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已被雨打风吹去》一萼红

59、第 59 章

　　林心正要进家门，却被郑湘叫住。顺着她的手势，林心进入她的卧室。
　　“姐，我一直等你！”郑湘着急地喊，同时关紧房门，回身，紧紧握住林心的手。
　　她的手冰凉！林心吃惊，再看她满脸慌张，林心不由得心头一沉，沉声问：“出了什么事？告诉我实话！”
　　“姐！”郑湘将林心按坐在床沿，她也坐下，然后从枕头下掏出一个信封来，交给林心。“你看这个！”
　　怀着狐疑，林心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竟然是几张美钞！
　　“客人给的？”林心勃然变色，“这就是你说的‘纯洁卖唱’？”
　　“姐！和唱歌无关。”郑湘示意林心小声，凑到她耳边，私语道，“有人让我去香港，接情报！”
　　林心一下子愣住了！
　　郑湘却无暇理会林心的反应，她自顾自地烦恼着 ，痛苦地诉说道：“大前天，我唱完歌，正打算离开广播台。台里的一个助理说局长找我。我吓了一跳，还以为是这次去参加香港歌会的事情泡汤了。结果我顺着局长秘书的指点，到了皇后西餐厅，进入一个单间。然而在里面的人，并不是局长，而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男人。他大约四十岁左右，穿一身很名贵的西装。这几个月，我见得人多了。一看这人，就知道他很有来头。那气派，绝不是一般小人物能有的。他非常文雅，说话声音低沉。我说走错了门。他说：你叫郑湘吗？我吓了一跳，忙追问他是谁。他不回答，反而让我先吃饭。他说，我唱了一个晚上，一定很累了。他还说，这几个晚上，一直听我唱歌。他尤其喜欢我唱的《夜上海》和《花好月圆》。他又说，他最喜欢的歌星是周璇。我听他这样说，就觉得他或许是局长介绍的一个观众。所以我也就随便和他闲聊。可是吃过饭，他却一本正经地对我说：他希望我能为国服务。他给我看了他的证件：国情局。我当时就吓懵了，脑子里全空了。他却笑着说：你父亲是党国精英，你也是国军之后，为国家，当然不该甘于人后！姐，他一定非常了解我爸爸的过去。我吓得浑身哆嗦。他就来安慰我。他说：事情其实很简单。等我到了香港，什么也不必去做，自然会有人找上门来。我只要和那人对上暗号，那人就给我一束鲜花。我只要做到将鲜花带回台湾，再转交给他，就可以了。他还说我可以拒绝，但我就不能去香港唱歌了。姐，你听明白了吗？他不许我告诉任何人。我翻来覆去的想，怎么样也是害怕。我一定要和你说。姐，我该怎么办？”
　　“你最近要去香港？”林心问。她已经从最初的震惊和恐慌里恢复了镇静。
　　郑湘点头，说：“我本来想要告诉你，但是最近你不在家，所以就没来得及说。”她其实是害怕林心不许她继续唱歌。
　　“你一个人？”林心再问。
　　“我们组成一个团，有歌，有舞，还有戏曲！是香港的电视台请我们去。”郑湘炫耀地说，“姐，你先别管这个了。当然，能去香港唱歌，我快高兴疯了；可是出了这种事，我倒宁愿哪里也不去。”
　　林心直视郑湘的眼睛，缓慢而有力地说：“你不是很崇拜周璇吗？那当然不该放弃这样一次扬名的好机会！除非，你不过就是想唱唱歌，赚几块小钱！”
　　“我要出名！”郑湘叫，“有名才有钱！”
　　“看来，你只有按照他的意思去做。”林心无奈地说。
　　郑湘瞪大眼珠。
　　“别害怕！”林心安慰她，“那人既然说非常安全容易，你也不要有任何负担。好好唱歌，争取给香港人留下好印象，以后还可以去新加坡、马来亚唱！要是这次唱砸了，以后谁还会搭理你？”
　　“你不反对我唱歌了？”郑湘喜滋滋地问。
　　“我拦得住你吗？”林心沉下脸，警告道：“洁身自好。给我牢牢记着这四个字！”
　　郑湘使劲点头。
　　“还有！”林心不放心地叮嘱，“不仅要防备那些富家子，尤其你要当心那些身无分文、却长着一张漂亮脸蛋的男演员。可别脑门子一热，恋上了，回家喝西北风！”
　　郑湘笑，抱住林心，神秘兮兮地说：“我的好姐姐，你放心。我才不会喜欢那些花瓶。”她兴奋地摇晃林心，热切地说，“姐！见过了那种男人，其他男人简直不值一提！”
　　林心皱眉。
　　郑湘猛地拍打一下自己的腮帮子，大声道：“啊！清醒，清醒！”
　　“湘湘！”林心抓住郑湘的手，发觉她的手又变得火热，犹如烧红的碳块，再看她的眼睛已闪闪放光，脸颊绯红。
　　“你真的要清醒！”林心冷声道。
　　郑湘傻笑，说：“有人说：任何一个女孩子，都会经历这种阶段。姐，你是不是也这样过？幻想？白日梦？”
　　“我没有。”林心断然回答。
　　“姐，你撒谎！”郑湘不信，“你一定也有过。他什么样？”
　　“在我想要做白日梦时，我们已开始逃难。我每天都在为活着而奋斗。头一沾枕头，就呼呼大睡，一个梦都没有。”林心很平淡地说。
　　郑湘黯然。尽管她未曾经历那段黑暗的日子，然而从父母口中，她却时常听到。
　　“湘湘！以后不管有任何事，都要随时和我说，不要擅自做主。知道吗？”林心再嘱咐。
　　郑湘点头。

