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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君华·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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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两国大战在即,君华每天忙的像个陀螺,也没大有时间陪我了,孟放那厮每次看到我都会冷嘲热讽的,可想而知上次没给他洗床单梁子结的多么大,也充分体现了他的小肚鸡肠。闲来无事 ,我除了逛逛这个院子以外,最大的乐趣就是捉弄孟放了,时间一长,我渐渐就摸透了他的脾气 ,这小孩儿紧张的时候好结巴,手脚干活很麻利 ,很是个伺候人的料子,没事儿的时候还喜欢摆弄园子里种的花。
园子里种的大多数是牡丹,现在还没开花,但是已经长了骨朵儿,到了四月,牡丹花大朵大朵开的时候才是园子里最美的时候。另外种的还有他们从北国带来的腊梅,听说腊梅喜寒,越是冷开的花越艳,南国人喜欢舞文弄墨,但是以前看别人画过牡丹,却没见过有人画过梅花,父亲以前喜欢画画,曾经临摹过这种花,但是画里多是光秃秃的树枝,虽然它的形态很美,但是还是感觉缺少点什么,父亲说梅花太美,以至到无法让它跃然纸上。那个时候我不明白父亲的意思,而现在却懂了。
满院的牡丹正是枯枝凋零的时候,然而那几株看似安静的梅树却开了花,小小的叶子衬托着粉红的花瓣,没有牡丹的娇艳,却朵朵惊艳,那种美丽仿佛文人的气节和武人的傲挺,虽然花小,却无法让人忽略。
我正望着眼前的梅枝发呆时,大门口传来乱哄哄的声音,孟放首当其冲领着一帮人进来,我抬头仔细一看,后边的士兵抬着或架着伤兵陆陆续续的走进门来,有些人身上还没来得及包扎,身上血迹斑斑。孟放扛着他的药箱子来来回回忙碌着,好不容易逮住他问道:“开战了?”
“嗯。”他望了我一眼,却没空理我,转头又扎进了人堆中。
那些受伤士兵的哀叫声仿佛一把利刃深深的划到了心脏上,边境的流民的哀嚎,瓢大叔死不瞑目的双眼,走马灯一样在脑中挥之不去。
他们侵略的是陞国,他们活该!这样想着,心中竟然升起恨意,仿佛有巨石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
若是没有他们,若是他们都死了……就不会再有战争,就不会家破人亡。像是中了心魔,我慢慢走向水井,只要在水里下毒……
“喂!”孟放的声音一下惊醒了我,他抬起沾满士兵鲜血的手擦了擦汗:“你若不想帮忙,就帮我倒碗水来,我要渴死了……”
我搭在井沿的手就这样僵在冰凉的石头上,若是下了毒,不是连君华和孟放也……?怎么可以!被自己歹毒的想法吓了一跳,理智却面临崩溃的边缘,我忙绕过横七竖八躺着的伤兵,径直奔出了大门。
大街上并不像前几日出门时一样热闹,人人家门紧闭,街上也没了士兵巡逻。零零落落的几个士兵,也是互相搀扶着走向将军府……
我漫无目的在街上游荡,再抬头时,凤府的牌匾恍如隔世般映入眼帘,我倒退两步,不可置信的的睁大了眼!我竟然一直住在离家这么近的地方?眼前的破败不堪的漆红大门已被官兵贴了封条,那白色的封条像是白无常的招魂幡,引着我一步步向里走去。
凤是北国的王姓,我爹是北国皇子,很小的时候卷入了太子之争,最后成了牺牲品,和祖母一起被流放到南国做质子。
我的母亲是垩国的郡主,外祖父湘诏王死的早,母亲从宫里长大,年轻的时候长的俊俏又聪明,很得皇后的喜欢。一次垩国与南国和亲,出嫁的是清媛公主,母亲和清嫒公主一起长大,这次姐妹出嫁,母亲扮了男装和送亲的队伍一直送嫁到了南国境内,在那里认识了作为质子的父亲。
南国的皇帝对父亲颇为忌惮——北国与南国实力相当,父亲像是一颗定时炸弹,他虽然不是北国皇帝正室所出,也不得皇帝的宠爱,可是如果在南国稍微有些闪失,那么他就会成为一场战争的导火索。
而母亲和父亲的相识,正好是南国皇帝扔掉这颗炸弹的好时机。于是,父亲入赘到垩国郡主家,另立府弟,不得允许不能踏出垩国境内一步。这是变相的软禁,只不过从南国的皇宫搬到洛阳而已。
两朝的王室算盘打的啪啪响,垩国这块肥肉落入谁的囊中,指日可待。
而热情的洛阳村民,只知道自己邻居嫁过来一个郡主,附马爷是个英俊能干的年轻人,听说是从南国来的大户人家,对我们一家颇为崇敬。
后来父亲做了玉器商人。而我,就这样做为一样普通人的孩子渐渐长大,直到那些事的发生。
