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花女与台球手》林晚泊

1、01-被风吹过的夏天

　　搬家公司的小型货车，沿着尘灰飞扬的土路行驶，最后驶进了林家的庭院。

　　付元纬跟在父亲身后，推开了车门下车。在搬来之前他刚刚过完自己的十七岁生日，并且已经完成了高中的全部学业。因为经常运动，他的个子已经长到一百八十公分，身上渐露成年男子的沉稳和刚毅。

　　“付工，终于等到你来，欢迎欢迎！”

　　父子两人下了车，林家的主人林保光便迎了上来，热情地握手。付建华年轻的时候在农业大学攻读植物科学技术，后来在华南最大的研究所，从事了二十年的园艺和植物保护工作，所以对于能够邀请到他在自己的花场出任技术顾问，主人林保光是相当的面子有光，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保光兄，客气。”

　　付建华扬声把儿子叫了过来，“元纬，跟林伯父打个招呼。”

　　“欢迎欢迎！”

　　林保光热情不减，付元纬走上前几步，还没有开口他已经递了手过来。

　　对于握手这种礼节，付元纬还很陌生以及不习惯，象征性地与他沾了沾手，便保持着距离退回原来下车的地方。林保光在经济改革的浪潮中，把握住最好的时机富了起来，跟正规大学毕业论文发表在国家级刊物上的付建华相比，他身上仍然有股洗脚上田的农民的土气。

　　但是“专家”的头衔，却没有给付建华带来丰厚的回报，他最后落得两袖清风老婆跑路，他在四十三岁这年终于对学术之路彻底死心，带着顿悟与一子一女，离开了窝身二十年的植物研究所。替农民暴发户打工不是丢脸的事情，起码他以后可以轻松应付一双子女的生活费、教育费。

　　“怎么没看到你的女儿？”

　　林保光探头张看了一下，没有看到付珊珊的身影，于是便开口询问。

　　“她有点晕车。”

　　付建华把车门拉开，示意付元纬把一路上吐得七晕八荤、此际仍然惨白着一张脸的妹妹付珊珊扶下车。

　　“不会是中暑了吧？”

　　林保光朝屋子里扬起了声音叫唤，“素心，出来帮一下忙。”

　　“好的。”

　　二楼的窗前晃过人影，只是一会的工夫，穿着合身连衣裙的年轻女孩便急步奔了出来。林家的房子是独立的三层结构，庭院当中栽种着大片的爬藤植物，正是开花的季节，空气中飘荡着的都是馥郁的香气。

　　付元纬把妹妹扶下车，林素心已经走近了他的身后。

　　这是他与影响了他一生的女人的初次见面，他们从城里过来，车子在路上走了将近两个小时，车上没有装空调，而且最后的一段土路尘灰飞扬。付元纬的脸上既是汗又是灰，假若伸手去抹一把脸，手心里只怕都是乌黑的。十五岁的林素心留着细碎的刘海，把头发都梳了起来，她整个人干净清爽得让身边的人自惭形秽。

　　她完全不是他所想像的乡下姑娘的样子。

　　“她不舒服是吗？”

　　林素心口齿清晰地开口，她的声音跟她的外表一样，清清爽爽，像是三伏天里吹过的凉风。“你们的行李还没有收拾好，让她先去我的房间躺一下吧，我的房间很清凉。”

　　“你自己能不能走？”

　　付元纬看向妹妹，晕车是非常难受的事情，尤其是在五六月的盛夏闷在没有空调的车厢里面。付珊珊艰难地摇了摇头，他伸手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跟在林素心的身后走进了林家的房子里面。

　　林素心的房间开着空调，他一脚踏进去清凉便扑面而来。

　　“我刚才正在看书。”

　　林素心收拾了一下床铺，示意他把付珊珊放上去。从踏进房间的时候开始，还在胃海翻腾的付珊珊便睁大了自己的双眼，他们在城里住的是付建华工作的单位分配的房子，面积总共才五十多平方，她和父亲各占一个房间，哥哥付元纬就只能每天晚上在客厅打地铺，更重要的是他们根本就消费不起空调。

　　跟他们拮据的生活相比，林素心简直像是住在城堡里的公主。

　　她的房间不但宽敞，而且采光也非常好，浅绿碎花的窗帘垂下，床褥、书桌、衣柜全部都是配套的，名师的设计一眼就可以看出人性化的地方，此外她的房间还有独立的卫生间。付珊珊窘迫地扯了扯自己的衣服，她在车上吐得很厉害，只怕身上都已经有味道，林素心真的不介意她就这样睡在她干净的床上？

　　“我爸说你的名字叫珊珊是吗？”