　　离开郑湘的卧室，林心满腹愤懑与痛苦。
　　叶综，你要将手伸向我身边的每一个人吗？你为何不愿意给我一条活路？难道你希望我和你鱼死网破？一个女人被逼急了，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的！

　　第二天早晨，林心像平常那样走出家门，却在巷子口看到费家的轿车。她误认为是阮成开车，上前才发现竟然是立仁。
　　“您？”林心十分惊异，同时注意到他眼角发红、下巴隐有青青胡茬，神情十分萧索，内心突然酸软，脱口问，“您一夜没睡？”
　　立仁打开车门，命令道：“上车。”他的嗓子也暗哑。
　　“有事吗？”林心一下子警觉起来。
　　立仁不看她，发动车子，淡淡地道：“没有你的事！”
　　“我来开车。”林心说，“您眯一会儿眼。”
　　立仁没有再强硬，换让林心开车。他的确太累，不但身体乏力，头脑也肿胀。车子开起来后，他就仰头闭眼假寐。
　　许久，立仁才睁开眼，看看窗外，问：“这是哪儿？”
　　“我去学校！”林心答。
　　立仁皱眉，不悦地说：“还去学校？”进而命令：“赶紧辞了。”
　　林心却道：“这份工作来之不易，怎么能说辞就辞？”
　　立仁诧异，问：“难道你想一直工作？哪怕是结婚后？”
　　“不行吗？”林心问，“您不是一向都主张男女平等吗？男人结婚了，可以继续工作；女人却不行？”
　　“你还是个女权主义者！”立仁嘲讽。
　　“我总不能无所事事。”林心笑说。
　　“你可以和立华去搞一搞慈善！”立仁建议。
　　林心轻笑，说：“搞慈善，周末也可以！”
　　“你是一定要工作！”立仁愤然。女人一定不可以看表面。林心看上去十分乖巧，但却极其有主见。
　　“我喜欢工作。”林心强调。
　　望着她牢牢抓紧方向盘的手，立仁像是猛然醒悟了似地，冷笑道：“你是不信任我！”
　　“您多虑了！”林心说。“我只是不想失去自己的独立性！我父亲曾经说：一个女子，无论和谁结婚，都要做自己，不要成为附属品。”
　　“他这样说？”立仁不屑，“什么时候？”
　　“很久之前。”林心回答。
　　立仁讥讽地哼笑几声，叹道：“有你这样的女儿，他应该一百个放心。”
　　“当您有了女儿，就会理解他的心情。”林心说。
　　立仁瞥林心一眼，拉长声音道：“我哪来的女儿？又没人给我生！”边说着，边拿眼角对林心上下逡巡。领会其意，林心故作糊涂。
　　距离学校还有一条街时，林心停下车。
　　立仁不悦，嘲弄道：“怎么？担心被你的同事看到？”
　　林心轻笑，说：“我并不在乎别人的眼光；反而是您，不要这样。”她看着他的眼睛，“这样不好。我会很难过。”
　　立仁尴尬，讪讪地撇一下嘴，扭过头，不看林心。
　　林心已下车，忽然又转回，上前，俯过身，轻轻吻了一下他的脸颊，笑说：“快回去刮胡子！”
　　立仁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道：“这也太轻了，简直就是蜻蜓点水！”
　　“了胜于无！”林心嬉笑。
　　立仁说：“以后可就不会这么简单了！”他摆出一副志在必得的表情。
　　林心不以为意地和他挥手作别。

