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处逢源》红杏尚书

1、（上）

　　沙暴过去后，四下里一片寂静。若非土黄的天色掩映，被这冷清的月色一照，倒和汴梁城外荒芜的乱葬岗没什么两样。
　　顾惜朝从黄沙里爬起身，唾掉满嘴的沙，用袖子使劲抹了把脸。粗糙的触感接触在皮肤上火烧火燎的，嗓子里不由越发觉得口渴。
　　探查一番环境后，顾惜朝的心彻底掉进了冰窟。沙暴远比他想象中更厉害，四周环境的景象被这场沙暴完全改变了模样，就是看着地图如今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更别提那张羊皮纸早在沙暴肆虐时就不知被卷到哪儿去了。
　　然而这些都不是最要命的。
　　顾惜朝叹了口气，望着渐黑的天空和茫茫无边的沙海，想，这次大概真的要死了。
　　他和骆驼在沙暴中走失了。而所有的干粮和清水都在那畜生驮着的包裹里。
　　坐以待毙不是顾惜朝的风格。可是眼下……
　　顾惜朝一屁股坐回到地上，靠着刚才借以挡风暴的小土丘，闭上眼睛。他当然不是在等死，他在等星星出来，好确定个方位再往下走，只是接下来的这段日子怕是要难挨多了。
　　一小会儿的功夫还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他在来时路上见过的沙地上的半截白骨，并非完整的骨头架子，只有几节脊柱连着两三条肋骨，还被沙子埋住了半边。不知道已经在那里停留了多少年，也不知道这片沙海下总共埋着多少亡灵。
　　真不是什么好梦。顾惜朝睁开眼睛。
　　他其实一点也不怕死。江湖上每时每刻都有人在死。死有什么好怕的？他根本不信那些被他杀过的鬼魂不放过他，到时候大家都是鬼，他丝毫不介意再杀一回，这次定让他们魂飞魄散！
　　可是……若是这样悄无声息地死，还曝尸在无人知道的荒漠中，未免叫人太不甘心。顾惜朝是惜命之人，现在的他与当年初出江湖时一样，除了一条性命，什么都没有。只是在拥有过一切之后，再尝到失去一切的感受，这种滋味每想起一次，就是用刀活活地把心剜开一回。
　　一得一失之间，半生匆匆已过。
　　自己的性命当然要好好珍惜，因为替他珍惜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他顾惜朝虽登不上庙堂高阁，但也绝非碌碌无名之辈，怎么可以死在这种连鬼都不会出现的地方？
　　沙暴过后的夜晚，天空显得很平静。几颗星星懒散地趴在那里，指示着方位。
　　顾惜朝抿一抿嘴，起身前行。大概是四周太过安静，大概是星光太过幽暗，大概是旅途太过单调，总而言之顾惜朝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从前经历过的一个夜晚。
　　那个晚上他过得既痛快又不痛快。不过再怎样也比今天晚上好些，起码有酒。还有一个既让他痛快又让他不痛快的人陪着他。后来在一次生死关头，他还对那个人说过：“棋亭一夜，永生难忘。”那个夜晚的天气也不怎么好，愁人的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现在回想起来只有酒的味道依然清晰得直入脑海。
　　顾惜朝忽然很想喝炮打灯。
　　可惜想也白想。能不能活下来还是个未知之数。
　　天色更暗了些，几片云不知何时冒出来，将本就不怎么明亮的星光遮掩起来。阵风拂过，掀起缕缕扬沙。等到再度平静下来后，顾惜朝发觉前面远远的地上有团黑乎乎的影子。
　　走进些才看清，是一个人面朝下趴在地上，不知死活。
　　顾惜朝用脚踢了踢，毫无反应。把人翻过来，拨开挡在脸上的乱发，伸手一探，竟然还有气？从他身上搜出来一个水囊，晃了晃，约莫还剩半袋的样子。
　　顾惜朝沉吟半响，考虑的不是救不救的问题，而是要不要补上一掌送他一程。反正也活不了，不如早点投胎还能少受点罪。他抬起手，犹豫了一会儿，落凤掌最终没有落下。他并非行善之人，也说不上有什么善心，凭白无故浪费力气的事情向来不乐意做。
　　丢下那个昏迷不醒的家伙继续走，可是没走多久，顾惜朝就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原地。
　　命运有的时候很奇妙。
　　但是如此奇妙的遭遇却绝非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第二次绕回原地后，顾惜朝的心沉了沉。想不到在这不毛之地竟还有高人布下的局，短短几步路之间就让人迷失了方向，连沿路做的标记也在顷刻间就消失无踪。他不由地看向地上那个半死不活的家伙，如果他是误闯进来的，显然这个人才是此阵想困住的目标。
　　那么，他是什么人？
　　为了弄干净他脸上的沙土和血迹，顾惜朝甚至还浪费了些水囊里的水。好奇心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借着不甚明亮的星光，顾惜朝看清了那个人的脸，让他意外得忍不住笑了出来。
　　命运有的时候就是这么奇妙。
　　暗星千里照平沙，人生何处不相逢。
　　不怪乎顾惜朝先前没有认出来，实在是他的样子太狼狈了，比起当年千里追杀的时候有过之而无不及。
　　顾惜朝看着他的脸，轻笑道：戚少商，这次你还活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