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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六十四章 箫韶凤来仪(一) ...

  •   音鸣城与云暮城毗邻,不消一日,两人便策马抵达。虽犹是奔多歇少,然比起岭、嶂二城之经历,已是舒坦不少。

      音鸣城,顾名思义,便知是音乐鼎盛之城,那个时代的维也纳。未及周遭,便先闻韶音,城池颇具规模,虽不及云暮城之大,也聊胜沐雨城。各色清音自城中流溢而出,繁音盛鸣,故名音鸣。

      渊下了马,把手递向沉霖,扶着她下了马。牵过马,两人并肩而行。过往之人皆是些儒雅之士,无市井喧哗之声,无人言马嘶之声,唯笙歌遍地,韶音盈耳。即便是行乞之人,也是手执乐器,卖艺乞怜,而非空道几声“可怜可怜”。

      城中央是一眼涌泉,左至城西,右至城东。沄沄曲水联通了城池的东西两头,细长而澄清。夏日里显得格外的明净,泛着细微的水光,溅起几星涟漪。似自在飞花,又似白梅点点。风弄水流,泠泠淙淙,清朗如飞鸟齐鸣高歌,铿锵如高山远寺飘来的晨钟。

      泠风掀袖,她扯了扯衣襟,好是一阵畅快。却见渊仍那是一身的白衫,不禁问道:“你成日里着这一件白衫,也不嫌腻味。再过些时日便入秋了,当添新衣才是。”忆起平日里他指尖冰冷的触感,便更觉得他应是畏寒的。

      他却只是面无表情地,目光飘向了别处,仿佛所说之人不是自己:“教主素来谨慎,不轻信他人。他却又想控制我来为他做事。于是,他在我身上下了一种毒。嗯……这种毒名唤‘渊’,从栖于千年雪山冰渊中的寒蝎提炼而成,至寒无比,可吸取天地间所有的寒气。因提炼不易,世间唯教主手中有小半瓶,全用于我身上了。如此,他便可控制我,我若是不听他的话,毒发之时他便任我自生自灭,不为我驱毒。正好,他便为我取名‘渊’了。”

      “然后呢?”她不觉中攥紧了衣襟,低声问道。

      “后来呢……”他缓缓说道“后来,我不断寻找解药。但正如教主所言,这世间根本没有‘渊’的解药。我尝试过很多次,最终服下了四十八种毒药,才勉强抑制桩渊’的毒性。无论是炎夏抑或寒冬,身体皆是冷的,久而久之,便习惯了。”说着说着,他竟对她微微一笑,仿佛在说“其实也没什么”。

      也无怪乎他平日里面色苍白、身体瘦弱,当四十九种毒药同时混杂于一人的身体中时,其于身体之损害已是不言而喻。若是常人,恐怕早已卧病在床,他能撑到此时,诚属不易了。但却也恰因此,他脉象混乱,教主一直未察觉他身怀武功之事。

      她从未想过,他在暗月里的日子是如此凄凉。一个教主身边的红人,几人之下几千人之上,闻名于江湖,提及时那语气不是敬服便是畏惧,又如何能料想这背后是何等的悲苦呢?她望了望他的身影,消瘦而苍白,顿时有一种莫名的情感四溢,如鲠在喉。

      “去买件厚实些的衣衫罢。”她忽而抬头说道。

      他有些惊异地挑了挑眉,无言地望着她。她抬头迎上他的目光,蓦然笑了,让他有一瞬间的怔然。她轻声说道:“难道甘兰平日里不曾叮嘱你吗?身体的感觉是最重要的,哪怕精神上你并不觉着冷,实际上你的肺腑里已沾染了寒气。”

      他无言地望着她,似乎不知说什么好。良久,他才缓缓笑了起来,似是雪山上初融的积雪,闪耀着寒冬里难觅的日光,说道:“你说得对,就像肚子饿了一定要吃饭,哪怕精神上再怎么不想吃。”

      气氛霎时从萧杀肃穆转向嬉闹言笑,恍如他笑起来那么突然。她的脸色阴阴,一如今日密云潜动的天际,随时要下起倾盆大雨。她狠狠地瞪着他含笑的双眸,低声道:“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下场大雪冷死你算了!”

