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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第137章 ...

  •   客厅里,灯光分外明亮,照着所有的空间。一阵急促的夜风吹来,竟摇晃起吊灯。摇曳的光影里,林心看到自己孑然、形影相吊的孤独影子。
      “舅妈!”婉仪笑着喊问,她才送走海伦,情绪还沉浸在方才两人的对话中。“您想不到,海伦虽然年纪不大,对教育孩子,还真是有一套。我真该好好向她学习。”
      林心只淡笑一下。
      婉仪发现了她手里的外套,问:“您要散步吗?我陪您。妈嘱咐过我,这预产期一天天近了,您的身边随时要有人。”
      “我出去一下。”林心说。
      婉仪呆住,忙问:“去哪儿?都这么晚了!”
      “如果立华姐问,你就说我去医院看望何老师。”林心言简意赅地解释。
      婉仪虽不解,但还是立即打电话,找古长庆备车。

      “报告!”古长庆有板有眼地迈入客厅。
      婉仪正要说话,眼角瞄到立仁走出书房,她忙将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长官!”古长庆向立仁敬礼。
      立仁披着军装上衣,颌下衬衣扣子敞开两颗,头发也有些蓬乱,整个人看上去有些颓废,但眼神却凌厉。
      “看来你是一定要去。”立仁的声音轻飘,像是无法抓住的一缕青烟,“要去就去。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强求不得。”
      这似乎是最后的“通牒”。
      “我知道了。”林心没有直面他。
      他们之间的怪异情形,不仅令婉仪困惑,也让古长庆无所适从。
      林心穿好外套,走出客厅。
      古长庆下意识地跟上去。
      “古长庆,你回来。”立仁喝令,“让她一个人走。”
      婉仪惊骇。
      “砰!”地一声,立仁将书房门重重地摔死。
      这声巨响,像是一发重型炮弹炸开,震得整座洋楼摇荡。
      婉仪还是第一次遭遇立仁发如此大火,一时间吓得面如土灰,不敢动弹。
      林心的脸色却极镇静,平稳地拉开房门,走出洋楼,没入沉沉的黑夜中。

      “怎么了?”立华从楼上往下冲,见婉仪站在走廊里,追问道,“出了什么事?”
      不等婉仪回答,就听到外面院门处传来汽车的声响。
      费明回家了。
      “姨妈!”费明招呼,“您这是要去哪儿?”费明一边快速停车,一边摇下车窗喊问。
      听到费明的声音,婉仪飞跑出房门,冲着费明喊道:“费明,你先别停车,送一下舅妈。”
      费明嗅出一丝不寻常,但他没时间去追问,将车掉头,追上林心,委婉地道:“姨妈!就请让我这个外甥为您服务。”
      听他提及“外甥”,林心顿觉心酸。
      费明将车停好,打开车门,扶她安坐进车里。摇晃的黄色车厢灯光下,林心的眼角依稀有一丝泪痕。

      车子开进台大医院的停车场。
      在费明下车之前,林心拉住他,说:“先不要下车,我有件事要对你讲。”
      费明依言将已开启的房门关好,等待着林心发话。
      “你一定应该知道你出生时的一些情况吧!”林心说。
      她忽然提及这个话题,费明顿感诧异,只能点点头。
      “曾有几个护士热心照顾你。”林心又说,“因为她们的善良,你活下来。而许多像你这样的孩子,却失去了生命。”
      “我知道。”费明答,语气沉痛地道,“我妈告诉过我:有位范阿姨,是她将我抱到杨家。我妈曾多次带我去看望她,感谢她给与我的再生之恩。只是她留在大陆,所以我们就和她断了联系。”
      林心点头,说:“确实是再生之恩。
      民国46年,在高雄,我曾亲眼见到一个6岁的女孩,在查获她的父母是□□后,她被抛弃在街头,不久死去了。
      你也知道,我们这个世纪,是个多么残酷的世纪!因为不同的主义,这个世界被割裂成两个对立的、水火不容的集团,双方展开无情的厮杀,撕下了文明的外衣,彼此像一群野兽,藐视法律,践踏道德,泯灭亲情、爱情和人伦。
      在这个流满鲜血的历史中,还有一些人,仍旧残存着人性,他们关怀每一个生命的价值,尊重人的尊严。”
      费明沉重地叹息一声,说:“人类,既是天使,也可以变成魔鬼!”须臾的沉默,他又满腹怀疑地问,“您为何提这件事?是不是有人又因这件事受到牵连?”他联想起家里诡异的情形,陡然紧张了。
      林心摇头,说:“没有人受牵连。只是今晚我才知道,当年其中一位帮助过你的护士,竟然就一直在我的身边。”
      费明惊诧之极,急问:“她是谁?”
      “何有芳老师。”林心回答。
      “何民耕的姑姑!”费明惊叫。
      “她不但救了你,还帮助过许许多多的孤儿。”林心又说,“抗战时,成千上万的孩子失去了家园。在蒋夫人和孙夫人的支持下,成立的保育院,从武汉起就收容了大量的战争孤儿。何老师,她就像母亲一样,照顾着他们,带领他们跋山涉水,风餐露宿,冒着炮火硝烟,从武汉一直走到了重庆。
      不瞒你说,我曾走丢过,差点儿成了战争孤儿,因此对保护孤儿的保育院和那里的老师们,有一种深深的感激之情。
      武汉陷落后,我母亲带着三个孩子随军撤退到长沙。不久,竟遭遇长沙文夕大火。那时的我,还不到四岁,和母亲走丢了。一个人穿过满目疮痍、烧成灰烬的城市,茫然而惶恐地搜寻着母亲和奶妈的身影。当时的感触,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记忆深处,至今想来,都不寒而栗。万幸,芬尼阿姨找到了我。记得我像是脚受了伤,她背着我,走出一片废墟的长沙城,一直到衡阳,才得以和全家团聚。
      虽然以后的生活,芬尼阿姨,何老师,她们与我的生活,都曾发生过许多冲突,但在我心底里,始终保有那曾经最深情而温暖的一部分。
      有人曾对我说过:人们是为了爱而活下去。
      就像费明你,虽然你了解自己的身世,却仍旧选择和养育你的母亲一起,做她的好儿子,赡养她晚年;尽管你也知道你这个舅舅的历史,但你你没有忘记他陪你嬉戏的童年,忘记他像个父亲一样对你的爱护,你选择爱,而不是恨。
      我知道,你能做到这些,非常不易。”
      “是外公教给了我这一切。”费明颇唏嘘地说,“因为他的爱,他无私的包容,我们永远都有一个完整的家;无论我们信仰什么主义,我们无论走什么路,无论我们离家多远,我们的心底里都只有一个家。
      外公走了。我答应过他,要代替他,守护我们的家,守护妈妈和大舅,有一天,我们还会和小舅团圆。”
      “会的。”林心无比肯定地说,“一定会等到那一天。”

