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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轮回-与己言和 ...

  •   “我道,这修书已定初稿,你定是回府等赏了,却也这么早就到天一阁了。”看到慕灵,烟雨打趣道。

      慕灵笑笑,指尖轻划过书桌上排放的书背,感慨道:“烟雨,你不知,修书是当今皇上少年时便立的志,逾今已有三十余年,幸由子程领头有所成,也只得算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了。”
      烟雨微咋舌,慕灵如此作为也只能算是乘凉,真是自己的言语轻率了一些。
      端正颜色,烟雨拱手拜了一拜。

      慕灵一怔,倒是笑了。
      心下明白烟雨的意思,也觉得自己有些过于严肃了,换语气也玩笑几声。
      春末夏至,寒气散尽,蝶舞带歌,花香怡笑。
      最美果真是这人间四月天,但一股在寒冬的阴郁下潜埋的逆流,却在此时冲破了这闲话诗情的美意。

      ……
      “邱掌书,劳烦你跟我们走一趟。”一句不容抗拒的声音冷然响起。
      烟雨和慕灵同时循声望去,纵然烟雨再不懂皇宫这些个规矩,但这身皇室近卫的衣服她倒是识得的。皇上召见慕灵,让这些个人来请,莫不是……
      而慕灵的反应却更是奇怪,定睛看去,却皱了皱眉,最后,什么话也没有说。
      慕灵犹豫了一下,便是义无反顾的随那来人去了。烟雨心急的跟出门,但最后顿了顿往凤仪殿赶去。

      ……
      那人将慕灵引到一僻静处。
      “大哥,你怎么能如此?”慕灵急切问到。没错,眼前这人确是邱慕灵在宫中当差的兄长邱慕山。
      慕山敛了神色,急说到:“灵儿,你快速速随我出宫,大事不妙了。”
      原来,在今日这朝堂上出了一件大事。

      大典已定初稿,龙心大悦,自少不了或真或假的歌功颂德之声。
      金殿之上,皇上素对他的四个儿子一视同仁,并没有特别倚重或怠慢那位的意向,但今日,许是修书也算是皇上内心深处的一个念想,终于成形也是欣喜,竟颇有感慨的赞道:“子程吾儿,颇具为父当年风采。”
      邱白自年轻入仕,念想自己对皇上也有几分了解,竟想借势劝皇上立子程为诸君人选,本皇上也只是犹豫处于观望态度,但子程那番实意的推辞却实惹恼了皇上。
      一气之下,皇上治了个邱白妄论之罪,又罚了子程不敬之罪。

      而朝堂之上,几个武官长期被文臣压制,特别是最近这些时日更是心中有气,趁皇上盛怒之时,讲了几件文臣不光之事,皇上更是大怒,子程却是带罪之身辩解,怒气之下,皇上竟做出毁书的决议。
      几个武官在进言之时,含沙射影的搬出慕灵,也是想借此煞一下邱白的傲气,邱慕山得知消息,知今日慕灵本不当职却进宫来了,便赶过来想先带她出去再做打算。

      “慕灵,朝上文武不合,非要找一个人出来牺牲,父亲大人忙乱中托人告之我,他是糊涂了,这人怕是你。”
      “大哥,关心则乱,你倒是糊涂了。”慕灵听完这件事,不慌反镇定说到。
      “这种关头,我怎能出宫,相反,我现在便要去见皇上。”慕灵一派坚定的对兄长说到。
      慕山转念一想,倒是自己头脑发热,以往在家,父亲多疼这个妹妹,自己虽对她十分爱护,也是有些嫉妒,今日一事,才知这妹妹思虑之周全。
      “那我带你去吧。”慕山叹口气说到。

      慕灵摆摆手,在慕山身旁耳语一番,未待慕山回应,笑转身,一个人施施然朝皇上御书房而去。

      ……
      “慕灵拜见皇上。”俯身拜下,慕灵恭声向皇上行了一个大礼。
      皇上冷语道:“我却不知,慕灵何时变得如此莽撞了。”
      “请皇上将慕灵贬为庶民。”没有诚惶诚恐,却只有无法言喻的坚定。

      慕灵绝然的拜下。是的,这是她想说的话,从十二岁被选入宫中,直到今天,她觉得从没有像现在这样自由过。
      这所有的利益关系,这覆盖在许多繁华下的牵一发而动全身,这所有不值一提的表象,实际上她都看明白了,也看倦了。
      十七个春秋,她觉得自己,活累了,不想了,也不要了。

      她,是什么?之于父亲,是一颗成为皇帝岳父的棋子;之于家族,是光耀门楣的一个新星;之于皇帝,是平衡女权的一面旗帜;而之于子程呢?也许只是完成梦想的同路人。

      烟雨,她总是将我推到无上的高度,却也知道高处不胜寒的道理。
      如果什么都淡了,都放下了,会不会如她一般自在呢?

