拯无奈的耍起了太极,但愿这种含混其辞的回答不至于触动天子的怒气,将那些只能隐藏于人们心中的念头,付诸言语。
“朕不要他为国效命,朕问的是,你的性命和朕对他的情谊,哪个更重要?”赵祯显然不想再将此事含混下去。
再次将自己的前额重重的扣响在青砖地面,包拯的心如刀割般的痛:“皇上,展护卫事事以国事为先,如果在他心目中,臣的地位稍重,那也是因为臣一心为国,不存私情。”“国”字说得格外的重,他要用这一个国字,掩盖住年轻的天子自以为是的种种。多年的相交,包拯怎能不知,展昭的情不轻易许人,一旦许了,便是终生不渝的坚持。月余之前,那隐隐约约的萌动的前兆,已经让他颇为惊心,为什么,偏偏会是他,陷入这样的一段本就大异常理,更兼阻碍重重的情感中,若是他真正地陷了进去,那除了万劫不复,不会再有第二条路可走。而如今,皇上的种种言语,证实了那隐隐的猜测,可是,那放纵情感之后的种种,不是自己所愿看到的。所以,也许自己的言行可能伤了皇上的心,也伤了展昭的心,但自己必须要这么做。
从包拯绝然的目光中,赵祯读出了他的选择:“朕知道,你们这所有的种种都是为了朕,为了他好,可你们有没有想过,这对他有多么的不公平?是朕挑明了一切,将他拉到了这条人人以为走不得的路上来,可你们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来朕这里寻求解决的办法,却一味的逼迫与他呢?这不公平!”
“朕回京后才知道,母后曾经逼他立过一个誓言,以你的性命立的誓言。知道了之后,朕才明白了,为什么他为朕所作的一切都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绝然,因为,你们都在逼他,逼得他只有将自己置于一种必死的境地,才能说服自己放纵的接受朕的情感,才能无所顾忌的体味朕给他的种种。你们这哪里是为他好,分明是将他往死路上逼呀!难道朕的爱,就只能给人痛苦,取人性命吗?”
一席话,说得包拯冷汗涔涔,原来自己的种种掩盖在爱护之下的阻碍,竟没有给他带来丝毫的安全,竟是将他逼到更危险的境地?原来太后在爱的名义下维护皇上的种种,竟然给自己的儿子带来这么大的痛苦?可是,那世间的冷语,蔑视的眼光,又该如何应对?
“所以,包卿,朕诚心的请你帮朕一个忙!”直视着包拯惶惑的目光,赵祯知道眼前的人,几乎被自己说服了,要想维系自己与他的一番情意,比的就是在这个世界上,谁更不舍得让他受到伤害。包拯可以为了一个原因允许一个较小的伤害加诸到昭的身上,可是自己,也许以前也会这样,但从今天起,他要用尽他所有的力量,让他的昭不再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帮朕想一个办法,怎样能让他不带一点愧疚,不受一丝伤害的享受朕的情意!”
很难,世俗的眼光、誓言的威胁、宫廷中的明枪暗箭,一个比一个难防。可是,包拯答应了,为了天子口中的——“公平”。是啊,自己口口声声为了他,可曾想过这样做,是否,公平?
