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王记》林错

11、章11 伍德伊利亚

　　“这是迎接王妃殿下回来的随从名单。”年轻女官一边说一边将文书递给她，身上的丝绸袍子散发出一股熟悉的香料气味，发辫上的金饰闪闪发亮。

　　“在我将这叠文件看完之前，去将你的衣服和首饰换掉。”伊利亚声音平板地说，她已经过了与奥德王荒唐的生活方式角力的年纪，也不看好这种因为王的一点小恩小惠就沾沾自喜的小姑娘。

　　幸亏奥德王并非男子，否则或许她这个宫廷大臣要日日提醒主君避免精尽人亡的悲剧。伊利亚暗地里摇了摇头，看着女官满面屈辱地躬身退下，几个一等德尔都大步走了进来。

　　“陛下最近的品味真是不敢恭维。”伊瑟斯说，他是四个千人德尔都队长中的一个，奥德王的最器重的心腹亲信之一，“幸好在政事上陛下从不会被女人迷昏了头。”

　　“总有些人杞人忧天。”伊利亚露出一个若有所指的笑容，“据我所知，王妃并非从阴间来的魔鬼，也没学过媚术，要让陛下忘记奥拉克的责任和荣耀并不容易，但总有人不肯承认这一点，恨不得让奥拉克和约尔之间再血流成河。”

　　“他们做不到。”伊瑟斯与几个德尔都交换了一个眼色，朝伊利亚低声承诺，“他们从前做不到，以后也一样。”

　　“我听说阿瑟殿下把王妃的卫队训练得不错，”伊利亚朝他们点了点头，“我相信你们会相处得很好。”

　　伊瑟斯抬起眼睛，看着伊利亚欲言又止，伊利亚从他平静的表情背后窥得一丝波澜：“怎么了？”

　　“汉普娜来信告诉我，阿瑟殿下上个月举行了成人礼。”

　　“这就是她滞留夏城不回来的原因？”

　　“人人都传说阿瑟殿下的美貌能与瑟莉娜王妃匹敌。”

　　伊利亚屏住了呼吸，她记起了刚刚那个小女官让自己觉得违和的地方，那女官抿起唇倔强的轮廓与其说是像瑟莉娜，不如说是更像阿瑟。最大的考验终于要来临了，她想，奥德王没被约尔来的王妃迷惑，却因为自己人冲昏脑袋，这简直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阿瑟殿下选择了什么命运？奶与布？剑与血？”她问，衷心祈祷女孩选择前者，伊瑟斯的回答却让她不由自主一同苦笑，“她的选择和当年的殿下一模一样。”

　　好吧，她无可奈何地想，瑟莉娜的相貌，维利亚的脾气，如果这是她们两人之间的孩子，那奥德王会欣喜若狂地把她宠上天，她还记得奥德王第一次亲手抱起那个小小襁褓时，明亮的笑容下隐藏的阴影：“我宁愿与众神交易，无论用什么代价，把她身上的血换掉，伊利亚。如果她没有那个男人的血，如果她只有瑟莉娜的血——”

　　那孩子确实继承了瑟莉娜的血，从外表来看，伊利亚想。“伊瑟斯，”她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这是她思索时固有的习惯，“王妃殿下抵达时，由你去迎接，她的卫队一半留在城外，由汉普娜款待，另外一半跟着入城——让格伦带队，明白了吗？”

　　伊瑟斯声音迟疑：“如果陛下希望见到阿瑟殿下——”

　　“我不会让她有空去想这件事的，”伊利亚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至少，在王妃殿下名副其实之前，不能让她太任性，你明白吗？”

　　伊瑟斯在她审视的目光里无言点头，几个德尔都队长朝这位权倾宫闱的宫廷大臣恭敬地一躬，退了出去。她是奥德王最亲近信任的人，也是最了解奥德王的人，他们对此深信不疑。

　　“我想你替我干了件好事，伊利亚。”在迎接王妃归来的晚宴上，奥德王注视着距离自己一席之远的王妃，向伊利亚轻声道谢。“至少，”她看着伊利亚板起的脸忍俊不禁，举起酒杯，“她比我前段时间的那几个都好得多。她会是个好女人，对吧，伊利亚？”

