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不归》凌迦幺

117、相残

　　莫恩余光瞥见旁边情形，不禁窃喜，勉勉强强地躲过踹向心口的一脚，就立马矮下身子，拱手认输。由于现场有数百双眼睛盯着，杨律贤即使杀机再重，也不可能下台追击，唯有压下心头的怒火。
　　接下来，将是仁君和魔君的正面交锋。
　　现场格外安静，如果这时候有谁稍微分神，看看身边人无比专注的表情，就一定会笑出声。
　　萧离宸缓缓步上擂台，拔出腰间湛卢；杨律贤狭长的眼眯起，双手握紧炎霄。
　　这一对死敌已经太久没有较量过了，他们彼此间有着同样的敬畏和戒备，是以初招就使出了全力。两柄旷古名剑碰撞在一起，仿佛感应到各自主人的仇怨，火花四迸。剑气牵起一阵强烈的风波，除了寥寥几名内功深厚的高手能稳坐泰山外，其余人都不由为之动容，连连后退几步。
　　情若鱼右手中扣住的冰针渐渐化开，水珠沾湿了衣袂，她却浑然不觉——堪堪第一百五十招，炎霄上隐约传来了破裂声，魔君败象已露！
　　杨律贤察觉到剑刃的损伤，额上沁出几颗汗水。他很清楚，这绝对不仅仅是炎霄和湛卢剑品之间的差距，而是自己的功力略逊一筹。
　　萧离宸，你究竟是得了何方高人指点，武功才得以精进至此？受挫的同时，杨律贤脑海里不住涌上疑惑。稍一分神，他的招式中便露出了一个微小的破绽。
　　萧离宸自然不会错过这次机会，右腿干净利落地向前横扫，当场将杨律贤撂倒，手中湛卢翻转，直刺他咽喉。
　　“好啊！”憎恶朝廷的一方忍不住欢呼，譬如铁沙帮。颜飞激动地跳起来，段婧也赞许地颔首。
　　“糟糕！”投靠朝廷的一方大是骇然，譬如凌霰派。冷浚亦是紧蹙双眉，掌心直冒汗。
　　眼看杨律贤半躺在地，性命就悬在自己剑下，萧离宸却起了一丝犹豫——杀，还是不杀？
　　杀了这裕华皇朝的未来君主，便等同剜去了裕安帝的心肝，逆天盟改朝换代的大业也自此成功大半，况且擂台上从来都是“拳脚无眼，刀剑无情”，没有人会因此提出异议。如此良机，稍纵即逝，可他偏偏下不了手！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杀我三哥？”
　　忘不了，他始终忘不了——忘不了那婆娑的泪眼，忘不了那凄美的背影，忘不了那绝情的话语，忘不了那仇视的眼神。
　　从他剑透林氤奇胸口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她要离他而去。今天这一剑会换来什么，他不敢想。
　　往事如走马灯般掠过脑海，萧离宸的手开始微微的颤抖，耳边幻觉似的回荡起一句久违的戏言：“你这个人，对敌人也怀有仁慈之心。我倒要谢谢你呢……”
　　再回神，湛卢的剑柄已经被一只白皙秀气的手捉住了。
　　“丹青神君，你输了。”情若鱼侧目看着杨律贤，嘲弄地撇了撇嘴，另一只手稍稍用力，以掌力把他推到三丈外。
　　四大使者齐齐上台，护在主子面前。
　　杨律贤不甘心地咬牙，但为了不扰乱情若鱼的计划，唯有拜服。
　　连魔君都难免落得个惨败的结果，已经无人上场了。
　　情若鱼松开湛卢，一抬手，淡淡地道：“圣箫子好本领，还请赐教。”
　　“我才不要做你的对手。”萧离宸将湛卢收入剑鞘，语中满是无奈。
　　“少废话，你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装也得装出个样子来给你义父看。”情若鱼不耐烦地活动一下宛如皓玉的手腕。
