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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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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禇这个人,着实是个妙人,却不说他广知天地的博学,又不论他酿酒成痴却又滴酒不沾的怪异,只说他的画得好画,弹得好琴,又下得一手好棋,写就满幅的好字,风花雪月是无所不会,无所不精,长得也是如风如月,是个潇洒不过的翩翩男子,这么个人,却是个和尚!
文七笑话他,是身在禅院心在红尘。
他却不置可否,人之行之能行,为之能为,可不就是快意,又为何拘泥于身处何地?
我们二人行走在望空山的窄道上,山风徐徐,倒解了奔行了一日的暑气,只听到鸟声啾唧,叶动细细,不多时,一座小小的庄园出现的在眼前,外面是一圈的木围栏,窄道尽头是一扇小小的木门。
文七上前几步,扣了几下门环,里面传来一声稚嫩的童音,“谁呀,大中午的,不在家消暑,却跑到这里来扰人清梦!”语气却老实不客气的很。
我摇头且笑。
文七似乎颇为头疼地应道:“小鬼,是我!”
“你是哪个?”里面的人还是满带着不耐烦。
文七提高声音:“是我,文七,还有方老二!”
童音道:“哦……我家师父说了,如果二公子来了,我倒是可以开门,但是有个长着三只手的只会偷嘴吃的人就不要放进来了,这回,你们两个是一起来的,可教我怎么办?我得好好想想!”
我靠在门上指着文七笑起来,“你看看你,连清音瞧出你的本性来了。”
文七跳起来道:“不公是很!明明他才是长着三只手的,你去打听打听,谁不知道文少侠是个磊落不过的人!”
清音小童道:“我师父说了,二公子偷了人家的,没偷他的东西,你上次来,我们家的一坛子才酿了一半的酒就不见了,会偷嘴的不是你是谁?”
我笑得打跌,文七摸摸鼻子,一脸的无奈。
他只好好说歹说,又哄又求的,清音才开了院门,看见我们笑眯眯地说道:“我师父说的果真说的不错!”
我笑问:“你师父又说什么了?”
清音挠挠光溜溜的小脑袋瓜子,指着文七道:“我师父说,这个人偷了他的酒,半年都不会来望空山了的,假若来了,还正正经经的敲门,那肯定是有求于他了。”
我转头看看文七,他果然一脸的尴尬之色。
遂掩下嘴角的笑意,问清音更禇在哪里?
清音声音糥软,憨态可掬,胖乎乎的小手一指山坳处,“我师父在那边钓鱼,你们自己过去吧。”
清心禅院前,一方小小的水潭,一丝飞瀑细细垂下,一杆青竹钓竿在旁纹丝不动,一人戴着一方小小的斗笠,白衣半拖水中,嘴角一丝浅笑。
我笑道:“水急无鱼,你若不是学姜太公直钩垂钓,又怎么会在这里等鱼上钩?”
更禇也笑:“你呀——”他放下鱼竿,拿起脚旁的一只鱼篓,道:“我要真是学子牙,也不会上钩者诸多了。”
我看着鱼篓里果真几条乱跳的活鱼,更禇满是笑意,文七从我身后上前道:“老二,你瞧瞧,这出家人,六根忒不清净,都想着钓鱼下酒哩!”
更禇叹气笑道:“你这人,我都没有怨你不声响地拿走我的酒,你到来说我了,你且不知?垂钓之乐不在于口腹之欲?”
他提起鱼篓,往水中尽数一倒,篓中的鱼儿扑腾扑腾地跃入谭中,溅起无数的水花,又欢快的游走了,更禇掸掸衣角的湿水,上岸来看着文七笑道:“你瞧,不就有个上钩的鱼了?”
我放声大笑。
文七也笑:“你怎么知道我要来的?”
更禇背着手走到一处石桌前坐下,笑着比了个请的手势,我们二人坐下,他笑道:“我虽然在这山中,看似清净,却无法清净下来啊!”
“哦?难不成还有人找你的麻烦不成?”文七接过话头出口就出。
我摇头,拍了下他的脑袋:“哪有像你这么求人的!”
更禇又笑:“我只听说,最近江湖中三件奇事!”
他满是卖关子的笑意,我也不禁好奇起来,“江湖中天天奇人怪事不断,你都不甚在意,却是哪三件事能被你称作奇事?”
他笑着端起杯水,轻嘬了口,道:“第一件是旧闻,不过却有新消息。”
“沈君行的夫人失踪是去年的事情了,不过最近,听说眉山五鬼的消息,沈夫人在塞外出现!”
我眉一挑,那是应该我离开的锦州的事情,为什么吴不动没说?难不成是后来的消息?
“那第二件呢?”文七问道。
更禇看了我一眼,才道:“这第二件么,万仞庄的裘庄主竟然痊愈了。”
裘远异沉睡四年,一时醒来,自然是一件新鲜事。
第三件是什么?我疑惑地看着更禇,这几日我过的浑浑噩噩,眼目甚不聪颖。
“第三件么——呵呵,行衣,也是和你有关有关。”更禇颇为卖起了关子。
“也?”文七疑惑地看着我,我略略尴尬。
遂笑笑:“我还不知道,我身上有什么奇事!”
