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邪之半城湖》风小餮

59、尘世湖中

　　五十七、尘世湖中
　　吴邪顺着声音望过去，看到洞口站了个人，为首的正是李晓夏的师父，面无表情的晚回舟。
　　张起灵显然是被晚回舟的话惊了一下，他微微回头，戒备地看了他一眼，将吴邪在自己怀里护得更牢靠了一些，才冷声问：“你说死透了是什么意思？胖子他们人呢？”
　　晚回舟冷艳地挑挑嘴角：“胖子他们几个正在晓夏的帮助下往这边游过来。至于什么叫死透了……”式神眯眯眼睛：“魂飞魄散，算不算是死透了？”
　　吴邪拉着张起灵的手忍不住微微用力：“魂飞魄散……？齐羽究竟是什么人？这个名字怎么那么耳熟？他怎么会出现在我的脑子里……不，刚才我怎么了？”
　　晚回舟似乎不像他徒弟那么喜欢吴邪，并没有回答的意思，扔下一句“我去接晓夏他们”，就走向了洞口。
　　湖中洞里的两人两兽沉默地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吴邪浑身都没有力气，只觉得骨头的接缝处一阵又一阵抽痛，可是洞中诡异的气氛使他无法放松自己，而齐羽的消失像一块大石头压在他心口，让他的神经紧紧绷着。
　　他仔细观察着张起灵的脸色，发现他十分苍白——这份苍白不仅是由于不断加速的尸化，也是由于齐羽带来的刺激。
　　他又看向水孩。小龙罕见地没有直接扑进他怀里，只是默默缩蹲在角落，咬着嘴唇似乎在忍着眼泪，可泪珠还是大滴大滴的砸落下来。
　　吴邪最后看向站在角落的碧麒麟。麒麟察觉了吴邪的视线，叹了口气，语气温和：“你替这个刽子手受疼，承受不住折磨晕了过去。小龙用龙涎把你包裹住帮你安神止疼，但是因为刽子手这一次昏迷的时间过长，你后半段受不了疼痛的折磨晕了过去。”
　　小哥抱着吴邪的胳膊紧了紧，垂下眼观察吴邪苍白的脸，然后别开了视线——
　　吴邪心中一疼，安抚地对小哥扬扬嘴角，问麒麟：“……我记得，我跟着小哥跳进了湖里”
　　麒麟晃晃脑袋，似乎是赔了个笑脸：“那个不是真正的他，应该是水孩他娘的小把戏。不过，我为了让你了解到侩子手凶狠的本性，”他扫了张起灵一眼，“在你跳下水之后给你看了一些回忆——那些回忆就是齐羽的。”
　　吴邪睁大了眼睛：“这个齐羽，就是20年前考古队的那个齐羽？”见到小哥点点头，便纳闷地小声嘀咕：“我们竟然长得一模一样……难道说，录影带里那个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就是齐羽？”
　　张起灵没搭腔，脑海里划过齐羽的话“吴邪，这个身体的主人，就是永生的半成品！”一种不祥地感觉在他心底缓缓划过。
　　碧麒麟继续解释：“齐羽应该是在多年之前到过这个地方，而且他跟你……似乎有某种特殊的联系。所以当你承受不住疼痛进入深度昏迷之后，他就进入了你的身体。”
　　吴邪惊：“……鬼上身？”
　　麒麟似乎有点烦躁，他用脚踢了踢石头，似乎平复了心情，淡淡回答：“算是吧。”
　　“他用我的身体做了什么？”
　　麒麟看向张起灵，小哥深呼吸了一下，正要开口，一直默不作声的水孩却一下子哭出来：
　　“呜呜——！叔叔！！！”
　　小龙跳去来扑进吴邪的怀里，把他撞倒在地上，疼得吴邪龇牙咧嘴，但孩子哭得实在太惨烈，让他不敢推开：“叔叔……呜呜呜！叔叔再也回不来了……呜呜呜！！！”
　　墨绿色头发的小兽，哭得脸通红通红，金色的眼睛眯得几乎看不见。他用力抓着吴邪的衣服，大力地咬了他的胳膊一口，一下就见了血！
　　张起灵的脸黑得可以蘸来写字，一提手就要把水孩拎起来。水孩却紧紧扒住了吴邪，在他自己咬的伤口上，咬破自己的舌头舔了舔，把那个小伤口给治好了。
　　小哥愣了，天真囧了，水孩还哭着，碧麒麟一脸受不了地转过脸。
　　没有最乱只有更乱，胖子八卦的声音大大咧咧从洞口传来：“哎呦谁家的孩子哭成这样？小哥，跟水孩玩好爸爸坏爸爸呢？小心天真跟你急。”