　　接下去的日子，似乎过于平静。立仁一直留在台北。每日百无聊赖，就埋怨林心不肯辞职，一心一意陪他。立华嘲弄他：得陇望蜀。
　　这周六上午，立仁又抱怨起台北的天气糟糕。
　　“立仁！”立华忍不住挖苦道，“你呀，都快变成深闺怨男了！天天呆在家里，看看报纸，发几句没用的牢骚！越来越像我们的父亲。”
　　立仁冷哼一声，叫道：“我像谁，都不可能像他！”
　　立华窃笑，心道：这对父子还都娶了娇妻！怎么不像？
　　“几点了？”立仁大喊。
　　正在打扫卫生的阿桔吓了一跳，脸都白了，不敢回答。
　　“10点半，一整个早上，你问了有720遍。”立华愤愤地回答，“不会自己看时间吗？一定要大呼小叫！”
　　“这都要11点了！她人呢？”立仁责问立华。
　　“我哪能知道？”立华无奈，“你不是让阮成去接了吗？”
　　“神龙不见首尾！”立仁评论，“我要找她，基本上没戏。天天飘来飘去，也不知道忙什么？不就是一个小学老师吗？能忙什么？我这算是订婚吗？成天一个人，仍旧孤家寡人一个。”
　　其实他内心里更多是担忧：这女人会不会背着他暗中搞鬼呢？仅凭她一个人的力量，怎么会是叶综的对手？
　　立华发笑，幸灾乐祸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当年你就是这么对待史小姐的，而今林心全让你尝个够！”
　　“哪儿跟哪儿！”立仁沉下脸，“你不要再提什么史啊，林的！没意思！”
　　立华突然大笑，上去拍打着立仁的肩头，说：“今天你这一说，我才忽然注意到：这史啊，林啊的，还真是一出怀金悼玉的《石头记》！”说完，她仰头大笑。
　　立仁也忍不住笑了。

　　费明蓬头垢面地从楼上下来。他昨晚又熬夜做研究到凌晨三四点。听到笑声，他很好奇，问：“有什么好事吗？”
　　“在说你舅舅的艳福！”立华不客气地直说。
　　立仁瞪她一眼，她却故意和他作对地继续笑。
　　费明对于母亲和舅舅之间的斗嘴不予理会，说：“舅舅，妈！下周，我们实验室的工作暂告一个段落。想让同学们好好玩一下，我和婉仪计划就在家里办一个聚会，邀请学生们来玩。”
　　“正和我意！”立仁叫，“咱们家里是该热闹热闹。”
　　他的积极性让立华起疑。
　　“带几个漂亮的女生过来。”立仁又说。
　　立华马上翻白眼。
　　费明笑道：“关教授的一个研究生，他女朋友是外文系的。那女孩已经答应要带几个外文系的漂亮女生来。。”
　　立华继续轻蔑。
　　立仁却来了兴趣，热情地说：“好啊！要找会跳舞的！”
　　“外文系的女生肯定会跳！”费明说，“听说学校舞会里，外文系的女生最受欢迎，其次是中文系，最差就是我们物理系。”说到后面，他也笑起来。
　　“费明啊！”立仁却忽然生出另一番心思，“我上一次不是让你，帮你那个老同学，何民耕，介绍女朋友吗？这一次，你要用心，还有七天时间，发动你的学生去找你们全校最漂亮的女生。把人给我带来。我们帮着好好参考一下。”
　　“你在搞什么鬼？”立华费解。难道因为他自己订婚，所以就想要做红娘？
　　“我也好久没跳舞了！”立仁兴奋地说，接着起身，一把抓过立华，带着她旋转起来。
　　“受不了你！”立华憋不住，凑到他耳边，低声骂道，“一听说有漂亮的年轻女人，就立刻想要抱着跳舞！色心不改！”
　　“食色性也！”立仁悄声和她戏语，“不喜欢漂亮女人的男人，还算男人吗？”
　　立华用力哼一声，冷声问：“不想林心了？”
　　似乎老董也说过这种话？这群臭男人，从来只注重女性的外表。立华暗骂。
　　“这你就不用操心了。”立仁得意洋洋地说。
　　“她知道你是这种人吗？”立华很好奇地问。刹那间，他的心情又出奇地好了？这让立华又惊讶又迷惑。
　　立仁盯着立华，笑着道：“她可不是那种会做白日梦的女人！”
　　“那她是什么女人？”立华追问。
　　“她是一阵可爱而恼人的春风。”立仁戏谑。
　　立华冷哼。这人要是陷入热恋，是不是大脑都会有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