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不归》凌迦幺

119、错位

　　树后蓦然飞出一道黑影，在马车顶上徐徐盘旋——原来是乌鸦西子。
　　情若鱼失望地招招手，让它落到自己掌上，数落道：“你这小家伙不在幻沄宫看家，跑来凑什么热闹？还不快回去！”
　　西子叫了两声，尖长的喙轻轻蹭了蹭她的袖口，好像在撒娇一般。
　　不知为何，情若鱼对它特别没有抗拒能力，立刻就心软了，摸着那乌黑光滑的羽毛道：“好吧，我让你留下来，不过你要乖乖的，可不许捣乱。”
　　西子欢天喜地地仰起头，幽蓝的眼珠闪闪发亮。
　　“宫主，有外人要到了，属下先行告退。”浩昀遥望狩猎场，右手端放于左肩，礼数周全地向情若鱼道别。待她颔首默许后，他的身形方完美地隐匿在丛林中。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金陵王府四使之一的黑蛇匆匆赶到：“禀王妃，王爷在后山遇刺受伤了，情况十分不妙！”
　　西子“哇哇”大喊起来，扑啦啦地拍打翅膀，一个劲地往主人身后躲。
　　情若鱼厌嫌黑蛇吓坏了心爱的宠物，不耐地驳斥：“以王爷武功之高，即使不慎被江湖宵小所刺，伤能重到哪里去？你们自行处理了就是。”
　　“不不不，此事非同小可，属下们不敢做主，行刺王爷的人是……”黑蛇胆怯地跪在小山坡下，满面惶急，却是欲言又止，“还是请您过去定夺。”
　　“是谁？”情若鱼好容易安抚了受到惊吓的西子，便向他追问。
　　“属下不敢说。”黑蛇把头低的更下。
　　“你若不说，以后再也没有开口的机会了。”情若鱼嘴角冷漠地牵起，手中一根白绡直取他颈项。
　　黑蛇骇然变色，大叫：“王妃饶命！刺客是……是小王爷！”
　　若不是在后山亲眼所见，情若鱼怎会相信地上那被捆的像个粽子的少年就是自己的儿子？他正狠狠瞪视被众人簇拥着的金陵王，平素俊白的脸涨的通红，仿佛要用牙齿将眼前人撕个粉碎。
　　“瑾儿，你是怎么了？我是你父王啊！”杨律贤又是心痛，又是疑惑。他胁下的伤口深及内脏，虽经过了简易的包扎，还是不住渗出点点殷红。
　　“我呸！就凭你这狗贼还想做我爹呢？士可杀不可辱，你有种就一刀结果了小爷，小爷要是一皱眉，就不是好汉！”少年怒气横生，倏地一个鲤鱼打挺，几乎又要冲到他面前。
　　四大使者错愕地看着自家少主如得了失心疯一般的吼叫，不知所措。
　　只有情若鱼表现出异样的平静，她不顾杨律贤的制止，径直走到少年身边。
　　本来发狂的少年见了她骤然温顺许多，只迟疑着道：“你是……”
　　情若鱼缓缓抬起手，轻抚他脸，柔声道：“好孩子，你还认得我么？”
　　“好像认得，又好像不认得。”少年咬住嘴唇，很是苦闷，“我感觉你就是我的母亲，可是她已经离开我们很久很久了，而且应该不会像你这样年轻。莫非你是我姐姐？唉，不对不对，我父帅生不出你这么大的女儿来……”
　　情若鱼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为了确认无误，她悄悄掀起少年右边的衣袖，清楚地看到他手腕上那颗墨蓝色的小痣——果然，这并不是小王爷杨瑾，而是她的另一个儿子，在逆天盟长大的萧瑜！
　　原来那天萧瑜被萧离宸训斥一顿，念念不忘要杀几个敌人，好得到父亲夸奖。忽然间，他想起萧瑞坤成日提起的对头金陵王，便兴冲冲地从太平州偷跑过来，恰好赶上这次的狩猎。
　　杨律贤并不知道杨瑾还有个双胞胎弟弟，还以为他是和自己闹着玩的，临近了才发现不对，一掌击落刺向心脏的短剑，却哪防得住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用匕首袭击？