　　时间轴向前飞快移动，画面倒退，停止在柳林中，解语臣和胡八一在柳武的协助下救出胖子之后。
　　胖子一直自诩英雄非凡，此时此刻却紧紧靠在树上，不自觉地微微发抖，心中嘀咕：“我去，现世报也不能报的那么快啊，比□□一年赶超英美都不靠谱！”
　　刚刚被胖子杀死的日本人——现在应该叫做日本鬼魂，正用无神的眼睛盯着他。胖子紧咬牙关，考虑要不要扬起手上的家伙给丫来个痛快，让他去喝第二碗孟婆汤时，耳边突然传来了晚回舟镇定严厉地声音：“日本人用了招符，要用亡灵把你们找出来。你们身上还带着晓夏的命符，气息是被掩盖住的。不要惊慌，不要妄动，就不会被发现。”
　　他娘的还真是鬼魂，胖子的后槽牙咬得嘎嘎响，屏住呼吸，用眼睛的余光观察老胡，见老胡也一副屏息静气的样子，知道他也得到了晚回舟的提示，心中稍安，集中注意力听着外面的动静。
　　长仁等了半晌，没听到什么异样的动静，反而是被召唤回来的鬼纷纷回到了自己的尸体旁，眼珠一转，也想通了这个关节，诡笑着走到李晓夏面前：“想不到那几个中国人还听给你面子，没把你的命符扔掉啊。”
　　李晓夏回了个笑，什么都没说。
　　常仁恶狠狠掐住李晓夏的脖子，对剩下的手下吩咐：“在附近搜！还有……”他斜了柳威一眼：“把柳武也找出来。”
　　李晓夏被掐得喘不上气，长仁的性格十分变态，似乎对脖子格外厚爱，李晓夏的脖子上已经有了一道红紫色的掐痕。
　　晚回舟的眼里酝酿着大风暴，他把自己的手背到身后，飞快结起印来。

　　老胡听到常仁吩咐日本人开始搜林子，刚刚消下去的汗又冒了出来。
　　他们三个人自然抵不过大堆的早有准备的打手，更何况小花还伤着。仅有的优势就是打手搜索时会分散开……唯有见机行事了。
　　正这样想着，他突然感到自己倚靠着的柳树动了动。他脖子一僵，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便仔细感觉了一下——的确在动。
　　“是了，”老胡暗道，“这柳林有鬼，是会移动的！”转念又感到奇怪：“不对啊，之前柳林的移动式大麒麟搞得鬼，刚才三个人藏在林中，林中也并无异样……怎么现在，又活动起来了？”但是情况紧迫不容他再细想，也顾不得乱动会产生动静，朝胖子和小花挥挥手，示意他们朝林子深处跑——无论怎样，也比现在撞回日本人手里强！
　　这边三个人慢慢朝林子里移动，外面的日本打手却不自觉聚拢回小路。
　　做贼总是心虚，这些打手多是没什么玄学基础的普通人，这一路又是龙又是鬼的吓唬着，精神也已经紧绷到了临界点。现在见柳武一个大活人没了踪影，又死了诸多同伴，均已胆怯。再加上柳林出现异动，都不自觉地退却了。
　　长仁却不管这些，归根到底，他不过是个阴阳师。让他跟人拼法术耍狠还行，要带领一队人，那就差太远了。所以他非但没有解释安抚，反而甩开李晓夏咆哮：“蠢货！有什么可怕的，给我搜！”
　　李晓夏摔在地上，晚回舟立刻把她拉起来。两个人对视了一下，明白了对方的意义。
　　日本打手们战战兢兢地再次往柳林中走去，很快，一声枪响破空传来。
　　李晓夏浑身哆嗦了一下，立刻看向晚回舟。式神扫了一眼手腕上的命符手链，用眼神示意小徒弟：“安心，我是我们的人。”
　　那边，长仁却得意起来。他猖狂地笑着，就要往柳林里走，却被接二连三的枪声骇得停住了脚步。
　　打手们从柳林里跑出来，满脸惊恐，有一个似乎是中国人，他大声叫着：“有鬼！鬼！柳林……林子里有鬼！！”
　　“闭嘴！”日本阴阳师扭曲着脸，上去就给了那个打手一脚。就这个档口，更密集的枪声在柳林里响起，更多人惊恐地冲了出来，连枪都扔了！
　　长仁又惊又气，拉起一个瘫倒在地上的打手恶声问：“怎么回事！”

