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序章 ...
-
泰山府君是被遗弃的冥之神。
母亲说,人死后魂归泰山,由泰山府君凭人生前功过断人死后善恶,或打入无间地狱经受酷刑之苦,或转进入第十层转轮王处经受六道之轮回。
泰山府君是专司记断三界中万灵善恶的冥神,记人,记神,记妖,记鬼,记魔……唯独不记佛,因为佛祖已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泰山府君亦会记天界神灵的功过善恶,一旦神灵堕落,泰山府君亦会严惩不贷,打入无间道地狱,经历六道轮回之苦,所以,泰山府君之名,人神共忌,妖魔同愤!
那一年,苏迦十三岁,他看见了“他”,看见了泰山府君的神像——
泰山之巅,烟云雾袅,天空呈一色的苍灰色,看红尘之上,自己脚下,浮云万里。
苏迦喜冷,却又畏寒,他来自天朝南方偏远的云南之地,那里虽然远离繁华都城,但四季温暖如春,连空气中都总是泛着濛濛的青烟水色,姹紫嫣红绽满整个山野,云南之地素来不会下雪,来这,苏迦是第一次见识到雪。
深夜三更,雪色映着天穹上端一轮皎洁又清冷的玉轮,流云渐渐散开,万丈银芒之中,“他”,黑纱掩面,长发散乱,足踏蓝紫色的莲花,冉冉而来。“他”每走一步,姿态优美雅致宛如飞天舞蹈,随身漂浮着一朵朵冰蓝色的火花形态宛如小巧玲珑的睡莲,火花无声的飞旋起来,将其围绕之中,衬着那一头奇异的蓝发隐烁荧光。虽然是一色的冰蓝色调,却让人觉得光华璀璨,日月皆是失色。
那一眼,千年百年,石烂松枯,斗转星移,少年苏迦亦是不悔。
“他就是泰山府君了,人神共忌,妖魔同愤的第七层阎罗殿和无间道地狱的主人。”
苏迦的母亲从后面走上来,左手举着一盏粗糙的烛台,右手抱着一只长长的桐木盒子,那是乘放苏迦父亲骨灰的盒子。
“他终是不肯将自己埋入黄土,非要来这……”苏迦的母亲眉眼含着释然的冷淡,来回抚摸着骨灰盒上繁丽的浮雕。
苏迦的父亲曾经天朝的一品丞相,后来遭奸人诬陷被上皇逐出京都,贬谪到偏远荒凉的云南做了个小县官,许多年后,这件冤案终于被肃清,奸党铲除,忠良昭雪,上皇后悔,想把当年青年才俊的苏丞相召回京都,可是苏丞相在接到圣旨的一刻,朗声大笑三声,大喊一句——“因果循环,善恶报应,他答应我的事情他做到了,我答应他的事情我也要就此应——”话还没说完苏丞相骤然倒地,猝死当场,再也不起……
“那么多年,我总是试图问他,想要问出一些什么,可是他总是闭口不提……”
苏夫人将手放在苏迦柔软的发上,仰首望着月光雪色中彩绘的泰山府君的画像,不冷不热道:“天朝的那些昏官一个个死得不明不白,还不等刑狱官抓捕他们,他们就事前莫名其妙的猝死在府中,身边除了蓝色莲瓣连一滴鲜血都没有,于是,我猜……你父亲当年一定是和他做了一笔交易,用生命做的交易。”
“他是谁?”苏迦天真的问。
良久的沉默后,女子幽幽道:“他就是泰山府君……一定是他,也只有他可以阳奉阴违驱使幽冥鬼差去人间索命,因为那些人阳寿未尽,纵使他们罪恶滔天,老天爷也奈何不了他们,于是他和泰山府君做了一笔见不得天地日月的交易,以命易命,即使付出永世不得入轮回的代价也要报复他们……虽然在外人看来这或许不值得,但是他认为值得。”
