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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5、第 165 章 ...

  •   睡不着觉,林夫人倚在窗前看雨。秋风卷着雨丝,飘进屋里,些许打在她身上,带来一阵阵寒气。
      深夜寂静,灯火已熄,惟有院墙外的路灯射来斑驳的淡淡光芒,打在院中的花木从里。
      这夜好漫长,总也望不到头!
      突然院门处传来响动,吓了林夫人一跳。这么晚了,会有谁来?有那么一瞬间,脑海里的时空之门霍然开启,思绪飞回到十多年前的那个夜晚:一群便衣冲进她的家门,将她带走。在她身后,传来儿子的啼哭和女儿的喊叫。即使过去了好久,那一幕幕都格外清晰,那一声声依然如在耳际。
      不要想了!林夫人用力摇头,断然拒绝了对往事的回忆。她聚敛精神去看外面,只见林心歪歪斜斜地走进来,阮成紧随其后。
      林夫人快速迎出去,道:“怎么这会子来了?呀?雨都下大了?我都没注意着。你有没有淋湿?看你,穿这么少!冷不冷?这大晚上的,过来干什么?”
      林心对母亲置若罔闻,回头对阮成道:“你回去吧!明早七点之前来接我。”
      阮成回答“是”,但直到林心进了屋子,他才转身,慢慢离去。

      林心进了卧室,在床边坐下。
      林夫人递给她毛巾,问:“怎么回来了?”一面说着,一面悄悄打量她:她的发髻有些凌乱,一缕头发还溜出来,贴在她的面颊上,上身披了一件貂皮的小斗篷,倒没有湿,只是这华贵的衣服,反衬着她的苍白神色,更添几分悲凉。
      “妈!”林心幽幽地说,“我有些冷。”
      林夫人愣一下,这说话的人是林心?口吻哀戚戚的,全无平日里的强势
      “我今晚去你屋里睡,可以吗?”林心又问。
      林夫人点头,心里头的疑惑更大了。她这是怎么了?难道了受了什么刺激?
      进入母亲的卧室,林心一言不发,脱去外衣,上了床。
      林夫人坐到她身边,问:“你有事?”
      林心缓缓转头,正对着母亲的视线,平淡地道:“我没事。就是累了,想回家睡会儿。我好久没回来了。”
      “你还知道你好久没回来?”林夫人忍不住埋怨,“这大半年的,你总共才回来几次?”
      “以后,我会常回来的。”林心认真地说。
      林夫人冷哼,挖苦道:“你就是嘴上说说,心里早就把你老娘都忘光了。你可真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白白便宜了那个老东西。”
      林心不语,缓缓躺下。
      感觉她的举止有些怪异,林夫人仔细打量她,说:“你瘦了不少。这阵子,把你累坏了。再怎么着,自己的身体,自己要当心。”
      林心不答话,只是悄悄卷缩了身子。
      “那老东西,他还好吗?怎么这一次去医院这么久?不会是有事吧?”林夫人问。
      “他还好。”林心机械地回答,“他很好,不会有别的事。”
      林夫人哼一声,道:“这就好。他要是敢有个万一,可就是坑了你。你还这样年轻。”说到这儿,林夫人又哀叹两声,情绪转为低缓,道,“但愿老东西多活几年,好歹也让你过两年安稳日子。……“
      “妈!”林心忽然猛地坐起,口气恶劣地叫道,“什么老东西?他有名有姓!”
      林夫人错愕,没有料到林心会为此突然生气。
      “立仁哪里对不住您?您这样骂他。现在您住的暖和,吃的可口,平安无事,还不是全靠着他?要说老,您自己不老?这还是当着我的面!至少也该给我面子吧!”
      “你?!”林夫人又惊又气,“我不就是说说吗?至于你来气上火跟我大小声?嗬!他还真是赚了。不但得了一个人,还得了一条心。”林夫人心里很是不平衡。
      “如果旁人这样说爸爸,您不生气吗?”林心反驳。
      “杨立仁怎么跟你爸爸比?”林夫人恼怒,“我嫁你爸爸的时候,他可是青春正盛,前途大好。”
      林心又躺下,极凄凉地道:“那又怎么样呢?还不是落寞收场?”