厚重的门扉发出沉闷的声响,院子里的景象恍如昨日我还是孩童时肆无忌惮的在里面奔跑。可是如今,院内杂草丛生,再也没有了昔日的生机。
瓢大叔遇害的地方,血迹已干涸,暗红色青砖散发出腥臭的味道,那是我家人的血,昭示着当时的惨烈情形。炽热的液体从眼角滚落,这个世界寂静的仿佛只剩下了我一个人,我嘴唇颤抖,轻声呼唤:“娘……”
“少爷?”一声熟悉的声音吓得我魂不附体,一定是我幻听了。
然而抬起头后,我看到曾经一起生活了十四年的中年管事就站在眼前,他的衣服有些脏了,头发也不似以前梳的那样整齐,眼神有些疲惫,脖子上一道长长的疤触目惊心。
“蔚……管事……老师?”我颤抖着,不确定的问。
他点点头,有些激动的走过来抱住我,我有些愣怔,许久才反映过来回抱住他“哇”的一声哭出来。他拍拍我的背,轻轻的叹了口气。
蔚管事是我爹入赘垩国时带过来时,是南国人,爹爹这一代的恩怨我并不是很清楚,然而这个家里的每个人都对我很好,蔚管事也不例外,他原名叫蔚常卿,一直没有娶亲,待我如亲子般,我的启蒙老师就是他。而如今再见面,一时心中百味,不知从何问起。
“云笙,如今你已是凤家唯一的希望,你要坚强起来。”蔚管事直视着我的眼睛,目光灼灼,然而我却没有理解他真正的意思。
“老师,我爹呢?”胡乱用手抹了眼泪,我四处张望着,却没有看到熟悉的身影。
蔚管事沉默了,我有些不安,有些期待的看着他,他说:“云笙,北国如今内忧外患,和南国的仗还没打完,如今太子党却勾结魏家政变……”
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不安的挣脱他,口气接近质问:“我爹呢?”
“他……他为了救你娘……”他终究还是没说那两来字,我心中却已了然,然而却还是无法接受这个噩耗,怎么可能,爹爹会飞檐走壁,爹爹他说过我们一家人会一直在一起,那一天他才刚刚给娘买了一支新的发钗,还没来得及送……怎么可能就这样死了?我颤抖的伸出手指着他:“你胡说,你胡说!为什么你活着?”他惊讶的望着我,然而我却早已失去了理智,口不择言道:“为什么是你……活着?为什么……不是爹?”
惊讶过后,蔚管事拥住我轻声安慰:“对不起,我太着急了,别难过。”
来不及追问他话中的含义,街上就响起了整齐的脚步和马蹄声,越来越近。蔚管事掩住我的嘴,轻声的退到内院。直到传来破门而入的声音时,我们已经躲到了当时我逃跑时的那个隧道里。
隧道里很明亮,旁边有一个石台,上面放了一些干粮和衣物,很明显,蔚管家这些天是在这里住的。石门合上了,外面的声音被隔绝,但却能隐约听到有人踏在地面上的声音,有些凌乱,应该是很多人。我不明所以的看了眼身后的蔚管家,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有太多话想问,但现在不是时候。
过了大概一个时辰,门外的声音渐渐变小,直到没有了声音。蔚管家说:“你在这里先等一会儿,我出去看看,若是我回不来,你就顺着隧道跑出去。”
我拉住他使劲摇头,家破人亡的事我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我听到自己说:“如果死,大家一起死。”蔚管家眼神闪烁一下,冲我点点头,开门走了出去。
他出去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回来,我有些担心。于是有些不安的顺着那有些滑溜的石坡爬了上去,站在隧道的门口,忽然发现,这几个月我长高了不少,至少不会像那天一样,从那里滑下去。
外面传来尖锐的风声,还夹杂着噼里啪啦的声音,心里一惊,我夺门而出。
前院冒起滚滚浓烟,因为隔得远些,还没有看到火光,我顺着回廊向外跑去,大火猎猎的声音渐渐传到耳朵里,我拼命的向外跑,却在拐角的地方撞上了蔚管家的后背。他扶着回廊的柱子,眼神有些空茫。
前院,大火冲天而起,墙边被垛起了干燥的木柴把院子团团包围。我依然站在当初目睹母被杀的位置,一切都和那天那么像,只是今天,我的家彻底被毁了!彻彻底底的,甚至连回忆都不给我留下。
炙热的感觉烧灼着脸颊,然而此刻,我却连一滴眼泪都没有。
蔚管家拉起我的手:“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转身前,我回望,漆红的大门轰然倒下,就在那一瞬间,我看到的是骑在高高骏马上,君华的漠然的脸,以及他身后那整齐有序的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