      他却十分配合,故作惊讶道:“咦,我这可是关心你呀。多日奔波,路途上不多加休息,想必你也疲乏了。今日到了音鸣城这等大都市,自当是好好为你接风洗尘一番。瞧这时日也恰是用饭时分,我好心提醒,怎地成了驴肝肺了呢?”他也不多假装,言语中哂笑意味一览无遗。

      似是被抓住了把柄的小孩,她双目怒瞪着他,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气得拂袖而去。

      他却于她身后笑着喊道:“我若是不在你身边,你身无分文的,去哪儿找东西吃呢?”墨眸却是已因笑意而弯如残月了。

      “哼,本小姐本事大着呢,自有去处,不劳您多费心。”她头也不回,摆摆手便径自向前去了。

      他在身后摇摇头,又忽然笑了起来,自言自语道:“只是不想你担心而已……”挥了挥衣袖,他牵着马追了上去。

      “怎么?没了本小姐过不下去了?”她看着追过来的渊哼哼道。

      “好了,算我的不是,满意了罢?”他笑着说道。

      她闷哼两声,嘟囔道:“这还差不多……”

      “明明还是个孩子,却硬要装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看透人世的模样……”他低声说道,话中带些宠溺的意味。

      不单是他,连她自己也觉得仿佛愈活愈年轻了。说来她活了几十年,理应是愈活愈精明,很多事情也看得透彻了。然而其中的十五年却是在隐村这样风平浪静的荒村里度过的,整日与一帮小孩子戏耍,偶尔也百无聊赖地捉弄一下老爹。如此生活,非但没有让她的心境从二十五岁开始往上涨,反而是愈活心态愈年轻。某种程度上来说,和她目前的生理年龄已无多大差别,只是还保留着原本的部分习性罢了。

      是以,也无怪乎她总像个孩子一样,闹闹脾气,任任性子。她扯开嘴角一笑,这也算是对前世悲惨童年的一种弥补吧。没什么不好的,她心里如此想来。却不曾注意到,自己的心境已与以前大不相同了。如此行径,在从前看来是幼稚无疑的,而今她却欣然接受了。

      真是说不清为何,就这样潜移默化地变了。她看起来有些闷闷不乐,心里觉着怪异的。

      他有些莫名,自言自语道;“也不知怎么的,成日里一惊一乍的……”又转而笑道:“走罢,带你去吃些好的,到了这儿便不用将就那些野菜残羹了。”拉了拉马缰,和她并肩走着。

      管它呢,反正已经变成这般模样了。她甩了甩头,又来了精神,笑道:“你还不是一样?装着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实际上尖酸刻薄、小肚鸡肠。”

      他饶有兴趣一笑,说道:“我若是小肚鸡肠,还带你去品尝美味佳肴?”话中却是没有一点生气的意思。

      她迎着朗朗阳光,有些慵懒道:“你那是赎罪。”大摇大摆着向前方的酒楼走去。

      他落在了后边,仰首向天,渐有些灰蒙蒙的,阴云密布,“或许,还真被你说中了……”他的声音仿佛从阴云中传来,低哀、黯淡。

      只一瞬间,他又恢复了笑颜,牵着马跟了上去,将马拴于酒楼的马棚里,随着她上了楼。

      “干你们这行的可真是有钱啊!”她指着酒楼里的摆设装饰咂嘴道,所到之处,只要是有大酒楼,皆免不了他们的光顾。

      “以命换钱,当然数目大些了。”他笑着回答,一手蹂躏着她许久未修剪过的头发,似乎心情不错。

      她不知嘟囔着什么,甚是不满地推开了他在她头顶的手,反反复复地说了好几遍,他才听清她在说:“好些天没认真洗了,也不嫌脏……”

      他笑着眯起了眼,长舒一口气道:“无事,我不嫌弃。”又坦然将手置于她的头顶,将她绾好的髻环搅乱。

      正当她欲抓狂之际,一名掌柜模样的中年人缓步走来,笑着和渊打了个照面:“许久不见,白公子别来无恙。”

      渊也笑着一揖,寒噤道:“掌柜客气了,白某此次叨扰,还望掌柜地见谅。”

      掌柜大笑着回道:“这是哪里的话,白公子把我当外人了不是?”她在一旁听着,总觉着有些奇怪:难道这掌柜的不是外人?

      她正如此想来,那掌柜的注意到了她,恭谦地问道:“白公子,不知这位是……?”