      慕灵的心思,皇上又岂会不懂,没想到自己看大的女子,竟在近年来性情变得眼里容不下沙子。罚邱白是气子程的不争,毁书只是为平息朝堂两派的第一次正面交锋,对于很多事情,表象永远是浅显,而细节却往往扑朔迷离。

      “你变了。”皇上竟只是说了这么一句,也许,慕灵是由他看着长大,她的才学和气势,他自是明白的。
      慕灵却是抬起了头,淡然一笑:“皇上,其实慕灵一直没有变,只是,也许,我只是不再想按你们习惯的方法去生活了。”

      “大胆。”皇上毕竟有他的威严,一声怒喝震响大殿。
      “如此活着,不如为庶民。”慕灵是铁了心了,也许,正是她意识到就算是真实,也只此一回。
      “不听教化,来人,将她带到大牢。”皇上沉声发令。

      望着慕灵被拉下去的背影,皇上却渐渐明晰,这世上的女子,各有各的风采。

      ……
      “烟雨,你祖母临走前曾拜托我,我也允了她应你一个愿,你确定要我帮忙办此事?”太后淡然问话。
      “求太后成全。”烟雨双膝叩拜道。
      太后几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默然点头。

      ……
      “子程哥哥。”虽被禁足,但总归允许探望,烟雨却不敢相信的是,现今的他仍是一付淡雅的姿态,临字帖。
      “你难道未曾听闻慕灵已经下狱,是想转移武官焦点而保全大典的一招险棋?”烟雨带点急切的说到。
      他又何尝不知。只是,朝堂之事他就是想让自己从储位之争上下来,现在只算得上将计就计了。
      子程,与木亦恒亲近,一则是那如许的关系,另一则,却因了他那份不问权势专心学问的心态,今日这步田地,却是如何能再折回去。

      “那也不过是慕灵自己想做的。”子程微顿,没有抬头答到。
      “算我从来未曾认识你,尊贵的二殿下。”烟雨气呼呼的扔下这一句话。
      慕灵,我也只能为你做到这里。

      这世上,总有这样的情况。看似相配的两个人,就是变不成一对人。就算我了解你的无奈又如何,我如果表现出了解你,硬与你站在同一线上,也不过是两个无奈的人。有些事,不是我不在意,只是我在意了又怎么样?
      子程望着烟雨的背影,唇角一丝苦笑:已所不欲,又何必如此,我们都只是结自己的网,敷自己的心罢了。

      ……
      带些狰狞的火花映在每个人的脸上,火苗一簇簇的抖动,真像战场上那些带着大刀士兵的缩影,其实,战场无处不在。
      在这重重守卫的后殿,一派是希望这些标榜着敌方阵营一个新高的书卷付之一炬,而一派则是寄望于有人敢以死谏正视听,但这个人却最好不是自己,而当中,则是一脸讳若莫深的皇帝。

      “皇上,你看这时辰已到,是不是?”一名随官在旁小声问询着。
      “请皇上收回成命。”一声带着坚定的清脆女声从外围传来,说话间已是越过几个守卫。

      这旁一个武官眉头微皱,按说这等场合,守卫何等森严,怎会如此轻松让闲杂人等闯入,而看一看另一名武官,两人却是心照不宣的对望一眼。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脸上却是冷峻,未追究烟雨闯见之责,却是沉声道:“你到底还是个喜管闲事的主呀?”
      到底还是,实则本以为是,但行未露,却最终揭开。中国汉字真的是百折千回意味深重。

      “臣女惶恐,只是此书虽为大家所学,但也有家父和小女心血其中,才斗胆进谏。”烟雨声愈恭的拜道。
      房肃抬了抬眼,有些另眼相看,本来昨日母后派人过来,本知此事该如何了结,但却未曾想到这个丫头倒是个心里有谱的。昔日朝堂之上,唯一能联系文、武两派之人的能者就是木亦恒,当然这与木亦恒既有江湖作风又有皇室博学背景是分不开的,木亦恒归隐,虽木府一门似没着落,但心下会护烟雨的人定是多过慕灵的。

      “大胆。”皇上一个厉喝:“硬闯祭台,出言鲁莽,任何一条孤都能治你的罪,这在场的那个不是金尊元老,岂容你放肆。”
      很快,已有机灵的人劝道:“皇上息怒,木学士之女硬闯此举虽不妥,但总算全其自己和父辈一个交代,臣恳请皇上息怒,勿怪才是。”

