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负如来不负卿》隐于夏天

18、回首来时路已难（3）

　　他们逐渐褪去的背影，映照在陈亮黑色的瞳孔中，他的嘴边蔓延起无尽的苦涩。
　　好兄弟能和白雪终成眷属，他真的很开心…
　　白雪是个好女孩，她真的很爱赵斌…
　　可是每每看到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的左心口总是传来一阵绞痛。
　　那是对白灵的深切的思念。
　　在失去白灵的这些日子里，他无时无刻的不再后悔，当初为何离开而独留她一人？为何没有留下来与她并肩？就算是无法抵抗乾坤洞主的力量，却也不至于颓废的苟活至斯！…
　　：“白灵…”他嘴角翕动，转身，开得正旺的桃花蓦然的坠落，花瓣在空中打着旋，仍是无法逃脱零落成泥碾作尘的命运，慢慢的飘落在地面，被沙尘掩埋。
　　道济房门前。
　　胭脂伫立在门前，悄无声息，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来这儿，恍然之间却已经停步于修缘的门前。
　　白雪说他的脸色很不好，想必为了救活自己，他定然耗费了难以想象的法力。
　　他现在，还好么？…
　　胭脂向前迈了一步，却又硬生生地停住，“你给他添的麻烦够多了…足够了…”她对自己说着。
　　该满足了…胭脂…
　　她的眼角不知何时蔓延起晶莹的雾气，眼前，一幕幕的回忆如同一张张鲜活的画卷，放映着她不曾遗忘的过往。
　　：“没关系，我们俩可以同放一只风筝…”
　　：“你今年八岁，这里一共有八颗珠子，以后每年过生日，我都会送你一颗，等到它能串成一条手链的时候，我就会去你家提亲，让你做我的新娘子！”男孩稚嫩的话语犹然在耳，场景却变幻为十年后，回头崖上的初见。
　　：“我出家做和尚，对众生皆有情，可惟独对你…我无情…”
　　：“如果我的死，能够平息你自己的怨恨，那么，你动手吧…”
　　修缘，你可知，被你不明不白的就这样扔下的我，会遭遇怎样的责难？
　　你又可曾为我考虑过？！被你抛下的我，没有人要的我，被娘家人鄙视的我，受尽千夫所指，天下之大，无处藏身。
　　可是你又为何要那么坦然的接受我对你的怨恨，你可知，你这般承认对我的负心，这般一而再，再而三的忍让躲避，只会让我愈加下不了手！…
　　无法忘记，我倒在你怀里时，那从你眼角间流逝的泪，它是那样的晶莹，却是我等待了二十八年的契机。
　　那滴泪，足以满足我的一切念想，一切的付出。
　　而你那句悲戚的“我的胭脂！…”，也终是承认了我在你心中的那一席之地，不是么？
　　她就这般，隔着门，却也隔着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凝望，目光深邃的似是能看到厚重的樊篱之外，那颗慈悲为怀，救世济人的赤子之心。
　　胭脂默然，她转身，却在突然之间感受到了那一丝的微妙，就如空气中有一条看不见的丝线，将她与那一头的人紧紧联系在一起，十年的朝夕相处，十年的悉心教导，那份师徒情谊早已在不知觉间悄然生长，只不过…
　　只不过为了修缘，自己终是背叛了他…
　　所以老天才会惩罚自己，让自己命丧他的手下么？…
　　罢了罢了，既然当初我的这条命是你救的，你便是再拿去罢！…
　　可是如今，你来寻我，究竟又是为何呢？…
　　师父…
　　她转过头，再一次的深深的凝望那扇紧闭的门，浓浓的不舍之情流露，然后回头，不再留恋的离开。
　　她不知，下次再见，竟会是那般难以想象的光景…
　　门帘内的人似是有所感应，他闭着的眼微微睁开，深邃的眼眸掺杂着无以言喻的复杂，犹豫着，却终还是垂下眼帘，继续疗伤。
　　若他知，事情会演变成那般，就算让他死，他也定不会轻易地放开此刻她的手。