　　萧离宸环视四周，发现她所言不错。萧瑞坤不知何时已经在广场北面观战，而且神色相当恼怒，显然对他放过杨律贤的举动非常不满。
　　情若鱼趁他不备，身形忽地一飘，行踪如鬼似魅，变幻无常，转瞬欺近前来。萧离宸不愿出手，一味闪躲，可怎么也避不开幽恑爪如影随形的追击。
　　“哎呀，林姐姐怎么一点旧情都不念？”颜飞急的直跺脚，“元帅都那样让着她了！”
　　“这有什么奇怪？‘寒魄神诀’本来就是一种诡谲莫测的心法，练成的人重则走火入魔、六亲不认，轻则性情莫测、阴晴不定，林情若鱼已算是很不错了。”段婧说完又白了冷浚一眼，“你瞪我也没用，我说的是事实。”
　　情若鱼招招狠毒，咄咄逼人，擂台四面的台柱都被她指爪摧得千疮百孔。萧离宸退到南面的墙根，再无可退之处，被迫运起内功与她相抗。
　　二人一时势均力敌，难分高下。
　　段婧冷眼旁观他们僵持对峙，心中蓦地产生一种罕有的恨意。她若有所思地转了转眼珠，轻启口唇，朗声说道：“亭亭幽篁，烛影恍恍，冷君子意乱纵情，跪曰宁死不悔——终换得，一日为师终生父！”
　　冷浚猛然偏过头，不可思议地看她，眼中是从未有过的惊惧。
　　情若鱼在台上听得此言，亦是心乔意怯、忧怖万状。她情不自己地转头望向段婧，内力便在这一刹那尽数卸下了。萧离宸不料突生异变，来不及收回已经发出的劲力。失去了真气护体的幻沄宫主和普通弱女子没有任何分别，在他猛烈的一击下，如轻羽般被弹于十余米外。
　　段婧胸臆中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恨意自此才解了许多。
　　情若鱼侧伏在地，艰难地回头，凝视着冷浚的目光里充满了幽怨和不解。冷浚半站起身，似乎想要解释什么，终究还是痛苦地跌坐回座，往日里倨傲的眸子黯淡失色。
　　若儿，我怎会伤了你！萧离宸见她衣上满是鲜血，心急如焚，匆匆奔至她身旁，想要扶她起来。
　　可是这善意的动作又被情若鱼误会成了追击，她强忍疼痛，将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注在指尖，赫然朝靠近自己的萧离宸发难。
　　五指不偏不倚地刺入萧离宸的心窝，引发现场一阵惊呼。颜飞正要冲到擂台上去，却被璐儿伸手拦住。
　　“你若踏上台阶，就是有意挑战幻沄宫，需先过我这一关。”她这般冷言相对，令颜飞一阵心寒，再也不敢往前一步。
　　萧离宸按住心上伤口，缓缓坐在情若鱼身旁，也不说话，只浅笑着握住她的手，如没事人般。经过这些年，那张脸庞虽然俊朗如昔，却不似以前那般年轻了。
　　离宸，我怎么忍心杀你？情若鱼恍然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泪水源源不断地从眼中涌出，散落在二人的血泊里。她心中有愧疚、有悲伤、有懊悔，但无论如何都无法弥补此刻的恶果了。
　　“林宫主神功冠绝武林，我萧离宸技不如人，甘拜下风！幻沄宫为武林至尊，当之无愧！”萧离宸唇色惨白，强撑着大声说了三遍，试图让广场上所有人都听见。
　　他痴痴地瞧着情若鱼，目光中尽是眷恋，最终却只能无奈地任那绝世的容颜消失在无边黑暗里。
　　情若鱼任萧离宸倒在自己怀中，手指轻抚着他的脸，挪向他额上那道淡淡的疤痕——那是她在太平州时用傲水剑气所伤。
　　一阵微风拂过，撩起两人的发，丝丝缠绕、缕缕纠葛。她在他耳畔轻声说道：“萧离宸，我不会让你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