      林夫人语塞。
      母女俩有一阵沉默,窗外雨声越来越紧,打在玻璃窗上,敲碎黑夜的寂静。正是:耿耿秋灯秋夜长。
      “对不起。”林心先打破沉默,轻声说。
      “算了!”林夫人说,“小凡说得对,是我自己不甘心。
      哎,从前,就是何民耕,跟你说实话,我也不满意。别看表面上他是何家的少爷,可他亲娘在何家算什么?丫头都算不上。来路不明,名不正则言不顺。说到底,他连庶出都不算。
      那一年,老何竟还拿这话题开你爸爸的玩笑,你爸爸当时就恼,回家来就埋怨我,责怪我对你的事情不上心。所以三十七年的春节,何民耕来咱家,我没待见他。
      哼,世事难料,谁能想,咱们会有今天?这才是,择膏粱,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
      林夫人深深叹惋。
      “过去的,都不必提了。”林心说,“现在,我们都好了。”
      “所以我才难过。”林夫人伤感地道,“谁知道这好日子,能过几年、几天?那老……杨立仁又住院,我能不为你担心?
      如今你还有我,累了,可以回家。再往后呢?我还能活几年?你连个孩子也没有,老了,孤零零一个人,像这样下雨的晚上,睡不着觉,想要找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林心悄悄拉紧被头,全身蜷缩成蚕蛹状。
      “你害冷?”林夫人察觉她的异状,担忧,“是不是感冒了?”说着,她起身,道,“让郑嫂给你煮碗姜汤。”
      林心忙阻止,说:“我没事。不要吵醒郑嫂。她也忙了一个白天,一定很累了。”
      “她现在还忙什么?”林夫人说,“她可算是熬出头了。不但老郑有了稳定工作,连她的女儿都大把挣钞票了!”
      “郑叔原谅湘湘了吗?”林心问。因为郑湘执意要唱歌,早在几个月前,老郑已将她赶出家门。
      “现在还嘴硬,以后还不是要心软?”林夫人道,“他们比我的命好!”
      “妈,您也会好的。”林心说。
      林夫人轻笑。
      母女又聊了几句闲话,渐渐地,林夫人有了困意,终于睡着了。一觉到天亮,醒来时,林心已离开家门。

      病房里,立华、费明、婉仪环坐,林心站在立仁的病床前。她换了一件旗袍,淡扫粉黛,面容平静。
      大家都屏住呼吸,一起盯着黄医生。
      “所以,综合所有检查结果,经三位专家医师会诊,我们确认:杨长官仍旧只是老胃病复发,并无其他病灶值得怀疑。”黄医生宣布了最后的结论。
      此言一出,病房内凝固的气息,一瞬间活络了,像是注入了一股新鲜的空气。大家的脸色也立刻放松。
      立华颇有些夸张地笑道:“我就说嘛,能有什么病?非要大张旗鼓地检查,把人吓个半死。”
      立仁的神色也从灰暗转为明亮,脸庞上僵硬的线条也舒缓了,淡然道:“你怕什么?老子没那么容易死。”
      “是!你当然命大。”立华笑。最初她误以为立仁因痔疮住院,后来得知立仁还做其他检查,不禁忧惧不已。
      既然检查结果无事,众人心情都好,随意闲聊一阵,便陆续离去,最后只剩下立仁和林心夫妻。
      “过来。”立仁笑着,抓过林心的手臂,用力将她拉向自己。
      事出突然,林心没防备,被他一拉,整个身体站立不稳,倒向他。他趁机俯身,在她脸颊上狠狠亲了一口。
      林心错愕,想要站起身,他却又顺势按住她手臂,使她的脸部与他的脸部只在咫尺,问道:“你在想什么?嗯?从黄医生进来,你就一直跑神。”
      林心仿佛从梦游中方苏醒,瞪大了眼珠,对着他。
      立仁仔细审视她,从她的眉毛,她的眼睛,她的额头,最后到她的鬓角:好好的黑发怎么弄脏了?白面吗?他疑惑,伸手为她擦拭,却擦不掉。原来是一缕白发!
      昨天还没有的白发,今天有了。
      一夜白发生!为了什么?
      夫妻四目相对,周遭鸦雀无声,心脏也停止了跳跃,奔腾的血液慢慢倒流回去,缓缓发凉。
      他的预感果然没错。他想,这一个月来,一直在强忍疼痛,一直在自欺,总希望是自己的错觉。然而到底他还是没有逃过这一劫!
      他本来想要瞒着她,然而她是何等洞若观火的聪明女子!
