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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第 139 章 ...

  •   打过一支保胎针,林心沉沉睡去。
      黎明时分,她悠悠醒转。一束苍白的晨光洒在窗台上,四壁空空,周遭寂静,空气里漂浮着浓烈的药水味,远处又传来啼哭声。
      隐隐一个鼾声起伏。竟是卓尔,她坚守了大半夜,终于抵抗不住睡意,趴伏在床沿,沉入深深的梦乡中。
      “吾儿心,闻听你新婚喜讯,为父甚欣慰。”
      不期然间,父亲的家书涌上脑海。
      她用被褥把自己从头到脚全部裹住,从口袋里取出那封家书。小心展开,用手表上的灯,一个一个字照过去。
      二十年,东望故园路漫漫,双袖龙钟泪不干。
      二十年,孤灯挑尽未成眠;
      二十年,生死两茫茫。
      而今双手捧着父亲的亲笔字,依然如在梦中,不敢置信。
      一遍一遍地看,看到两眼痛疼,看到泪流满面。唯恐泄露哭声,她紧紧咬住双唇,一时间肝肠寸断。
      爸爸!我的爸爸!
      她在心底,不停地呼唤着。

      哭的累了,擦干泪水,藏好纸条。窗外的晨光更亮,照的病房一片通明,黑暗已逐渐隐去,黎明已渐渐到来。
      远方的思虑可以暂且放一边,眼前的一摊子乱事却必得解决。
      不知这一夜,立仁怎么样?他那样骄傲、自负的人,被我这一通“乱劈”,自尊心一定深受打击。昨晚的我,莫非疯了?除了小凡,我还不曾对其他人如此出言不逊过,却偏巧将那样“恶毒”的语言用在他身上?真正是糊涂了!她懊悔之极。
      他晚上常常半夜起来喝杯热水的!以前都有勤务兵伺候,昨晚肯定是无人照料他了!现在这个季节,半夜还是有些凉,万一他的被褥又滑下来呢?
      他生了气,会不会胃病复发?他的心脏也堪忧?
      想到这些,林心躺不住了。
      看看表,大约到了他平时起床的时间。
      于是她轻轻下了床,蹑手蹑脚走出病房,找到一个公用电话亭。
      “铃铃”电话响了好几声。没人接?她的心脏猛然收紧,握着话筒的手也抓紧了。不知怎么的,她心头七上八下,犹如一堆乱草,慌乱成淤泥,缠着胸口痛。当那端接起了电话时,她悄然松了一口气。马上又想:我方才害怕什么呢?
      “谁?”毫不客气、粗暴的声音。
      “我。”林心平淡地回答。
      立仁一愣,马上又凶狠地叫道:“你他妈是谁?”
      他是故意的?林心领悟,并不在意,平静地道:“我是林心。”
      “林心是谁?”立仁冷声问,又叫嚣,“谁是林心?我不认识,你打错了!”
      “那抱歉,打搅了。我挂了。”林心淡淡地说,话筒依然稳稳地放在耳边。
      立仁果然中计,马上拦阻,骂咧咧地道:“挂什么挂?老子话还没完,你就敢挂老子的电话?”
      “想说什么?”林心淡淡地问。
      “你在哪里?”他忍不住还是要关心,还得要追问。这才是“犯贱”!他自骂自。
      “我,我在家里。”林心答。如果说是在医院,他一定特别着急、担心,说不定还会立即跑来。她怎忍心再让他遭受折腾?“你还好吗?”
      “被老婆骂一通,你说我能好?”立仁憋不住火大。她竟然还敢问我好不好?哼!总算还有点儿良心,主动打来电话!他在自尊心稍稍平衡一些。
      “人生气时,总会有些口不择言。”林心辩解,“你不是也骂我了吗?”
      “我为什么骂你?”立仁问,“因为你先骂我!”
      “我们不要在电话里争论。”林心冷静地说,又主动道歉,“这件事是我不好,我道歉,您大人有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饶了我吧!我不是头发长见识短的女人嘛?”
      “言不由衷。”立仁冷哼。
      林心轻笑,讨好地说:“那你想要怎么着?打我一顿?还是罚站?或者关我禁闭!”
      听她这样说,险些将立仁逗笑。但他强忍着笑意,仍旧冷硬地说:“早晚我要收拾你。你做好思想准备。”
      “遵命,长官!”林心调笑说。
      她的低姿态和调皮话语,竟很快抵消了立仁心头的怒气和不平。“这么早打来电话,有事吗?”