      烟雨仍是低着头,但话却是一句不落的尽进耳朵,又是一出戏,慕灵,说到底,我是比不得你的。
      也许,我沾染了现代派的直接激进,但我更学会了现代的迂回和古代的隐忍,加在一起,我带上了一个叫做中庸的面具,当然,或许这才是我要离开的原因。
      当你不能飞翔的时候,若指望不上自己长出一对翅膀,至少,记得用用你的脚,就算是有如季易冷那般神人相佑的我,就算是拥有这世上最混搭的魂灵,就算是歪打误撞的让这世上杰出之人心生错爱之人,我,依旧不是能为所欲为的。

      “那我就让你说上一说。”皇上微闭眼睛,冷道:“你难道是想用先秦始皇焚书坑儒的典来说教?”
      烟雨抬起头,心中却是一惊,难道太后已将这全部看清,回忆起太后说与自己的那些貌似闲谈,她更是心中有谱了。

      “烟雨不敢,”先一拜,再说到:“烟雨想说的却是元帝设刑罚的故事。”
      “哦?”皇上的面色稍缓。
      “有句古语,叫做得饶人处且饶人,烟雨深以为践行此话的实为元帝。”
      几个随行偷偷交换眼色,心中都是微讶。

      继续说下去,烟雨开口:“元帝,在设立笞刑之时,定天饶一鞭,地饶一鞭,皇上饶一鞭,是则原为五十下的鞭刑,实为四十七,是让犯错之人都记住得饶人处且饶人。”
      皇上听罢,沉默向下扫去,两方随行皆是不语,皇上自是也不发言。
      索性,烟雨硬着头皮说到:“臣女斗胆请皇上饶为学之人几部书。”

      皇上却是淡然一笑:“虽说这丫头说话总让人有逗乐之感,但孤也愿承你这个情,要说天、地、皇也就三部书,倒是不过分。”
      当然,也有人随声附和。而有人却是知道,大概这出戏只为找一个台阶,但如何让双方都合意的退场也许才是压轴。

      “金尊崇孝久矣,孤上有太后,便是饶你四部好了。”皇上正言说到。
      文士一脉有些心焦,武士一脉得意观望。
      “你选吧。”皇上出声吩咐。

      烟雨似模似样的行到书堆前,这是金尊两代人,近三十年的心血,现在,摆放在这里,多么像被孩童遗弃的玩具。有些东西,你心心念念的去得到它,但是,真的有了,对于某些人而言,却又不太重要了。
      也许,当谎言完全能取悦任何人时,要接受真相就不容易了。

      烟雨嘴角不自主的勾出一丝无奈的薄笑。
      我从来都不知宫中这如许较量,两日却让我看全了,若不是慕灵狱中一席话,若不是太后有意无意的提点,若不是已知晓皇上本来意思,若不是仗着父亲在朝中的关系,若不是今日在场的文武两派个中渊源,我如何能不辱使命。
      我本是做戏人,却被迫戏作弄,简直是可笑。

      “到底是哪四部?”皇上追问声起。
      “回皇上”,烟雨转身拜道:“臣女想选的四部书,正是经、史、子、集。”
      百家之言,莫过于经史子集。场面瞬间逆转。
      文士一同进言,却是有些暗淡的画面。

      “罢了,罢了,就这样吧,孤倒真倦了。”摆摆手,一行人浩浩荡荡的离开。

      ……
      “木长书,你看这些书如何处理?”一位宫人显得有些左右为难。
      “搬回天一阁吧。”烟雨喃道:“不过,那也必不过些时,经典的最终位置总是至高。”
      “啊?”宫人未听清最后几句。
      烟雨摇摇头,不语,真的累了。

      ……
      慕灵,从金尊最为显赫的文士新秀,贬为庶民,这点,平息朝堂,也许已经够了。
      因为一首诗让皇上下定决心。但没有人知道,是因为这首诗感动了皇上,还是激怒了皇上。

      当时,烟雨只是跟一帮文臣跪在殿内,慕灵亲口朗出了这首诗。

      想起一种鸟
      装点,以苍天为布,白云缀裳
      振臂,卷冲天巨流,拔山倒江
      飞行,吭高歌激流,万灵震惶

      环宙宇三次
      第一次,观日出恣意汪洋
      叹日落狼吞八荒
      第二次,穷碧宇回天覆地
      下黄泉魑魅失方
      第三次,笑火海妖花张狂
      感人间霸气已亡

      环宙宇三次
      落于江海之尽,面向红日初升,是为泣血绝响

      皇上,却是独独把烟雨留在了大殿之内。
      烟雨跪在下面,觉得时间,变得过分的漫长。
      “没想到,人的生命,就悬在那小小的手镯之上,现在想想,又有什么好争?”半响,房肃带些苍老的声音传下来。
      烟雨怔怔的抬起头,望了望自己的手镯,原来,他也是一个知情人。

      “皇上,臣女倒是有另一番计较。”烟雨开口。
      “哦?”