更禇略弯嘴角,“金万留的孙女不是你带走的么?”
我心思一动,云儿!那天我匆匆逃离稚园,难道她出什么事了!我急急看着更禇,他摇头笑道:“这却是一桩喜事!”
喜事?
“金万留才过世没多久,她孙女就失踪了,没想到,她竟然在江都出现,还要嫁人了,嫁的却是暮烟湖一处庄园的主人,六月八日便是吉期。”他边说,还边从怀中掏出一张大红的请帖来递给我。
我展开一看,赫然写着书尘玉与金万留孙女金云儿结百年之好,请各位江湖好友捧场的喜帖!
我登时懵了。
云儿嫁给书尘玉!想着那天她奋不顾身地挡在书尘玉面前,此事,既在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这不就是那天的小丫头?”文七也看着我疑惑起来。
“请帖是书尘玉送来给你的?”我皱着眉头看着更禇。
更禇笑笑:“不错!这个人,却有些来历!”
“你认识他?”这人放佛是凭空冒出来一般,显得十分的古怪,虞梦之江湖人尽知,不过,他这个师弟——我还是才知道的。
更禇又浅浅喝了口茶,道:“书尘玉,书尘玉,呵呵,行衣,前朝国姓为何?”
我满是疑惑,仍答道:“前朝立国三百年,乃是君若横在白水起事一十七年后建国梁,自然是姓君了。”
更褚道:“不错,自古言:君子以玉为德,美玉蒙尘,可不就是尘玉么?”
我大惊,文七也是一般神色,“你是说!这人是前朝的宗室?”
灭国之恨,自然不比寻常,他有心宝藏,若得手,那便是真的要翻天覆地了。
这人心机深沉,步步为营,原来是打的这主意。我捏着手中的大红喜帖,翻来覆去的看,眉头一皱,他又为什么要娶金万留的孙女?云儿……
契书,本是传说中,白水大神败于岷山女神未羊的降书,书中记有白水十二川的秘史,不过是上古的传说而已,只是一件颇有来历的古物,不想还夹着前朝宝藏的秘辛,我摇头叹气,突然又想到,虞梦之说过的墨莲之事。
墨莲,那是半年前的事了吧,那天方雁卿的梳妆台上,胭脂未冷,花钿含香,一只白玉香盒中,赫然绽放的一朵黑色的莲花——
那朵莲花静静得泛着幽蓝的光彩,透露出不寻常的气息,我敛气凝神看她,隐隐地有种流动的神采,那黑色的莲瓣黑得十分沉静,如同孩童最纯净的眼眸一般纯粹,又像是一场缠绵的梦境,午夜梦回时却记不起的迷茫,还像思念情人的黑夜,放佛包藏了所有的哀愁。
这是墨莲,是天下难得的品种,本因长在爱花成痴人家,得到客人们啧啧的称赞。可她又不像是一朵莲花,像一个深沉的少女,孤独而又绝望的长在妖镜……
这本就不是祥物,她的出现,只代表着杀戮和痛苦,那时我大概是太失神了,没注意到这这朵花的来历,沈夫人,金万留,书尘玉……
假如说,江湖中,人人的害怕仇姥姥的毒针,假姑娘的金丝,那不过是一时恐慌而已,但是这朵莲花,却会让人从心底升起寒意,她的出现,代表着人世所有的绝望和痛苦,放佛一切的不幸,都来自于此。
晚风徐徐,弦月高挂,我独站在小院中,心却轻松不起来了,比起让人害怕的所有一切事物,人心,总是那样教人无法捉摸。
“你确定还要掺和其中?”更禇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后面,只是轻轻一句。
我笑,“这世上,很多事是不该做的,但是还有很多事,却是逃不开的。”
他点头也笑,又看看我,笑道,“最近,你全不似平时的洒脱,假若有人同我说方行衣会为情哀愁,我都要忍不住去劝告他看看大夫了,不过这回却是我自己亲眼所见,却不得不相信这件事情。”
“哦?你又是从哪里来的这样的想法?”我看着他颇为认真的神色,笑道。
“虞梦之救活了裘远异,此人悭吝,又反复无常,若不是你用什么法子制住了他,他又怎会拿出冰石芝来救裘庄主?”
我失笑。
夜色清冷,冷月独辉,更禇的衣袍随风而动,“我想起那年,一个小丫头,跑到我的清心禅院,问我,世上有没有起死回生的药,那样坚定,那样倔强,和现在眉间满是情愁的姑娘完全判若两人。”
我忍不住笑起来,想起那时我莽撞地把刀架在更禇脖子上,逼问他的情形,“你那时为什么不直接把我扔出去,还好心的告诉我?”
“人世间,最苦的莫过于求不得,已失去,我只是不忍心见到你失望的神色。”他淡淡说道。
一阵风过,一片花雨。
人生最苦?
一切的悲欢,皆来自于心,七情六欲,皆是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