这时一阵阴风无端而起,灌入泰山顶颠的众神之殿,明黄色的咒符长条随风而乱,风愈刮愈疾,灵台上供奉的鲛人油灯都被疾风吹灭了。神殿的道长闻讯赶来,只见殿上万斤沉重的金鼎竟然左右摇摆起来,那可是几百人合力才能敲响的金鼎之钟啊,怎么会凭白自己摆动?!晚钟厚重而嘹亮的声响瞬时响彻泰山上下,响彻临近城镇,甚至,响彻九重云霄,惊扰了众神佛。一众道士惊骇非常,以为是妖孽作祟,连忙布局施法,消除恶魔。
阴风呼啸中,母亲紧紧揽着苏迦,将手中盒子执向高空,瞬间尘埃飞洒漫天,苏迦被风激得睁不开眼睛,只能听见耳边簌簌风声中夹杂着尖利的啸叫。苏迦怕极了,他不知道那是谁在喊叫,好像是一个人,又好像有很多人,等风渐渐亵慢下来,父亲的骨灰早已不知所踪,神殿依然一尘不染。
苏迦注意到,母亲手抬着的蜡烛并没有熄灭,并且在刚刚的一刻散发着蓝绿色的光芒,可是此时一恢复的橘黄,正常的阳间颜色。苏夫人也平静下来,吻了吻儿子的额头,安抚道:“结束了,他把你父亲最后一点东西也带走了。”苏夫人又道:“泰山府君不是一个完整的神,他是一个魔鬼,但是在之前他又是一个人,一个绝顶的好人……没有人知道他是如何从一个人变成一个神,又从一个神变成一个魔鬼的。”
泰山神殿的千丈画壁之上,细细描画着九天和地府的诸神的画像,从一重天到九重天,再从一层地府到十层地府,从金碧辉煌的天界到深邃黑暗的地狱,阴阳变幻,寓意无穷。在丑陋且狰狞的众鬼和妖魔围簇间,“他”像被冻在深海中不得自由的绝美的凤尾鱼,被看着就刺骨非常的森寒幽蓝包围着。
许多许多年之后,当苏迦在一切都明晓之后,他终于知道那时候看泰山府君神像的真实心情了——
这就是“他”宿命的特质,冰冷与孤绝,容身于浮世,又不屑于浮世,游曳于污秽,又不濯于污秽,厌恶于情性,又怜爱于情性,如此矛盾,如此矛盾,“他”是迷路的,想要停驻又向往远方,“他”是善感的,断不了悲欢离合又企求无忧梦土,“他”是造迷的,猜中谜底又想把自己变成谜题……
泰山府君,是被众神遗忘,遗弃的冥界之神,众神将六道和三界中最最污秽浑浊且贫瘠荒凉的地方丢给他掌管,让之与众鬼为伴,与群魔共舞。
……但这一切只是民间传说罢了。
十三岁的苏迦从泰山回到了京都,上皇十分垂怜苏家子弟的遭遇,为了补偿他们,上皇谕旨,将苏迦和孪生弟弟苏诃招为太子和四皇子的伴读,苏迦随了太子慕臻,而苏诃随了四皇子缨奇。
那一年,寒冬,苏迦只穿着一件被洗得发白的单衣,甚至连一件裘衣都没有,苏家实在是太穷了,当年苏大人两袖清风,都没留给两个儿子多少家当。苏迦穿得寒碜,随着领事的公公一步步走入东宫,苏迦冷得上下牙直打战,他从没有经历过如此严酷的寒冬,他相当怀念云南的冬季,像初春一样,有些凉,但绝不会冷得人好像要死一般,苏迦强忍着,将怀中的东西裹得更紧,那是他从故乡唯一带来的东西。
苏迦从来都不后悔入宫,因为在这里他遇见了他,慕臻,第一眼就毫无保留倾心的高贵皇子。
锦衣华服的太子殿下笑着俊美无铸,一只暖到微烫的手毫无芥蒂得覆上苏迦的脖子,道:“本宫从没有见过像你一样颈项如此柔美的人。”的确,苏迦是个颈项柔美的少年,而且苏迦不仅颈项柔美,脸庞也如诗如画般柔美,就像云南的流水与飞花,皓月与雾霭。
慕臻并不像那些宫人一样,对寒碜清贫的苏迦另眼相看。慕臻没有多想,解下自已的披风,“呼——”得披在苏迦瘦弱的肩上,苏迦有些惊诧。
“殿下!殿下!不可呀!您身份尊贵,怎么可以——”
“你们都给本宫闭嘴!本宫作何要你们多嘴作甚?!”
宫人立马噤声,慕臻收起恼火的不悦,又重新扬起笑颜,忽的眼睛一亮,指着苏迦怀中,问:“这是什么?”
苏迦一怔,没想到正宫太子会亲和成这般,他微笑道:“这是云南的蓝莲花异种,草民想中原怕是没有的。”
“云南?”