      烟雨定定的抬起头,一抹笑容挂在脸上:“人的生命,的确是悬在一件小小的东西之上。”说到这,迎上房肃的探究,烟雨将手指着心口:“但不是手镯,却是这里,是我们的心。”

      我想,若你要拦,我是走不了的,但是,你也相信了,你也看清了,最终,你也用自己的行动让我知道,到了最后,只要有一线希望,就是无限可能。

      良久,座上的人也是笑了。

      烟雨,也许,不管你最终成功与否,我都觉得值了,我们,就算是千古帝王,也只能尽力而为,但是,为,也许足矣。

      ……

      “公子,从京都来的信。”沈山边说边递过信,脸上却是笑意中隐着些许犹豫。
      “还有何事?”沈惊鸿问到。
      “那个……”沈山顿了顿,说到:“刚才小姐看见我手中的信,我坳不过,她就……”
      不说明白沈惊鸿也明白,自己这个妹妹,只要是碰上与烟雨有关之事,就显得有点不可理喻。

      “但是,里面却无信,小姐嘟囔一声又还给我了。”沈山忙说到。
      沈惊鸿先一愣,打开信封,里面只是空空如也。但随即眼一转,翻到信封背面。
      虽只有三个字,但看到的那一瞬间,却是眉眼都含上了笑意,正如这四、五月的暖风,熏得人都有些醉了。

      沈山万没有偷看之心,但这字就在自己眼前,不想看也落入眼了,却是极普通的三个字。
      之子于。

      这三个字怎么能让公子如此开怀呢?
      沈惊鸿抬起头,将手背在身后,眼却望向了远方。
      之子于归,原是思君醉。

      ……

      “人说折柳送别,没想到今日却是我送你。”烟雨略带些怅然的说到。
      慕灵淡笑:“别说得如此伤感,今日终能如愿,我也是欢心的。”

      念想一下,烟雨也释然,笑道:“慕灵,你如此洒脱,真是像我心中的神一样。”
      听烟雨如此,本也淡漠的慕灵竟是开怀笑道:“烟雨,你如此看我,我怕是以后再不见你,怕你看到会失望。”
      没想到慕灵越发的爱玩笑,烟雨只是笑笑,却无比坚定的说到:“你是女子的骄傲,有梦想的人是会闪光的,今日在你身上,我终是信了。”

      慕灵笑笑不语,但这两人之间,就算不提也总是有那一个人在两人的言说中。
      “梦想,也还是他的。”慕灵淡开口。
      “慕灵……”
      慕灵却是颇大气的说到:“现在,终是我一个人坚持完成我们的梦想,他留下了我的心,我带走他的梦想,我们终是清了。”

      烟雨只觉得心中一怔,这样的女子,是喜是忧。

      船,已经离港,再没有回头路,也许,也不需要了吧。

      慕灵忽然站在船头,大声喊到:“我不要和生活言和,你呢?”
      烟雨忽然就笑了,多么悠远的一件往事,那还是选拨文状元之时吧。
      女人,最应该的就是与生活言和。
      我想,对于这样的你来说,我是错了。

      没有目标的人,是活得没有终点的人,那么他生下来的意义也是唯一意义就是赴死。我们的生命,不悠长不绚丽也不刺激,我想唯能激起我的,就是那路途上我自己设的路障,我就是希望也愿意跟自己过不去,你呢?

      你呢?你呢?你呢?你呢?……

      回声,一声一声,弱了,却响了。

      ……
      “子程哥哥,这是慕灵留给你的。”烟雨将信筏放在子程桌前。
      是慕灵的笔迹,如她,清新隽永,秀丽傲骨。

      “岁月如水,总是无言。若你安好,便是晴天。”

      纸筏之下,是慕灵南下之地。

      ……

      在那遥远的金尊京都,传来几桩令人津津乐道之事,茶楼正是议论纷纷。人声鼎沸,一名女子淡笑,放下茶费,我也该,走我自己的路了。
      恍然,就像穿过山谷之后,漫长的栈道走完,忽到一眼望尽的草原,顿时天高地阔水长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7章 轮回-与己言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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