      “我没事。”林心说,“就是担心你一时气大伤身,胃病可能会复发。”
      “你还关心这个?”立仁口吻里没好气,但心里却美滋滋的。“我要是早死,就是被你气死。”
      “那我早死,岂不是被你拽走的?”林心反问。
      立仁抑制不住笑意,但仍旧故意板着声腔,骂道:“呸,呸,大清早的,死啊死的!老子没那么容易死。我至少要活到五世同堂。”
      “那时我也满头白发,老了。”林心哀怜地说。
      “老了才好。”立仁却“幸灾乐祸”。
      “老得成了榆木疙瘩,又难看,又乏味。”林心撒娇。
      立仁却畅快发笑,说:“谁说难看?我说好看!”
      林心忍俊不禁。
      两人笑了一会儿。
      立仁再问:“何有芳怎么着了?”
      “走了。”林心答。
      立仁一阵默然。忽然又想到,论年纪,何有芳比立华还小,想不到却先走了,而他也是半截身子入土的老朽!说什么五世同堂?至今连儿女还在腹中呢!
      “立仁!”林心轻声呼唤。
      隔着电话线,立仁也能觉出其中那浓浓的暖意与温情。这却更令他感到哀伤了。恨不相逢少年时啊!
      “今早上,风很冷,你出去散步时,穿那件厚毛衣,带着帽子。”林心嘱咐。
      “啰嗦。”立仁装作不在乎,“你照顾好你自己!还有我闺女。”
      林心轻笑,懒得和他争辩儿子还是女儿,就说:“好。那我挂电话了。”
      “这么快?”立仁疾呼,“再聊一会儿。”
      “聊什么?”林心问,抬手看表,问,“立华姐还没起来?她要找你去散步了。你赶快穿好衣服,梳洗一下。”
      “不急。”立仁说,“我们再聊会儿。”
      可是这时,立华果然来敲门。
      立仁狼狈,不得不依依不舍地挂断电话。

      兄妹两人,一前一后,慢行在清晨的院子里。
      立仁心不在焉,黑着脸,一言不发。
      见他不给自己好脸色,使立华十分委屈又愤慨。他和老婆吵架,凭什么殃及妹妹做池鱼?
      “你能不能自己散步?”立仁发话。
      “干嘛?”立华冷声问。
      立仁不作答。
      这个幽静又带一点雾春天的早晨,忽然使他想起了他第一次去林家的那个秋天的早晨。在巷子口,他和林心吻别,那样依依不舍,有浪漫,也有一丝伤感,令人回味无穷,重新燃起他青春的火焰。
      他有种急切冲动:现在赶去林府,接林心回家。
      “我奉劝你,不要和林心吵架。”立华好意劝说,“也不看看你自己,还有多少日子能吵?趁着身体结实,开开心心的过,不是很好?非要闹那些不愉快!”
      “你懂什么?”立仁不屑。
      “我不懂,你懂!”立华鄙夷。
      “哪有夫妻不吵架?”立仁竟得意洋洋起来,颇带一些炫耀的口气,“相敬如宾,冷冷冰冰;吵吵闹闹,夫妻恩爱。
      你看咱爹和梅姨,三天两头的拌嘴,不是很好?”
      立华斜瞅他两眼,疑惑地问:“你是不是被气糊涂了?还是老得发昏?你不是一直最鄙视爹和梅姨吗?怎么今儿还歌颂起来?”
      “我很正常。”立仁高声叫。
      立华忙拉住他,警告道:“你小点声,大家都还在睡。”
      “春光无限好。”立仁竟哼哼起歌曲来。
      立华上下打量他,拉拉他的厚毛衣,问:“这就是你太太织的那件?”
      “当然。”立仁很骄傲地回答。
      立华终于笑起来,说:“费明说的一点也没错,我就是瞎操心。好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夫妻吵架,还没过24小时便烟消云散!”
      对立华的“刻薄”,立仁不在意,说:“怎么着,你还期待我们两口子吵上个一年半载?”
      “这可真是六月天的太阳雨,来势汹汹,去也匆匆。”立华挖苦。
      “不是很好吗?”立仁问。
      立华叹息,说:“我发觉,这男女谈恋爱,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一会儿嚎啕大哭,一会儿雨过天晴,一会儿捶胸顿足,一会儿喜笑颜开。好的时候,恨不能变成一个;不好时,恨不能将对方大卸八块。抱在一起时候有,互相揪头发时也有。”
      “太夸张了。”立仁评论。
      立华再道:“所以,爱情是最凶狠的利器。”
      “三十六计,之美人计!”立仁感慨,“古往今来,多少英雄都倒在美人关前,做了累累白骨!”