“嗯,彩云之南。”
说着苏迦解开怀中的包袱,被苏迦保暖保护得很好的一株蓝莲花微微摇晃在风中,水色嫣润。苏迦自介道:“这是草民从家乡带来献给太子殿下的礼物,小小礼物,实在惭愧。”
慕臻扶住苏迦下跪的身躯,“你总是这样么?别人草民草民的自称还好,可是你这般人物还这样自称,本宫觉得不舒服极了……起来吧,往后本宫特许你和本宫平起平坐,以本名相称。”
慕臻接过苏迦的蓝莲花,喜爱非常,一双凤眼在莲花和少年之间来回,苏迦被慕臻灼灼目光看得双颊不由的红透,慕臻也看见了苏迦脸红,风华一笑,玩笑道:“一朵冰花溅火红,苏迦就如着莲花一般呢。”
慕臻说,苏迦,如莲,不笑如蓝莲,笑就如红莲,慕臻还说,苏迦笑起来很好看,可是不笑,更加好看!就因为年少的慕臻一句无意的话,苏迦从今往后不再轻易笑了,以后那些仰慕刑部尚书苏迦苏大人已久的人,至苏迦死,都没见过苏迦笑,一缕香魂无故消逝,无不为之叹息。
没有人知道,苏迦曾想方设法从蓝莲变成红莲,因为慕臻比起蓝莲更喜欢红莲,就像慕臻比起冷淡的苏迦更喜欢温暖的苏诃,苏诃是苏迦的孪生弟弟,苏诃和苏迦生得一模一样,却偏偏比苏迦多了很多可爱和天真。
苏迦十六岁那年,在知道慕臻宠幸了苏诃之后难过得连哭都哭不出来。那一夜,苏迦隐忍着全部羞耻,解开层层衣裳,坦诚在慕臻前面,可换来得却是一个额头怜悯又愧疚的轻吻,慕臻道:“苏迦就如莲一般,可远观,但绝不可亵玩。”然后就挥袖离开了。
“苏迦,你为何一定要喜欢慕臻呢?他不喜欢你,他只喜欢苏诃。”比苏迦小了整整八岁的四皇子缨奇说,“可我喜欢你,苏迦!”
苏迦哭笑不得,他弯腰,柔柔地拍了拍小皇子的头,“你知道什么是喜欢么?你可以为你喜欢的人做到何种地步呢?”许多年后,苏迦为喜欢的人做到了——苏迦为了太子慕臻,阴差阳错代替弟弟苏诃被太子妃和皇后毒死了。
生离死别的最后一刻,苏迦是很幸福的,很满足的,因为慕臻哭泣着许诺他,如果有来世,他一定一定会爱上苏迦……可是前提是,苏迦要有来世,先不论来世他们还会不会再相遇,但一定要有来世。
可是,苏迦没有来世,而且永远也不会再有来世。当苏迦再一次醒来的一刻,他以为自已已是入了阴间轮回,可事实上,他的确来到了阴间,可不会进入轮回。
他醒来后躺在一叶扁舟上,周身怒放着一方诡谲的并蒂莲花,一半嫣红如血,一半幽寒如月,红蓝莲花间,一个高大的黑衣男子以奇怪的姿态曲坐在他身旁,男子一张脸如云雾变幻莫测,看不清楚真实的表情,苏迦对诡异的一切竟是莫名的平静。
“你是苏迦么?”
苏迦不解,“我是苏迦。”
“不!你曾经是苏迦,往后你就不再是苏迦了……往后你就是府君了,新任的第七层阎罗殿和无间道地狱的主人,泰山府君也。”
“泰山……府君?”