　　柳林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个已经吓破胆的打手自然说不清，可胖子小花老胡在柳林里，却把一切都看得真切。
　　他们三人听到常仁对打手们下达了抓人的命令，便一起悄声往林子深处窜去。
　　彼时的柳树发生了诡异的变化，一棵棵柳树仿佛通了人性，缓缓地扭动起身躯，似乎下一秒就要破土而出，在三人面前走两步。树木好像是正值妙龄的婀娜少女，像甩着头发般摇晃柳枝，扰乱了人的视线。
　　三个倒斗老手自觉地靠在一起，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继续冒然往深处前进是不行了，但是在这呆着……日本人的打手已经逐渐逼近了。
　　却在这时！一声枪响在三人身后炸开。
　　胖子立刻检查老胡，老胡也向胖子看去，小花上下检查自己，又看向其他三人……都没问题。
　　他们马上回头看去，发现他们身后，一个人影僵硬地倒下了……竟然是个日本打手？！
　　三人立刻蹲下，观察着周围，看到另外一个人影扑到倒下的尸体旁，然后惊恐地扔下手里的枪，发出惊恐的叫声。但他还没叫完，也伴着一声枪响倒下了。
　　胖子倒抽一口凉气，小声问：“这是怎么了？莫非，日本人那边有人反水？”
　　小花却立刻说：“不对，看样子倒像是误伤。那个日本人以为击中的是我们，却没想到，他打的是自己的同伴。”
　　“可是第二个人呢？一个人会误伤正常，所有人都误伤……就一定有鬼。”老胡接过话茬，观察了一下柳林，下了定论：“是这柳林的问题。”
　　果真如此。柳条妩媚的无风扬起，恍恍惚惚地遮挡着人的视线。本来精神极度紧张的日本打手，被柳条扰乱了视线之后，很容易错认敌人。而误伤后的惊恐和混乱，很容易击溃整个打手队伍。
　　攻心之计，方为上策。

　　晚回舟看着气急败坏地常仁，为不可见地扬了扬嘴角。
　　长仁把哆嗦得连话都说不清楚的打手扔回地上：“胡说八道！什么很多敌人，他们最多有三人，还有一个伤得连枪都不能端！废物，都是废物！”
　　吼完之后，日本年轻人却多少恢复了理智。他猛地侧头看向晚回舟：“是你，你搞得鬼！”
　　晚回舟没有躲开他的视线，反而微笑了下：“没错。”
　　长仁大怒，立刻掐指捏诀，招来一阵大风。朔风刮过柳林，本来不安分地树，都渐渐停止了躁动。
　　柳林里还活着的打手慢慢走出来，加加减减，竟然已不足十个了。加上看管着李晓夏的打手，常仁一共还剩9个手下，不少人手里连武器都没有了。
　　长仁几乎睚眦尽裂，转脸对着晚回舟，奈何他的威胁恐吓还没出口，后腰就被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顶住了。
　　悄无声息出现的柳武在常仁耳边说：“卢满先生，请放了李小姐和她的式神吧。”
　　“你！？”

　　吴邪屏住呼吸，奈何李晓夏却闭住了嘴，他忍不住追问：“然后呢？”
　　“然后晓夏就被放了，他们两个进柳林找到了我们，就一起来跟你们会合了。”胖子大咧咧的说。
　　吴邪被张起灵抱在怀里，不耐地扭扭身子：“哪那么干脆利落就完了？那个日本阴阳师呢？还有，柳武呢？柳威又去哪了？”
　　胖子皱眉咂咂嘴，面朝吴邪，却朝李晓夏的方向努努嘴。吴邪一时没反应过劲来，不明所以地看着脸色泛白的李晓夏：“胖子你嘴怎么了？”
　　要不是吴邪小脸还刷白刷白，胖子一定会跳起来抽他。丫平时挺机灵的，怎么一点都没眼神！还是晚回舟淡淡开口了：
　　“柳武把长仁杀了。”