      “做白骨也甘心。”立华狠狠讽刺。
      立仁恣意轻笑。

      卓尔一觉醒来,不见林心的踪影,赶忙出来寻找,发觉林心披着外套,坐在病房外小花园的竹排椅上。
      “林老师,医生不是嘱咐您不要乱动嘛!”卓尔抱怨,“万一您的孩子有什么,我就小命难保了。”
      林心淡笑,问:“这是谁说得?谁敢要何府小姐的命?他才是不要命了!”
      卓尔察觉失语,吐吐舌头,垂下头。
      “那老东西枪毙一个人,比杀一条狗还容易。你们以后不要招惹他。”祖父这样警告父亲和六叔,被卓尔偷听到了。原来林老师的先生如此厉害!可是紫英却说他很和善。卓尔有很多不解。
      林心示意卓尔坐到身边,询问她一些关于学业的问题。卓尔一一作答。
      “以后你和紫英要常去我们家玩。”林心嘱咐说,“我们家老人多,喜欢年轻人去热闹热闹。”
      卓尔点点头,看看林心的腹部,十分率直地问:“林老师,您幸福吗?”
      林心点点头。
      “那幸福是什么呢?”她又问,“有了丈夫,有了孩子,一个女人就幸福了?”
      “那你认为幸福是什么?”林心反问。
      “我不知道。”卓尔坦诚,接着她又声称,“反正我不觉得嫁人和生孩子是幸福。”
      大约是何老师做了一个糟糕的榜样!林心思忖。
      “紫英的理想就是嫁人和生孩子。”卓尔颇轻视地说,“最近,我们还因为这个话题,吵起来呢!”
      “每一个人对生活的追求是不一样的。”林心说,“我们很难强求。”
      比如小凡!她就选择一条艰苦又崎岖的人生路。
      “可是我好希望和紫英,一起去美国留学。”卓尔说。
      林心惊异,问:“紫英不去留学吗?去年,我还听她说:她父亲早已安排好了学校,只等她拿到台大的毕业证,就立即过去。”
      “现在她想嫁给我小叔,甚至连大学毕业证都不想要。”卓尔愤慨地说,“她真的是疯掉了。她成绩很好,以后一定可以做一个出色的外交官。可是她却选择做一个家庭妇女。她是不是脑壳坏掉?”
      林心沉默,心想,看来这件事何家和尚家已经开始推动。
      “况且我六叔现在还被关。谁知道以后怎样?”卓尔极度困惑。
      “她在你叔叔一生中十分艰难的时候,选择你叔叔,这证明她真的很喜欢你叔叔。”林心道。
      卓尔却撇嘴,说:“我看她是天真。等到爱情破灭,残酷的人生就开始了!”
      林心错愕。这个小丫头还真有趣!
      “爱情是诗人的美妙诗篇,而琐碎的生活才是真正的人生。”卓尔感叹。
      “看来你是爱过的。”林心温柔地说。
      卓尔竟没有丝毫脸红,平淡地说:“没看过猪跑,还没吃过猪肉?我们何家,情圣,一个又一个;花花公子,一个接一个;恋爱专家,能有一个连队。”
      林心哑然失笑。
      “瞧!”卓尔拉住林心手臂,指向不远处,叫道,“最经典的情圣出来了!”
      林心循她所指方向望去,就见民耕缓步走出病房楼,点燃一支香烟。
      他随意披一件军大衣,头发乱糟糟,整个人十分颓唐,和平时的他判若两人。
      “叔叔!”卓尔挥手。
      民耕望过来,虽然林心就在他的视线里,但他似乎视若无睹。
      “请过来。”卓尔叫。
      民耕竟听从其意,缓步走来。
      “劝劝他,不要娶紫英。”卓尔说,“紫英是个傻瓜,对男人一窍不通。”
      林心不语。

      民耕走到她们面前,对卓尔说:“你去给杨夫人倒一杯热牛奶。”
      卓尔向林心做个手势,就起身离开了。
      民耕则一屁股坐在方才卓尔的位置,几乎紧挨着林心。他满身的酒气和烟味,几乎窒息了林心的呼吸。
      再看看他的军装,已脏污不堪,而他的皮靴更是惨不忍睹。他的形象像是一个流浪汉。
      这人还是何民耕吗?
