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已被雨打风吹去》一萼红

162、第 162 章

　　正好费明和陪着立华吃完早饭，要去医院。经过酒店大堂时，费明想起舅舅要个收音机听。他昨晚买来收音机，就放在客房的柜子里。于是他让立华先坐在大堂稍等，他反身去取收音机。
　　服务生接到婉仪的电话，就交给了立华。
　　那端不闻话语，先听到婉仪的啜泣声，大约是线路不好，一阵子窸窸窣窣，断断续续传来几个字眼。
　　立华费力听着，又喊问：“是不是婉仪啊？你有急事吗？不好了？谁不好了？梅姨吗？”
　　这时费明已下来，走向立华。
　　立华向他示意是婉仪来的电话。
　　“……孩子死了！……”这时，四个字，越过海洋，通过电线，清晰传来。
　　立华呆住。
　　费明见母亲神色遽变，遂快走几步，上前抓过话筒。
　　“宝珠死了！费明。”那端婉仪还是哭。
　　费明愕然。
　　立华一把夺回话筒，大声追问：“你给我说清楚，到底谁死了！不许哭。”
　　“宝珠死了。”婉仪回答，用力憋住哭声，说完，忍不住又啜泣。
　　话筒从立华手里滑落，她浑身乱摇晃两下，倒退一步，扶着服务台，喃喃道：“立仁，立仁的孩子，死了。”一边说着，她身体向后一仰，咕咚一声，昏厥在费明的怀里。任凭费明如何喊，仍旧不省人事。
　　酒店的经理急忙找来车辆，将立华送去医院急救。经过一番抢救，立华苏醒过来。费明进去探视。
　　她一见着费明，竟放声嚎哭。
　　“妈！”费明抱紧母亲，恳切安慰道，“事已至此，您别太伤心了。”
　　立华痛快哭了一场，方停歇。
　　费明忙端来一盆子温水，给她洗脸。
　　她握着温热的毛巾，看着费明忙碌的身影和焦灼的神情，又是一阵百感齐发，霎时间又泪如雨下。
　　“妈！”费明做到立华床沿，抓紧立华的手，安抚道：“只要舅舅、舅妈都在，孩子还会有的。”顿一下，他又说，“以前外公走时，您也没这样哭。”
　　“你不懂。”立华悲声道，“白发人送黑发人，又是这样千盼万盼来的一个孩子，才生了几天，突然就没了，我和你舅舅都这把年纪了，怎么承受？”
　　费明默然。
　　立华哀戚难禁，忽而又想：当年瞿妈妈亦是两鬓斑白，女儿坐牢，儿子惨死，亲生孙子近在咫尺却不能相认，孤苦一人度日，其情其境，该是何等悲痛？
　　我不能体谅她，反而为了一己之私，将费明留下。待他们胜利了，我们兄妹却带着费明一走了之，岂不是让他们祖孙生离若死别？
　　沉吟几番，立华缓缓道：“费明，你说句实话，在你的心里，有没有埋怨过我和你舅舅。如果不是我们兄妹，你本来能够和你亲奶奶一起生活。”
　　“为什么要提这些假命题？”费明非常冷静地说，同时目光与立华直视，毫无芥蒂，一片坦荡之心，“正如历史不能重改，人生也不能重来。我们的生活，我们作为母子，就这样走过了几十年。我们何必自寻烦恼来质疑我们的亲情？”
　　立华错愕，心里惭愧，这都是父亲的教育好孩子，能有这样的胸襟！

　　相较于周围诸人的哭天抹泪，林心倒还算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现实。她睡了一天一夜，醒来后，照旧吃饭。
　　林夫人瞧着她的神情，十分不安，然而亦无可奈何。所谓哀莫大于心死，大约就是她现在这个情形。
　　林晖得知新生的外甥女没了，顿时气焰全消，坐在马路边，呆若木鸡，久久不能动弹。
　　华灯初上时分，甄菲菲开车找来。
　　二人四目相对。
　　“你去美国吧！”最终甄菲菲先说，“这是你姐姐最希望看到的。”
　　林晖没说一句话，愣愣的，转身，沿着路边走去，不多时，来了一辆捷运，他就上去，坐到最后一排。无意间一回首，遥望到她还站在原处。
　　日暮依修竹，天寒翠袖薄。
　　惨淡的路灯光照在她的身上，很像他童年记忆里大姐的样子。这时，他才滚下一行热泪。
　　别了，我可怜的童年；别了，我放诞的青春！
　　这里的一切，都永别了！
　　三天后，林晖踏上了赴美的飞机。只有等到21年后，他才又一次踏上这片土地。但那时，早已物是人非，风流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