      林心伸出双臂,抱紧了他。他依偎在她怀抱里,像是一个小男孩终于回到了母亲的怀抱。尽管有太多恐惧,然而因为这温暖的胸膛,而感到许多幸福。

      两天后,费明正在实验室里指导学生做实验,林心突然来找他。
      “费明,有一件事,我需要你的帮助。”林心说。
      费明猜度:“您是问林晖的事?目前我所了解到的有关他的消息,还是上回已经对您说过的内容:他已经上了预科,相信明年就可以顺利升入普林斯顿大学物理系。舅舅安排地十分周到,您可以完全放心。”
      “不是林晖。”林心回答。
      “是舅舅?”费明再猜。
      林心缓缓点头。
      注视着林心的表情,费明逐渐有些明了她的来意。“舅舅的病情,很严重,是吗?
      林心再次点头。
      “是最糟糕的病?”费明再问,这一次声调压低了,词语仿佛是从他的牙关里挤出来。
      林心再度点头。
      瞬间,一股阴风席卷费明全身。
      舅舅,他的大舅!他那像父亲的舅舅!曾是他童年最好的玩伴,也是他少年时最温柔的长者,又是他一生最大的庇护!大舅给了他一个家,又将最深沉而浓重的父爱一股脑儿地给了他。这个家,是最温暖、最幸福的家!无论多少世事沧桑、多少家国离乱,没有真实的血缘联系,甚至来自政治敌对的阵营,但每一个家庭成员之间深深的、对彼此的爱,将他们紧密相连。
      林心悄悄按住他手臂,给他无声的安慰。
      费明低声问:“我妈,她知道了吗?”
      林心摇头。
      费明稍松口气。他不敢想象假设母亲知道了此事,将会如何?夏天里,因为宝珠,母亲心脏病发作。那时医生就嘱咐:病人年事渐长,且伴有高血压,日常生活中,切忌情绪的大起大落,更不可遭受剧烈的刺激。
      “官邸、国府皆已知道了你舅舅的病情。”林心徐徐道,“只是我考虑到立华姐的身体,他们兄妹的感情那么深,万一立华姐挺不住,岂不更糟?所以,我恳请黄医生暂时先瞒住立华姐。”
      “舅舅自己知道吗?”费明问,用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但他的声音已然哆嗦。
      林心答:“就算我想要瞒,也瞒不过他。”
      “那,舅舅,他,怎么样?”费明担忧地问。
      林心嘴角撇出一个无奈的微笑,道:“他?他心里明镜亮,嘴上什么也不说。我也不敢挑明。”
      “我想舅舅是顾虑您。”费明字斟句酌地说。
      林心愣一下,这才缓缓明了这两天立仁“装糊涂”的用意。想到这里,霎时她心如刀割。就算到了这个关口,他竟然先想到安抚她。
      二人默然而坐片刻,费明勉强收回精神,问:“医生有什么建议?要不要动手术?有多少希望?”
      林心缓慢地道:“黄医生说:可以在台北做手术。但是我听说这类手术,效果最好的还是在美国。”
      “那我们就去美国。”费明立刻说。
      “费明,你知道,你舅舅的身份,不是说走就可以走的。”林心无奈地轻声道,“尤其是现在,东西方的局势波诡云谲。”
      费明愕然无语。
      “你舅舅知道的太多了!”林心几乎是呢喃地叹息说。
      费明领悟其意,一阵无助无力,颓废地垂首。
      “可是我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你舅舅等死。”突然林心斩钉截铁地说。
      她口气里的果断与勇敢,震住费明。
      “我们一定要去美国做手术。”林心又用力强调,抬眼,正对着费明的视线,接着道,“所以我来找你。”
      “我?”费明发傻,不知她深意何在。
      林心点头,说:“我们都知道你母亲与经国先生曾是同窗,并且在经国先生十分困难之时给予帮助。可是,这几十年来,你母亲还不曾因私事去求过他。我想,也许,这份同窗之谊,在此时,可以打动人心。”
      费明诧异,不禁问:“他?怎么不是老总统?舅舅可是他老先生的嫡系学生!”
      林心淡淡说:“一些事情总是很复杂的。”
      费明语塞。
      林心整理一下思绪,继续说:“我希望立华姐能去一趟七海。
      可是,我又不希望立华姐知道你舅舅的病情。然而如果不能了解你舅舅病情的严重性,也许立华姐就无法认识到她此去七海的重要意义。
      所以,费明,我想请求去和你母亲谈谈。一方面促使你母亲去七海求人;另一方面,还不要引起你母亲对你舅舅病情的怀疑。”
      “好的,我一定做到。”费明毫不犹豫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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