　　可惜，人世就是有太多的不知，太多的难以猜测，太多的出人意料，才会构成那一幅幅的悲喜剧，那一幕幕的错过。
　　再回首，来时路已难。
　　一步，两步，三步…赵斌暗自在心里计算着步伐，十四步…他停下了脚步，刚刚好的距离，既没有离开佛光普照的范围，却也有了一个足够的空间单独赋予他们俩。
　　：“赵斌…”白雪轻声喊到，声音不复以往的撒娇，却多了几分严肃的意味。
　　：“嗯？…”感觉到白雪的不同于寻常，他转过身来看着白雪的脸，探寻的目光滞留在她的面颊，手习惯性的伸出准备摸向她的长发。
　　：“赵斌，你…会记得我么？永远的记住？…”
　　赵斌的手在空中兀的停住，却只是停顿了几秒，随即重新扬起手，揉乱了她额前的碎发，反问：“白雪，这段日子，你快乐么？”
　　白雪不假思索的点头，这段日子是她最美的回忆，每日，破晓的那一瞬间，她的心底都充盈着满满的幸福，这是她一千年的修行里从未体验过的，以后，不管发生什么，她都会把这段记忆永远的保存在心底，那个最显眼的角落封存。
　　：“既然如此，那便足够了…”他浅笑，从容自若，一反以往的傻笑，眼睛里有些不曾见过的深沉，他伸手，主动揽住了面前的小小身影，将下巴靠在她的额前，“接下来也许会有一场暴风雨，一定要小心…”
　　：“恩…”
　　在淡金色的温薰的佛光中，一对恋人紧紧相拥，不畏风雨，耀眼一如彩虹。
　　此刻，胭脂凭着心中所感，来到距灵隐寺不远的一处山坡上，她抬起眼帘，只见一黑衣男子背对着她，负手而立。
　　心中的愧疚之意顿时如同洪水般喷发而出，占据了整个心房。
　　：“师父，徒儿请求师父责罚…”她悄然跪下，低着头不敢抬头看面前那个如黑夜般深邃的男人。
　　依旧是那般浓密的树林，景依旧未变，唯一变了的，是人的心。
　　陈亮站在这树林前，抚摸着粗糙的树干，斑驳的树皮扎伤了他的手。
　　这里是他与白灵最后诀别的地方，乾坤洞主让他爱的女子灰飞烟灭的地方。
　　白灵，师父说你神形俱散，不复存在这个世间，可是我一直不相信，不相信我再也见不到你的脸，再也看不见你的笑容，再也看不见你落泪时楚楚动人的模样，再也感受不到你给我的温暖。
　　我不相信。
　　我总是觉得，在这茫茫人世，我依旧可以感觉到你的气息。
　　一如师父可以感受到胭脂的存在一般。
　　你没有离开我，对么？…
　　陈亮抬头，眼里已经蓄满了泪水，他与赵斌不同，他对凡事更为敏感，上天赋予了如女子般的细腻情怀，这愈加使他不能接受白灵的离开。
　　：“呜呜呜…”几声清脆的动物鸣叫声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扭过头，不远处的树下，一抹雪白引起了他的注意……
　　：“胭脂，你这又是为了那般？…”大鹏轻叹一口气，转过身来，双手托起胭脂，面前的人有着回一身的红衣，尽管白衣的她纯净的如同一株不败的莲花，可是，仿佛她天生就是注定了与火红色相伴，只到把自己，灼的遍体鳞伤。
　　胭脂站起，却仍倔强地不愿抬起头，她怕，怕看到那双眸子里浓浓的失望，数十年的悉心栽培，如同亲人般的脉脉相处，却换得的头也不回的背叛，她真的愧疚，可是…
　　可是她不后悔…
　　：“胭脂，你如此为他，难道是忘了李修缘是如何在新婚之夜弃你而去让你受尽侮辱的么？你不恨了么？”
　　闻此言，她终是抬起头，眼眸里是不可质疑的坚定。
　　：“师父，其实我之所以恨修缘，是因为我爱他，才会受不了他的一次次背叛，可是…”她顿了顿，接着似是回忆的说道：“在我重生后，我想明白了很多，爱一个人，就应该让他自由，我不希望我的爱会成为他的负担，我，早就不恨他了…”
　　是啊，早在清心坡，他为自己挡下绝情魔刀的那一瞬间，自己的一切恨意，早已随着喷洒而出的热血，化作点点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