　　柳武把长仁杀了。
　　日本阴阳师倒下的那一刻，眼睛还死死盯着李晓夏。
　　李晓夏的脸唰就白了，踉跄了一下被晚回舟扶着，却咬牙没有躲开视线。
　　进入阴间这短短的一晚，李晓夏已经经历了很多，有了显而易见的成长——虽然这成长，让人心酸且疼痛。
　　李晓夏不过是普通的大学生，真正的新手，是连龙都舍不得杀的好孩子，更何况是一个活人。
　　但是这个世界，心软不能解决问题。
　　如果李晓夏是个普普通通的大学生，她可以心软。一辈子做个温软良顺的女子，必然有好报。
　　奈何她生生跟几个盗墓贼纠缠在一起，为了家族使命也好，为了自己爱着的式神也好……她付出的代价是未来的整个人生。
　　黑夜的世界就是这样。如果在百鬼夜行的时候，李晓夏没有心软，在最后关节停掉困龙诀，那么后面的这许多波折，都不会发生。
　　李晓夏没说什么，晚回舟却不满了。他伸手挡住晓夏的视线，冷冰冰地打量柳武：“你要做什么？”
　　柳武笑了笑，拍拍自己的光头：“其实之前起雾，我跟我哥在林子里走的时候，就觉察到有人跟着我们。所以商量了一下，才用计把人引出来了。”
　　晚回舟不动声色，打量着柳武身后，从常仁命人进柳林搜人开始就一言不发的柳威，不知可否地说了句：“是么。”然后拉着李晓夏，进柳林找胖子他们去了。
　　柳武看着两人走远，回头看向面无表情的哥哥，露出了一个诡谲非常的笑容。

　　这个细节晚回舟却是不知道的。但晚回舟不说，李晓夏没足够的心眼，小花却不会姑息两人。
　　不能确定是队友的人就是敌人。解语臣趁柳氏兄弟不设防，直接把两人敲昏扔在原地——他本来要崩了他们的，但晚回舟坚持不让自家小孩看更多血腥，所以只是敲晕了。
　　尘世湖是游移湖，没有懂行的人绝对找不到目的地，更何况下了尘世湖也未必找得到龙潭。两个不懂行的人扔在阴间也觉出不去，不过是早死晚死的问题了。

　　说完了，山洞里又恢复了安静。
　　李晓夏似乎极其疲惫，已经挨着晚回舟睡着了。晚回舟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目已经舒展开来，满眼的温情疼惜，用左臂温柔地懒着自家小徒弟。
　　小花又发起烧来，吃了点药，也已经睡了。他在睡梦里一直皱着眉，直到吴邪有点担心地用手量他的体温，才微微放松了一些。
　　老胡和胖子跑到洞口抽烟去了，两个人凑在一起，不知道在商量什么。
　　麒麟趴卧在张起灵身后，闭着眼似乎也睡着了。张起灵倚着麒麟，怀里抱着吴邪。吴邪怀里的水孩睁着大眼盯着他，似乎一眨眼，他的“叔叔”就会消失不见了。
　　吴邪小声问张起灵：“小哥，那个齐羽……跟我到底是什么关系？”
　　张起灵没说话，只是用手合上他的眼。
　　吴邪心中有点怪异的感觉，小哥似乎……在回避什么。但睡意袭来，他的身体本来就虚弱疲惫，还是慢慢睡过去了。
　　张起灵看着睡熟的吴邪，视线对上水孩的，微微皱眉。
　　齐羽没说完的真相是什么：汪藏海究竟对考古队做了什么？尸化的真相又是什么？吴邪跟齐羽究竟有什么关系？吴邪跟永生又有什么关系，半成品又是什么？自己害死了齐羽，自己是怎样、又为什么害死齐羽的？吴邪跟水孩、麒麟究竟有什么关系？
　　疑问似乎永远都没有尽头，一个疑问的解开只会引来更多的困惑。
　　而今时今刻此地，各怀鬼胎的众人却安宁平和的休憩于一个窄小昏暗的洞里。也许，这种场景，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了。
　　胜利会师之后，吴邪一行人将迎来更加艰难的行程。

作者有话说

　　第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