　　伊利亚没好气地替她将酒杯斟满。“说实话，如果我是她的父母，我不会让她嫁给您这样的人，陛下。王妃值得更好的人来爱护。”

　　“比如阿瑟，是吗？”奥德王轻声说，“我听说她和王妃的感情很好，形影不离。”

　　“您和伊瑟斯他们也一样形影不离。”伊利亚更加恶声恶气，隐藏住自己不安的心跳，“王妃殿下需要得力的德尔都，最好是奥拉克人。阿瑟殿下这一点做得很好。”

　　“有人告诉我，你和约克人太亲近了，为他们尽心尽力。”奥德王将目光转向西边的席位，西王拉斯德一本正经地盯着唱着赞歌的歌姬，清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总有人想要和约克人再打几仗.”

　　“我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陛下。”维利亚只要把心思转到政务上来，就证明她已经把自己那点“不足一提的爱好”放在了一边。伊利亚松了一口气。“王妃殿下也不会给您惹麻烦的，陛下。”

　　“她是个懂得分寸的小家伙，是吧？”维利亚笑了笑，“她的信写得不错，奥拉克语也学得很好。以后如果你忙不过来，可以雇她做你的书记官，我会跟她商量，少要你几枚金币的，怎么样？”

　　“那真是我的荣幸，陛下。”伊利亚毕恭毕敬地朝奥德王一躬，两人眼里是同样心照不宣的笑意。

　　“你值得最好的书记官，我的朋友。”奥德王的尾音宛如耳语，却让伊利亚攥紧了酒杯，“替我照顾好阿瑟，伊利亚。明天，不，三天之后，我想见见她，王妃和我都需要她的祝福，对吧？”

　　伊利亚无言一礼，目送维利亚站起身来，拉住伊莉莎白的手，两人并肩离席，少女脸上的羞怯让她暗地里叹了口气。她已经经历过很多这样的婚礼，但每次都会觉得不适。

　　希望她能安慰我们的王，她回归自己的坐席，将手中的酒悄悄倾入地下，低声向奥拉克人的祖先祈祷，希望她能安慰我的朋友。

　　“陛下不会被那种小孩子迷惑的，伊利亚大人。”她对面的西王语带讽刺，他生性严谨，对奥德王身边的人一向看不惯，“奥德王不会听信约克人的谗言，奥拉克的神不会保佑异邦人。”

　　“阿瑟对我说过，王妃殿下不是约克人送来的匕首，铁盟卫会成为奥拉克的盾。”坐在上一个席位的东王亚撒低沉着声音说，他年纪渐长，已经有了王储当仁不让的风范。“您多虑了，叔叔。”

　　“阿瑟殿下还是个孩子。”

　　“她已行过成人礼。”少年绷紧了脸。“也完成过王命。”

　　“一个没上过战场的百人队德尔都？”西王不以为然地哂笑一声，伊利亚注意到亚撒的手攥紧了割肉的小刀。“陛下对阿瑟殿下很满意，很快会委以新的重任。”她举起酒杯，朝两位亲王敬酒，“再怎么说，新刀也是要打磨才能好用的嘛。”

　　亚撒的神色和缓了许多。“我听说阿瑟的剑术已经可以与格伦匹敌。”他朝伊利亚点点头，举刀割下一大块牛肉，示意侍者送到伊利亚面前——在奥拉克的习俗，这种献食表示对敬酒人的敬意和感谢——又举杯一饮而尽，“我很高兴她继承了奥拉克的剑与血。我想，偶尔让卡温哥哥指点一下她的剑术，或者她会进步得更快些，你说是不是，叔叔？”