“是!”男子沉声道:“吾乃是第五层阎罗殿的主人,阎罗也。”
阎罗道,天地玄乾,自伊始分地府十层,原本也有十位冥王分别掌管十层地府的,一殿秦广王,二殿初江王,三殿宋帝王,四殿五官王,五殿阎罗王,六殿卞成王,七殿泰山王,八殿平正王,九殿都市王,十殿五道转轮王,后来天地骤变,十位冥王为了争夺冥界最高的统治权,相互征伐,闹得天地不得安宁,死魂妖魔流入人间,生灵涂炭,九天之上的天帝也是束手无策,可最终十王争夺的结果却是——七王神魂湮灭,永不超生!于是乎,幽冥地府只剩下没有参与争夺的五殿阎罗王,七殿泰山王,和十殿转轮王,三大冥王余下。
之后,十层地府的司职和掌控重新划分——阎罗审判生死,泰山记断善恶,转轮轮转六道。
泰山府君是治鬼掌魔的冥王,守护和掌控地府刑法甚严的酷狱。
原本泰山府君的第七层阎罗殿内,置有大海底西北沃燋石下热恼大地狱,此狱纵广五百由旬,并设有十六小地狱,恤自吞小地狱,冽胸小地狱,笛腿火逼坑小地狱,权抗发小地狱,犬咬胫骨小地狱,燠痛哭狗墩小地狱,则顶开额小地狱,顶石蹲身小地狱,端鸨上下啄咬小地狱,务皮猪拖小地狱,吊甲足小地狱,拔舌穿腮小地狱,抽肠小地狱,骡踏猫嚼小地狱,烙手指小地狱,油釜滚烹小地狱。可是重新划分了地狱,其他七王掌控的地狱甚至包括阎罗掌控的地狱,总共一百四十四间小地狱通通划归为泰山王的掌控,于是,之前的泰山府君神手一挥,将一百四十四间小地狱归为一间大地狱,名曰:无间道地狱——地府十层,地狱无间。
苏迦光听着那些小地狱的名字就寒毛竖起,忙拒绝:“阎罗大人,你不要和我讲这些,我不会做什么泰山府君的,我也不知你凭什么找上我要我作泰山府君,我不要做,我不要做,我要去轮回,还有人等着我呢!”
阎罗摇头,“晚了,你是天命所归,府君之位非你莫属……泰山府君五百年一更换,都是由人间的正人直臣死后充任,你生前身为天朝刑部尚书,断狱无数,洗冤除暴,是最合适作为泰山府君的人选。”
阎罗强行按上苏迦,将苏迦闷入莲池中,丝毫不理睬他的挣扎。阎罗冷道:“你也别想什么轮回了,泰山府君是不纯正,不完整的神灵,他是人神,一半人,一半神,昼为人,夜为神,所以泰山府君被众神奚落和遗忘,五百年的阳气与神力都要耗损在幽冥鬼界中,五百年后神魂湮灭,不在六道,甚至不在三界,你将永永远远的消失掉。”
阎罗一手嗖得伸入水中,牢牢抓住苏迦的头颅,口中叨念,“忘掉吧,忘掉吧,忘掉你的前世,从今日起你不再是苏迦,你是府君……安安分分为冥界付出你的一切,生命,灵魂,智慧,还有冷酷。”
府君,府君,泰山府君……苏迦脑中不断排斥着这个陌生的名字,仿佛黑色的飓风扫荡吞没了一切光明。流年如梦,浮生似云,悉悉从眼前一幕幕的迅速流过,太子慕臻,四皇子缨奇,胞弟苏诃,少将军曲岚……在黑暗颠覆的最后一幅情景,是十三岁时在泰山之巅,众神之殿中看见的那副神像。
被遗忘,被遗弃的冥神,被众神孤立在深深的黑暗地狱中,与众鬼为伴,与群魔共舞,虽然“他”面覆着黑纱,但是依然可区别出那是个颈项柔美,体态修长的年少男子,一身繁复又缥缈的黑色轻纱,身缀黄金和宝石,手捧冰蓝莲花,指甲簌簌落下孤寂和漠落,清冷和幽香,足下也踏着冰蓝莲花,每走一步都优美雅致宛如飞天舞蹈,每走一步都像在锋利的刀刃上翼翼起舞,至绝灭也要舞至惊艳。覆面的黑纱缓缓落下,泰山府君的真容完全不似“他”身旁的妖魔鬼怪般狰狞可怖,“他”是个面相柔美如诗如画如玉如月,眼角眉梢充满了佛祖般怜悲和弥撒般清忧的少年。
“苏迦,你一定要等我,若有来世,我一定一定会好好爱你的,一生一世只爱你一个,苏迦,你一定要等我!一定要等我!”耳边不断回响着慕臻的承诺。
阎罗一松手,苏迦被推入冰寒刺骨的池水。苏迦不知道,他被阎罗推入的莲池实是忘川一脉,池水冰寒噬骨,饮之既忘红尘纷扰。苏迦努力地伸出一只纤细的手腕于水上扑腾,一只洁白的手,在五指间缠了一根红线,如此鲜红欲滴,红线结得精巧而复杂。阎罗瞥了一眼,在黑暗中微微一笑,放手,任少年样貌的苏迦幽幽坠入忘川水。忘川之下,就是无间道地狱,冰火两重天。
少年于忘川水下下坠,睁大了一双眼,一身衣袂随水流绽开,宛如一株绿波蓝莲。阎罗心想:连死都死的那么美,不愧是泰山府君。终于,苏迦离他熟知的红尘愈来愈远,直到遥不可及。
而这并不是结束,只是游戏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