　　此刻，杨律贤认定这少年是中邪了，他担忧地向前两步，想拉回情若鱼，免得她也受到伤害。
　　情若鱼亲了亲萧瑜的额头，轻声道：“瑜儿，你现在处境很危险，但也很安全。只要你不开口说话，别让旁人瞧出你的身份，我会送你回到你父帅身边。”
　　萧瑜心里亲近极了这天人般美丽的女子，想和她多相处一阵，便老实地“嗯”了一声。
　　情若鱼忽然回眸，对杨律贤嫣然一笑：“我竟忘了你的伤，伤势如何了？”
　　杨律贤见她忧心自己，不由大喜过望，道：“伤口虽深，好在并不是致命处。”
　　“这事都怪我太急于求成，让瑾儿练了‘寒魄神诀’，以致他走火入魔，真是对不住你了。”情若鱼叹了口气，解开捆绑萧瑜的绳子，“瑾儿现已清醒了，我以后定会好好教导他。”
　　杨律贤忙道：“我这伤调理十余日也就好了，你不必如此过意不去。”
　　“你伤在肺俞，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咱们赶紧回府去，我亲自为你敷药。”情若鱼摇了摇头，扶着他登上一辆马车。
　　杨律贤生平从未受她这般关切，此刻恨不得自己的伤再重一些，得她眷顾也可多一些。
　　萧瑜就这么阴差阳错地被带到了金陵王府，为了自身的安全，他不得不听从情若鱼的计策，暂时扮演起小王爷这个角色。
　　与萧瑜相比，杨瑾简直是太倒霉了。他向情若鱼辞行后，一心想加快脚程，就从南面山麓抄了个近道，结果居然遇上百年不遇的山体滑坡，给一块滚石砸晕了过去。
　　“这臭小子真是越来越不让人省心了！”
　　“唉，小孩子是这样的，您看在他还带着伤的份儿上，消消火吧。”
　　“不行，等他醒了我非狠揍一顿不可！”
　　旁边有吵哄哄的争论，杨瑾晃了晃仍在晕眩的头，掀开身上的薄衾，勉强坐起，环视四周，但见两名男子背对自己。他浑浑噩噩觉得肚子饿了，也管不了许多，张口就道：“来人啊，给我把银耳莲子汤端来！”
　　那两人一起返过头。
　　年轻些的男子大概二十五六岁，长相倒算的中上等，只一张脸皮颇黑，想是多年来四处奔波、风吹日晒所致。
　　年长些的男子身形更为高大，剑眉星目，甚是俊朗，鬓旁隐约可见几缕银丝。他只穿着一袭白布衣裳，却掩盖不了那份凌驾于人的威势，连贵为小王爷的杨瑾也莫名起了几分敬畏。
　　白衣男子皱起眉，喝问：“你刚说要什么东西？”
　　杨瑾一眼瞥见他俊朗的眉间有道浅浅的伤疤，猜想自己可能不幸落入了贼匪之手，不由得浑身一哆嗦。可他毕竟颐指气使惯了，虽然害怕，还是存着几分侥幸心理，战战兢兢地重复了一遍：“银……银耳莲子汤……”
　　“银耳？颜飞，这小子十几年来喝过这玩意儿么？”白衣男子转头问向同伴，语气中满是疑惑。
　　这两人正是萧离宸和颜飞。他们一路循着萧瑜踪迹，刚来到狩猎场，恰逢昏迷了的杨瑾即将摔下山麓，便赶紧救起他，并带回了太平州。
　　颜飞一听“银耳莲子汤”五个字头都大了，连连摆手：“我可不知道，兴许红庭姐姐给他开小灶了吧。”
　　可怜杨瑾一头雾水，又不敢多话，只缩手缩脚地窝在床上，想起父王母妃的宠爱，泪水吧嗒吧嗒直往下掉。
　　萧离宸见状火气更重，一把扯他下地，骂道：“你离家出走倒委屈了是吧？多大了还像个女孩子一样哭哭啼啼，逆天盟的脸都给你一人丢尽了！”
　　“哎呀元帅，他好不容易捡了这条小命来，能不哭嘛？”颜飞忙拦在两人中间，劝完萧离宸又说杨瑾，“你也是，平日里训练再苦再累都不抱怨，今天倒成了个娇娃娃，难怪元帅要发脾气了。”
　　杨瑾脑袋“嗡”的一声作响，傻呆呆地站在原地——天啊，这白衣人居然就是父王恨透了的那个逆天盟元帅，还有，听他俩说话好像和自己很熟一样，究竟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