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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番外·慕容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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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阳光普照寺院,柔糜之音和诵经声同时响起,我跟在方丈师父的身旁,静静地看着这些善男信女参拜我佛。他们或祈求感情美满或祈求富贵荣华。方丈师父面上虽平静无波但我知道在他的心里是和我一样的——一样冷眼旁观世态炎凉,一样暗嘲嗤讽爱恨情仇。
一切,到头来不过都是场空。
“赤条条的来,还将赤条条的去。”方丈师父如是说。
我是个没有心的人。
早在爹娘将我视为洪水猛兽,赶我出家门的时候,我就没有心了。
那时,我不到四岁。
我出生时,上苍整整下了一个月的雨。两年之内,我的三个哥哥接连发生意外死去。爹爹请道士来家中驱灾,那恶道士却说我是天上的扫帚星转世。
扫帚星么?
如果他见过扫帚星,那他岂不是该生活在天上?
可笑我那个被尊称为当代大儒的爹爹却宁可相信这个没由来的恶道士,扑过来想要掐死我。好在被娘一把拦住了,苦苦哀求他,他才作罢。
此后他命人将我赶到柴房单独生活,令我好一阵气恼。
我三岁时,娘又怀上了——可惜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居然是个死婴!
这一回,连娘亲都不帮我了。他们以为我少不更事,便合起伙来商议了将我连夜送至曲岐城外的宝塔寺。
其实呢,我什么都明白。
在宝塔寺和曲岐城之间,有一条被南唐百姓称之为母亲河的河流——轮河。
轮河的意思是,承载着人们灵魂生死轮回的天堂之水。
傍晚,金光在河水上荡开,渲染出琥珀色的黄昏,小舟、河阶、寺庙和河水里嬉戏的人们,全都成了金色的迷梦。
微风轻轻吹着,仿佛是唱着一首透明的梵颂。
?祥和而又暴躁,宽容而又严酷,虔诚而又放荡,苦行而又纵欲,看似混乱无章但实际上一切都处于严谨的秩序之中。
不过半里之隔。
?曲岐城,就在这烈焰一般的红尘中。
宝塔寺,却跳出了甜酸苦辣的百味人生。
也好,就让我这么安静的生活一辈子吧。
我如是想。
直到有一天,寺院里来了一个人,将我所熟悉的一切颠覆。
那日,方丈师父正在同我论禅。
我问方丈师父“师父,树上有十只鸟,被人射死一只,还剩几只?”
“还有九只。”
我摇头。
“那么便是一只不剩。”
我依旧摇头。
此时,却有人插嘴问道,“为什么不对?我就觉得方丈师父说得对!”
“不对,死的那只要是还挂在树上,就还有一只。”我反唇辩驳,“还有,如果有只鸟是聋子,又会有一只。要有残废或肚子饿飞不了的,就又多一只。其中若有怀孕的,还多几只。现在你说树上还有几只?”我拗了身子去看来人:
他是个身材高挑的男子,拥有南唐稀有的古铜色的肌肤,长长的黑发随意地扎在一起,垂于脑后,狭长的棕色双眸中闪动的光泽仿佛轮河上的落日,将余晖浅浅的晕染在他的眼底深处。
就这么一眼,我便移不开视线。
就这么一眼,从而改变了我的一生。
如果这个世上真的有鬼神存在,那么他就是魔鬼!
就那么一眼,便让我的心跳到了胸口——原来,我还有心啊,真好!
方丈师父起身对他行礼,却被他阻止了。
我想他应该是个很有身份的人。
不过他的年纪看上去却大不了我多少。
我十八岁,估摸他也就二十岁上下。
他感兴趣的望着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慕容青。”我双手合十对他行礼。
“你明明剃度出家了,为什么不称自己小僧?”
于是,我给他讲了一个故事:
“有一人要过水洼,怕弄脏了鞋,就把附近庙里的神像搬来垫脚,他后面来的人信神,忙跪下祷告,把神像擦干净,恭恭敬敬送了回去,神对小鬼说:‘你可以去他家作祟。”小鬼惊问:“若要降祸也该降给前一人啊。’神叹曰:‘他都不信神了,还怎么嫁祸?’”
他听后哈哈大笑,连称有意思。笑够了又对方丈师父说,“朕要带他走!”
原来,他是皇帝。
我认识他那会儿,他刚刚从监国太子当上南唐皇帝,正是他最最意气风发的时候。
之后,他娶了东秦的公主,他有了太子,他册封了将军的女儿为新任皇后……他渐渐有了无数的女人。
他,越来越像一国之君了。
我一直默默地站在他身旁,一如当初我静静地待在方丈师父的身边一样。
他有苦恼了不再拉我喝酒,他有高兴的事了也不再仰天大笑。
他给我加官晋爵,他让我荣华富贵,甚至若不是我一再坚持,只怕他还要赐给我娇妻美妾。
我对他的情感随着时间的流逝正数以以百倍地递增着……
我担心,终有一日我会控制不住对他的感情。
于是,我在跟随他的第八个年头称病回宝塔寺静住了一个月。
寺院的生活还是那么清幽,我日日躲在禅房内静思。
爹爹的死,是我一手造成的。
是我亲手捏造的证据,是我亲自上呈给皇上,是我带兵前去抄的家……
只是我没有想到这事情会一发不可收拾,只是我没想到它会连累整个家族……
方丈师父说我的心乱了。
我不否认,但我也不后悔。
或许,那个道士说得没错——我的确是扫帚星!
我进宫给皇帝请安,
“我要成亲了。”
唐瑞君愣了好一会儿,许久不见的笑容再次绽放于他的脸上,“可要朕赐婚?朕觉得不如让你当右相好了,顺便还可以赐你一座府邸。”
我笑,“一切但凭皇上决定!”