一片昏黄的光芒,穿透似睁未睁的眼帘,将展昭从昏睡中惊醒。环顾四周,自己正躺在一间小小的木板房中粗粗搭成的板床上。警觉地起身,却被左腿上传来的一阵撕裂般的剧痛扯出一身冷汗。埋首于枕席之间良久,展昭方从眩晕与疼痛中缓和过来。回思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才渐渐的记忆起,自己好容易摆脱了襄阳的追兵,自己也几乎是精疲力竭,正当自己艰难的寻觅着出路的时候,忽然脚下一空,接着便失去了知觉。
怎么会到这里?带自己来这里的是敌是友?正当展昭胡乱猜测的时候,门外一阵脚步声响,来了不止一人!右手下意识的按了一下,才惊慌的发现,巨阙不在身边!前番陷落襄阳的时候,巨阙也曾离开自己,但起码知道它的下落,可现在呢?没有了剑的展昭,感到一丝惊慌的茫然。
木门“吱——”的一声打开了,进来了三名樵夫打扮的人,为首一人年逾四十,慈眉善目,但看起来显然不会武功。“你醒了!”那人放下手中的一只瓦罐,轻轻揭开,一股米粥的清香弥漫了整个小屋。
“请问大哥,可是您救了在下?”展昭从中年人的眼神中看到了最纯朴的关切,也暂时放下了戒心。
“那日,我们三人去山中打柴,看见林间那道大石缝外的草木有些零乱,我们兄弟几人怕有不明就里的人失足掉了下去,便过去查看,果然便发现你卡在石缝中动弹不得,于是我们几人就把你给拽了上来。不过,你的左腿被石头尖划破了,我们只能给你止止血,这山上荒凉,没有大夫肯来的。”一口气说完,便讷讷的看着展昭,低头盛粥,不知道再如何开口了。
“多谢几位大哥的救命之恩!”不是不想谢,可这救命的恩情,岂是几个谢字所能抵的?低头慢慢地喝着略显稀薄的米粥,忽地想起一事,便再也坐不住了。
匆匆咽下米粥,对着那三个不明就里的老实人急忙说道:“三位大哥,几位的恩情,容我以后再报。现下有一桩急事必须去办,如果有人前来寻找,几位不妨直言在下的去向。告辞了!”
说罢,逃也似的转身就走,却被那年长的人叫住:“这位兄弟,我们看你也不想是什么坏人,莫不是惹了什么麻烦?我们可能帮得上忙?”
展昭之所以这样无礼的逃掉,只因为他想到那些人不知用什么方法,总能找到自己的踪迹,自己在这里多呆一刻,便会给这里纯朴的人们多带来一分危险,所以“多谢几位大哥的好意,不必了!”深深一揖,转身便走。
“等等!”年长者回身从屋角的一堆事物中拎起一个小小的包裹,递到展昭手上,“这是在你身上的东西,一并拿去吧!”包裹中,隐隐约约透出些蓝色,正是那日赵祯让冯凭送给自己的披风。
将包裹紧紧抱在怀中,再次深深一揖,展昭用自己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奔离了三人的视线。当他终于确定那三个好心人看不到自己此时的状况时,才颓然地倒在尘埃之中。肩头旧伤的酸涩,腿上新伤的锐痛,都令他不能继续顺畅的前行,眼前一阵比一阵明显的眩晕,不断地击打着他的意志,为什么,总也逃不开……
也许只有怀中温暖的包裹才能给自己一份勇气和力量。前面的路在哪里?柳林镇,不能去,去了,只会给无辜的人带来灾难。惊觉地按了按缠绕在右臂上的事物,真实的触感证明了它的存在。展昭这才放心的深深呼吸,坚定的踏上了来路……
回京城的各条路上,都布满了襄阳的军队,看来襄阳王并没有将自己破冲霄、取盟单的事大肆宣扬,所以尽管遇到很多叛军,展昭与他们倒也相安无事。只是,那真正为自己而来的,总也甩不掉,有时在梦中,有时哪怕是正在寻觅一处水源,展昭总会草木皆兵的发现追兵的影子。所以,他只能拖着疲惫已极的身体,不停的逃。逃到何时为止?已经没有时间去思考……
几番流离,展昭身上早已不名分文,每天无处觅食,只能尽量走一些山林野道,既掩着自己逃脱追兵的纠缠,又可顺道寻些野果充饥。只是,日渐衰弱的身体能支持多久?不得而知!也许是该考虑一个问题,如果自己一旦无幸,那历尽艰险取得的谋逆者的盟单,该如何托付?那沐姑娘的第三个条件该如何满足,方能换得皇上的解药?这些事情,即使自己现在每时每刻都会因头脑中阵阵袭来的眩晕击倒,也不得不费神去思索周划了……
终于,展昭在盔甲鲜明的行伍中,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看来,逃亡的旅程又要结束了,自己不至于饿死在荒无人烟的小路上了,只是,自己想为皇上换得解药的事终究怕是不能完成了……
周毅在自己身体投下的阴影中,终于看清了那个颓然倒地的人的面容,随即便是一声惊呼:“展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