　　西王脸色铁青。他的独子卡温从成人礼后就留连女官们的裙摆，剑术骑术都荒废了许多，已被奥德王训斥过数次。“奥拉克的剑不该指向自己人，”他的声音阴沉沉的，带着股不祥意味，“天神会降罪于心向异邦的灵魂。”

　　“说得对极了，叔叔。”亚撒举起沉重的青铜酒杯，笑容明朗，声音洪亮，“天神会降罪于那些辱没了剑与血的懦夫，他们像异邦人一样软弱，有辱奥拉克的荣光。”

　　虽然知道两位亲王不合，但伊利亚还是低估了两人的针锋相对，她还不及阻止，西王已经拂袖而去，让她暗自懊悔自己的失职。“您刚刚给了他一杯苦酒，亚撒殿下。”

　　亚撒旁若无人地拍了拍手，刚刚被西王怒冲冲离去的身影打断的表演重新开始，东王慷慨地向众人挥洒美酒和金币，大厅的空气里很快又充满了朗朗欢笑。

　　直到此刻，他才转过脸，向伊利亚敬酒。“谢谢您的提醒，伊利亚大人。但先王的血脉留存世上的只有我和阿瑟两人，除了陛下和母妃，她是我唯一的亲人。”他扬起下巴， “东王唯一的妹妹，比卡温那个懦夫更适合继承西王的位子，您不这么认为吗，大人？”

　　少年的黑眼睛闪闪发亮，伊利亚在那里面找到了她时常从奥德王脸上看到的那种颐指气使的骄傲和矜持。看来奥德王把他教导得很好，伊利亚想，至少在这方面，奥德王从未亏待过他，就像先王也从不在这方面苛待她一样，但阿瑟——她踌躇了一会儿，审慎地开口：“目前卡温殿下还无法继承西王的荣光，但阿瑟殿下也才刚刚成年。他们都还年轻，殿下，人总会改变。”

　　“鹰雏能飞上天空，松鸡只会越长越肥。”东王的贴身德尔都匆匆入帐，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让他蓦地大笑起来，他的笑容格外豪爽天真，仿佛年纪也瞬间变小了许多，“但是还是谢谢您的忠告，伊利亚大人。”他站起身，朝伊利亚伸出手，“有人告诉我说外面有一场精彩的比试，您愿意和我一起赏光吗？”

　　少年的脸上带着莫名的愉悦和光彩，伊利亚点了点头，她已经看惯了她的朋友这种带着算计的笑容，奥德的子孙似乎把这种笑容代代相传：“不胜荣幸。”

　　广场上的喧哗和欢笑响彻夜空，连兵刃交鸣的声音都几乎难以听清。比试的双方都带了面具，为的是不让人看出身份，但伊利亚只看了一眼，便明白了东王的笑容由来。

　　比试场的另一边，西王坐在看台上注视着他们，面容苍老严峻，即使隔着汹涌人群，伊利亚也能感觉到那冰冷怨毒的目光落在身上，她略带不安地看了亚撒一眼，“亚撒殿下，这一场——”

　　“阿瑟会赢。在今天这种时候，王族就该替陛下献上剑的荣光，不是吗？”亚撒的笑容胜券在握，却让伊利亚心底更加不安起来，“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谁才是天神真正的子孙！”

　　那是毫无疑问的。伊利亚看着场上一面倒的战况暗自叹气。她终于明白了自己不安所在：奥德王把先王的子嗣都教导得很好，无论亚撒还是阿瑟，都仿佛传说中的天神子孙，而这正是她隐隐担心的地方——奥拉克天神的子孙，那些世间留名的英雄，从不曾在尔虞我诈的世间长存。

　　而且，伊利亚仔细回味着获胜者摘下面具，向周围喝彩的人群点头致意时那一瞬间人群奇异的缄默，那样如同神人子孙一样的美貌，到底是天神的眷顾，还是恶神的诅咒呢？

　　无论女孩的命运是哪一种，我都衷心希望，你不会在其中占据一席之地啊，老友。在兴高采烈朝获胜者挥手的东王身边，伊利亚悄悄低下头，再次向天神为自己的挚友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