　　林素心进卫生间拧了湿毛巾出来，细心地敷在了付珊珊的额头上。“你们先歇一会，我去厨房的冰箱拿绿豆汤上来。”

　　她转身走出了房间，顺手合上了房门。

　　“哥！”

　　付珊珊难堪地坐了起来。

　　空调丝丝地吹送着凉风，暑气全部被挡在外面，她休息了一会已经没有那么难受。林素心的教养非常好，心思细致而周到，有别于他们认知中的农民暴发户的女儿。被枕间散发出茉莉花的清香，而她身上带着的却是粘腻的汗意。她打量着房间里面的布置，如果他们的生活条件能有林素心的一半，或许妈妈就不会跟着别的男人私奔。

　　“你在想什么？”

　　付元纬拧结着眉心，喝斥她道：“别在这里给我丢人！”

　　“你这么凶干什么？”

　　付珊珊的委屈一下子涌了上来，眼泪在眼眶里面打转。她跟林素心同龄，但是不管她如何羡慕，都不可能拥有跟她相同的物质生活。

　　“珊珊，喝绿豆汤吧。”

　　林素心一手端着一碗绿豆汤上来，白色的瓷碗盛着绿色的汤水，刚从冰箱里面取出来，还在冒着白色的凉气。付珊珊看了自己的兄长一眼，把欲言又止的说话都吞咽了回去，然后才伸手接了过去。

　　“你也喝一碗吧，很消暑的。”

　　林素心把剩下的一碗递到了付元纬的手中。

　　“谢谢。”

　　付元纬不是滋味地接了过去，他在高楼矗立的城市当中生活了十七年，但是那份比乡下人高出一等的优越感，在林素心的面前却被击打得七零八落。

　　“不客气。”

　　林素心简单地笑了笑。

　　付元纬看着她唇边的笑容，他对这个年纪的异性的心思还缺乏研究。实际上林素心的房间，还没有进来过像他这样年轻陌生的大男孩，他的存在让她感觉到了不自然。但是良好的教养以及温顺的脾气，让她并没有表现出来。

　　“真好喝。”

　　付珊珊舔着唇瓣，她是发自真心的赞扬。

　　“要不要再添一碗？冰箱里还有。”

　　林素心从她的手中把喝完的瓷碗接了过去，付珊珊抬起头，越过她的肩膀看到兄长在朝她瞪眼，她带着不甘情愿摇了摇头。

　　“那你再休息一下，有什么事情就叫我。”

　　付元纬把一碗绿豆汤鲸饮完，把瓷碗也交还给了林素心。她仍旧带着简单的微笑，询问他要不要再喝一碗。付珊珊在林素心的身后，趁着她不为意，撅着嘴死命地拿眼刀去剜自己的兄长。既然他认为她的贪嘴会丢他的脸，那么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喝第二碗。

　　“我下去帮爸搬东西。”

　　付建华正在楼下搬运行李，付元纬找了个藉口，匆匆地离开了林素心的房间。

　　付家一家三口搬进来，林保光把自己的旧房子腾出来，交给了他们入住。林家建成了三层的新房子之后，这幢两层的旧建筑，一度成为了花场的仓库。付元纬把自己的物品拿上二楼的房间，房子的墙身涂灰都已经有些剥落，自然是不能跟林保光现在居住的房子相比，但是比起原来面积只有五十多平方的旧居，他对这间房子已经非常满意。至少他可以拥有自己独立的空间，不需要每夜再在窄小到几乎不能转身的客厅打地铺。

　　他推开了朝南的窗户，一墙之隔，旁边就是林素心的房间。新旧两幢房子挨得很近，他手长脚长，几乎可以够到她的阳台的栏杆。

　　草席还没有铺上，付元纬已经直接躺倒在床板上面。

　　他枕着自己的手臂，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面。林素心的房间里面正开着空调，因此窗户都合得严严的，他在房间里只听到室外机轰隆隆转动的声音。这年头削尖了脑袋往城里钻的人有许多，但是他的父亲付建华却带着他们兄妹搬到了乡下。他在过去四十余年的人生当中，充满着失意，这是对生活的妥协吗？

　　“元纬，你弄好了没有？”

　　付建华在楼下叫他，“你弄好了就下来，替你妹妹把东西也归置妥当。”

　　他直挺挺地从床上翻落地面，搬到乡下是父亲的选择，他并没有久居的打算。他已经高中毕业却没有考上正规的大学，父亲的意思是让他找所民办的学校，至少要把专科的文凭弄到手。在这一点他们父子有不同的想法，他不想再读书，只要能够说服付建华，他会离开这个地方到外面去闯荡。

　　“来了。”

　　他回应了楼下的父亲一声，顺着楼梯跑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