      “不用看了。”民耕嘲讽地说,“没见过落难的人吗?当年我去高雄找你,你妈妈坐在院子里,脸都没有洗。”
      林心愣住。从前的民耕是绝不会用这种口吻提及高雄的往事。
      “我相信,谁也不如你最了解落难者的心态!”民耕挖苦地说,同时用力吐出一口烟,翘起二郎腿,将烟头在脏兮兮的鞋头磕一下,弹去烟灰,再着迷般地又深吸一口。
      他吸烟的那种神情,彷佛是一个大烟鬼,深深地痴迷于那辛辣的烟丝味道。
      “无论我怎样落难,我的意志从来没有被打败过!”林心傲然说。
      民耕嗤嗤笑两声,彷佛林心讲了多大的笑话,骂道:“你少他妈给我讲你们政工那一套高调子。你们这些人,就是一群整人的行家,内斗的精英。”
      “你走过来,就是想要骂我吗?”林心盯着他问。
      他的视线却回避她,极力用一种吊儿郎当地油滑腔调,反问道:“我不能骂你吗?”他又用力抽一口烟,手颤抖几下,声音变得沉痛,缓缓地说,“一个人,还没出生,就被他父亲抛弃了;他出生三个月,他的母亲也死掉了;他的姑姑好心收留他,却酿成家庭的不幸;他一心想要报国,可是他追随的政权却失败了;他坚守海岛,奉献自己的青春,却因为想要捍卫祖国的领土,而面临锒铛入狱。
      他不贪杯,不好色,一心只忠诚于一个女人;然而二十年的相恋,最后还是惨淡收场。
      如今,唯一爱他的姑姑也去世了。
      他是个倒霉蛋,是个扫把星,一身的晦气!”
      他终于将目光转向林心,却是看着她的腹部,冷笑着说:“八个月?也就是说在和我分手之前,你就和他暗度陈仓了。而我,这个大傻瓜,还在做着春秋大梦?”
      “我们早已经分手了。”林心试着解释。
      民耕哼笑,仍旧不看她,目光又投向远方的天空,冷声道:“分手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我没说分,就不是分。”
      “你现在不理智,我不会和你谈。”林心道。
      “我现在比任何时候都理智,都清醒。”民耕几乎蹦跳起来,叫嚣道,“甚至可以这样说,我活了三十七年,只有此时此刻,我的头脑最清醒。
      以前的我,被伟大的报国理想所蒙蔽,参了军;又被了不起的爱情哄骗,独身二十年。”他飞快吸一口烟,平静一番自己的情绪,马上转成低回的沮丧口气:“
      二十余年如一梦!到而今,什么国家,什么壮志,什么功名,通通都是一场空!
      我也明白了!我这个傻瓜,竟然用了二十年才长大!可悲又可叹。
      叶综说得没错:我他妈,这一辈子,险些都要白活了!”
      “他这样说你,他自己岂不是也白活?”林心讥讽。
      民耕嘿笑,问:“你是不是和他也有一腿?”
      “这与你无关。”林心冷声道。
      民耕不在乎地继续发笑,说:“是啊,与我无关!没有了爱,也没有了恨,一切都随风而逝,像这早晨的微风。有些凉意,但让我们头脑清晰。”
      “我很抱歉。”林心强调。
      民耕摆手,说:“罢了!你对我就不必要虚情假意了。”终于他掉转目光,迎向林心的视线。
      他的目光平静,似无波的湖水。“我在反思:你从来没有真正爱过我;我也没有真正爱过你。
      我们只是爱上了彼此的表象。我们按照自己的期望,塑造了彼此的美好愿景,又因时空的分离,而从心理上加重了那些幻觉。
      其实,你就是我的妹妹,我就是你的哥哥。因为得不到家庭的关爱,我们很容易走到一起,从彼此身上寻找安慰。我们是亲情,却不是狗屁爱情。
      在高雄,那天晚上。”
      他停下,扔掉已经烧到指头的烟头,又点燃一支,视线转回空中,“我们本来有机会在一起。但是我退却了。关智勇说:我的退缩证明我和你之间没有男女的吸引力。”
      自我嘲笑一下,他又说,“我这样讲,很不厚道。因为得不到,所以就否定。
      因此,我永远承认:我们彼此深爱过。只是时过境迁,沧海桑田。”
      “是我愧对你。”林心说。
      民耕用力摆手,说:“我不想听这些。这都是废话。有什么意思?”
      林心缄默。
      民耕站起来,将身上的军大衣盖在林心腹部,说:“好好抚养孩子吧!不要让他重复我们这代人的悲剧。”
      林心鼻酸,眼角流出泪水。
      民耕却极其平静,望向朝阳升起的东方天空,一派轻松地说:“崭新的一天到了!”
      林心也望向朝阳,艳丽的阳光,洒在碧绿的灌木从上,露珠闪烁,跃动着璀璨的光彩。五颜六色的喇叭花缠绕着花墙,粉色的蔷薇散发出浓郁的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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