      “一位朋友,恰好于此地相逢,白某自当尽些地主之谊,便来此为友人接风洗尘,还望掌柜多加照应。”他不温不火地答道。

      “原来如此,那我先去打点打点,便不多打扰了。”掌柜的一揖,客套地退下了,她却见着他的脸色不甚好看,不似初见时的那般欣喜,有些奇怪。

      “以前我与甘兰因着任务路过此地,来此落脚时,这掌柜的也是这般。”他看出了她心中疑惑,便解释起来。

      “两者有何关系呢?”她仍是不解。

      他抬头望了望阁楼,声音轻缓地响起:“他有个未出嫁的女儿。”

      她不禁噗哧一笑,直打趣道:“这掌柜的怕是肥水流了外人田吧,你倒是说说看,你带过多少个女人来这儿?”

      他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面无表情道:“只有你和甘兰来过。”似乎对于她这番问话有些不悦。

      她却是了无知觉,还意兴阑珊地揣测着:“怎会呢?若只是有一两位,那掌柜的何必紧张若此呢?想必是来的不少,那掌柜的自知难留住你,此番见着我来,更是心里没底了,也难怪脸色不甚好看……”她无意间一回头,见着他的脸色阴阴,和那掌柜的似的,又笑道:“怎么,你不会是真的对那家姑娘有意思罢?”她笑得双眼微微眯起,声音也提得微高,颇有些玩味。

      本来十分不悦的脸色因她的笑颜而有所好转,他低哼了一声道:“我可不似某些纨绔子弟……”

      “哦?我怎么听着这话里醋劲儿这么大呀?让我猜猜,这是吃的谁的醋呢?”她眯着眼笑道,只是开开玩笑,并无其他意思。

      他却来了兴致,嘴角勾起一弯残月,轻撩耳畔的碎发,又双手抱臂,饶有兴趣道:“那你倒是猜猜看,猜对了……”

      “猜对了如何?”她问道。

      他轻转墨眸,四处望了望,似乎也未想到奖励,便道:“你先猜,想来你也猜不着。”

      听了他一番挑衅,她也来了兴致,猜道:“一定是甘兰了,与你相识也近一年了,未曾见你提过其他女子。”言罢,还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

      他却摇了摇头,轻声道:“有些事,并不是看去那般简单的。”那轻柔的话语中,仿佛还带着一丝哀伤,稍纵即逝,短暂得她毫不察觉。

      她又捧着脑袋思索着,回顾着每一个她认识的暗月里的女人。倏地,她一拍掌,兴奋地说道:“是无月楼的掌柜吧,那个带着面纱的年轻女子,似乎是叫叶芜枂的。是因任务而蛰伏于酒楼里时暗生了情愫?”她眯着眼的模样看着有些滑稽,他不禁展颜,大笑着摇头。

      这也不是,她又绞尽脑汁想了起来,搔了搔有些凌乱的头发道:“总不会是日影吧罢,可是似乎没有多大的交情呢……”对于她的胡思乱想,他又一次否决了。

      她冥神静思起来,蓦然睁开了眼,有些怔然地望着笑意正浓的他,嘴唇轻动:“难道是……”

      “是什么?”他笑着眯起了眼,似是一只摇着尾巴的大狐狸。

      “不,不会是的……”她有些心慌地攥紧了拳头,手心微微出汗。

      他一斜眼便望见了她紧握的手,仍不动声色道:“说罢,或许正如你所想。”

      “难道是……”她不安地搓着手,正欲说出口,楼下的厅堂里却骤然响起笙箫奏鸣声,硬生生地截断了她未说完的话。

      原是正午时分的表演开始了,酒楼里每逢正午、傍晚皆有歌舞奏乐,请的是些名伶、乐师,是故前来观赏之人不少。

      台上的歌女水袖半拂,坐抱竹笙,纤指轻回,朗声清唱起: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她一遍又一遍地唱着,曲调也愈渐激越,仿佛一名少女正对着意中之人嘶声竭力地呼喊。唱得是情意相宜,真有其事一般。

      一曲唱罢,歌女稍欠了欠身,台下听客掌声顿起,人美,歌也美。更有大胆的听客调笑着,那歌女仅是微微一笑,起身福了福。毕竟是雅致之人聚首之城,也未见更狎昵的举动,只是饮些酒,随意拈来两首酸诗,假意逗弄侍女几句,甚是风流快意。

      笙歌流溢,人语喧喧。

      阁楼的栏杆上,沉霖倚身向楼下的舞台望着,又一侧首浅笑着对渊说:“拨得一手好笙,歌唱得也绝妙了。”

      “是啊,是挺好的。”他淡淡地应和道,目光却不在歌女身上。

      谁也未再提起那个不点破谜底的猜测,只是笙歌唱罢又起,欢声连连,笑语无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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