苦涩的味道,就这么从舌尖晕开……
其实,我早就知道他对我只是君臣之情,不是吗。
我的妻子,叫柳湘君。
她只是一个平凡的女子,除了她有一对非常出名的父母之外。
她的母亲是西楚的名妓,而她的父亲则是方丈师父。
她没有继承她母亲的美貌,但她继承了她父亲的聪明而不外露。
她,是我下山时方丈师父托付给我的。
连带,还有一张薄纸和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
她是个娴静美好的女子,如果她没那么早过世的话,我想我会同她就这么相敬如宾地安安稳稳地过上一辈子的。
可惜,她太短命了——和原皇后一样产后血崩而死。
她的出现,是我始料未及的。
至今我尚不知她的真实姓名,也无所谓她的真正名字——在我心中她就是我的女儿,慕容烟——我一直如是认为。
她是个很奇特的女子,从谈吐到举止,都很怪异。
我感觉得到她是个有故事的人。
她的故事是她的,她若不想说我不会去问;她若想说,我一定侧耳倾听。
或许连她自己都没发觉到她的眼神中充满了忧伤。
神鬼之说,因为她的出现而让我愈发地确定了其存在的可能性。
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想,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这点从她努力看人文地理方面的书籍就可见一斑了。
外人看来,我们是父女;实则,我们的关系是朋友。
我们给彼此保留空间,我们尽量互不干涉私事。实际上我知道她也明白,我们是互相了解的。
因为,我们很像!
对于太子遇刺一事,我不想发表过多的看法,因为我不希望他伤心。
可是,最终他还是知道了真相。
那晚,他捧着两坛子美酒私自出宫找我对饮。
他喝醉了。
我也醉了。
他醉,是借酒浇愁。
我醉,是借酒壮胆。
一晚的疯狂只能用八个字来形容:鲜血四溢,惨不忍睹。
早听说男子的第一次会比女子来得痛,只是没想到那种疼痛是如此的可怕,再怎么铁骨铮铮的汉子也承受不住的啊。
每一次,我都是在痛楚中醒来又在痛快中昏厥。
可是,我无悔!
早晨,当我彻底清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床边了。
我的身上到处都是昨晚激情过后留下的痕迹。
屋内的空气中弥漫着的也是欢爱的气味。
他看着我,我望着他。
我打定了主意——他若不先开口,我绝不说话!
他叹了口气,“‘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国事半缘君。’原来,当初你上奏表拒绝仁丰郡主,诗里的君指的是朕!”
我轻轻地笑,
“我以为皇上早就知道了。”
他若不是早就发现了我对他的感情,何必一而再再而三地想着法儿与我疏远呢。
他尴尬地咳嗽一声,
“右相……”
我摇了摇头,阻止他再说下去,
“皇上,您该回宫了!”
“那……朕就走了。”
“恕慕容青有伤在身,就不相送了。”
“不,不用送,”他面上微红,“既然有伤在身,这几天就不用上朝议事了。朕……朕准你在家养伤。”
他一边说一边大步离去,待得他将话说完,人已经看不见了。
我微垂了眼帘:难道我只能是你的右相么?
眼看着唐文礼即将年满十八周岁。
他悄悄地将我召至长乐宫。
“爱卿,你看朕该如何是好?”
“皇上打算如何呢?”
“礼儿心机太重野心太大,恐不是万民之福。”
我微笑,“皇上既然心中已经有了打算,又何必再来问微臣。”
“这么说爱卿也支持朕的决定了?”
我笑,我几时不支持你了?
“只是,微臣担心皇后那儿……”
“皇后倒是好办,朕是担心礼儿……”
“父皇何须担心儿臣。”
我回头,唐文礼正带着两个侍卫缓缓地踱过来。
唐瑞君微微愣了愣,“礼儿,你怎么在这儿?”
我往皇上身边靠了靠,微微挡在他的前面。
“父皇在说与儿臣有关的事,儿臣自然该在啊!”
唐文礼一挥手,那两个侍卫便飞身至唐瑞君的两侧。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招式,我为他挡了一招,却挡不了第二招。
“没想到,你为了皇位居然将杀手弄到了宫中!”
我愤怒地瞪着唐文礼。
他冷哼一声,“如果他肯传位与我,我未必会杀他——你要怪便怪他吧!我们走!”
“……你怪我吗?”他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不会!”我往他身边靠了靠,得意地笑了起来,“这样也不错!”
总算,不再叫我爱卿,右相之类的了。
“连累你了!”
我摇头。不知道为何,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我想到是那首无意中看到的烟儿信手涂鸦的诗歌,轻声低吟: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
??不是生与死的距离,
??而是我站在你面前,
??你不知道我爱你。
??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
??不是我站在你面前,
??你不知道我爱你,
??而是爱到痴迷,
??却不能说我爱你。
??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
??不是我不能说我爱你,
??而是想你痛彻心脾,
??却只能深埋心底。
??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
??不是我不能说我想你,
??而是彼此相爱,
??却不能够在一起。
??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
??不是彼此相爱,
??却不能够在一起,
??而是明知道真爱无敌,
??却装作毫不在意。”
他愣在了那里,眼中闪过一丝惆怅。
手被他握住,我能够清晰地感觉到他从手心传递过来的温度,“慕容,这是我今生听过的最好的诗歌。”
是啊!也是我这一生见到的最好的诗歌。
所以,不必对我说抱歉,也不必说连累我。
能与你同年同月同日死去,我很开心——奈何桥上我有你相伴定不会孤单。
“下一辈子,如果有下一辈子的话,我一定不将你推开。”
他说着闭上眼睛,我看到有一滴泪从他的眼角滑落,于是也安心地合上了眼。
这样,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