      昏黄的灯光下,是一张没有血色、枯萎的脸庞,插着吊瓶的手臂露出被褥,像是风干了的腊肠,一条白色的医用被褥盖在身上,像是裹住一个千年的木乃伊。旁边的桌上,摆放着一大束香水百合。似乎更衬托出病人的朽败。空气里飘荡着刺鼻的消毒水气味,完全将百合的香气淹没。
      四壁都是白色,连百合花都是白色,一股隐隐的阴湿气息回旋在病房里,似是过早的透出阴间的气息。
      周遭没有一点声息,偶尔有护士快速跑过房门外,“咚咚”的脚步声,如那催命的钟声,一点点地敲击着生命的最后时刻。
      林心拉过椅子,靠着病床边坐下,伸手握住那只没有打针的手。它已骨瘦如柴,没有一丝热力,冰冷中透着寒气。
      林心用力攥紧了这只手,忽然间,悲伤难自制,流下滚烫的泪水。
      “你来了!”一个轻飘飘的声音,“我不是在做梦吗?”
      “老师!”林心动情地呼喊,“姑姑!”
      何有芳看着林心,长长舒出一口气,道:“太好了,你终于来了。我还怕你不来。”
      “我当然要来。”林心轻声喊。
      “快去反锁了房门。”何有芳急促地吩咐,“咱们可没多少时间哭哭泣泣。”
      锁门?林心先极度不解,马上又猜到:她之所以一定要在临终之前见我,必然是有十分重要的大事。
      在林心去锁门时,何有芳稍稍闭目养神。她需要积攒一些力量,将这最后的大事交代完毕。
      林心返回,何有芳示意她凑近。
      “我的旗袍,那条黑色压金丝边的。”她指指不远处的衣柜,“领子里,有件东西,你小心取出来。”
      林心依据她的提示,找到那件黑色旗袍,一摸领口,凭着她的特工经验,立刻猜出里面应该有张纸条。
      “小心!”何有芳担忧地叮咛。
      林心抱起旗袍,将头探入衣柜里,在黑暗中咬开领口的接缝处,从中抽出一张纸条。但她没有立即拿出来看,而是悄悄打开手表上的特制灯,照上去。
      没有字?林心愣一下,随即意识到,应该是使用了隐性药水。
      “找到了吗?”何有芳着急的问。
      “嗯。”林心答。
      “这边,我的香水瓶。”何有芳又提醒。
      林心将纸条塞进袖口里,转回病床前的小柜子,打开抽屉,找到了香水瓶。然而在哪里看安全呢?林心踌躇起来。
      “别担心。”何有芳拉过她,低声说,“我特意选了台大医院,不肯去荣民总院,就是为了这个。”
      她的说辞更引起林心极大的疑虑。到底何时让何老师如此小心翼翼和郑重其事?
      将香水喷洒在纸条上,字迹便逐渐显露出来。
      “吾儿心,闻听你新婚喜讯,为父甚欣慰。父身体极好,此方有专人照料,无须挂念。”
      捧着这纸条,林心的呼吸骤然停滞,眼珠遽然瞪大。“这是,这是……”
      “是你的家信。”何有芳说,“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您怎么会有?”林心骇然问,“您知道这有多危险吗?这是杀头的罪名!”
      “我快要死了,什么也不怕了。你呢,从来是什么都不怕的。”何有芳说。
      “这是从美国带回来的?”林心追问,“谁给您的?”
      “这你就别问了。”何有芳却神秘起来,说,“这是他的亲笔信,不会有错吧!”
      林心用力点头,简直不敢相信。这二十年来,日夜期盼能得到父亲的一封平安家书,而今就这样不期而至。她太震惊,以至于头脑里突然空空如也,没有任何其他思绪。
      “林心。”何有芳拉住她的手,温柔地道,“你还记得吗?你们小的时候,我曾经教你们每一个人写下自己的理想。你写的是要做一个像居里夫人那样伟大的女性,做一番不平凡的事业。
      我这一生,最钦佩两个女性,一位是孙夫人,一位是蒋夫人。
      还记得,1938年,在武汉,为纪念卢沟桥事变一周年,上万人聚集一起,高唱着《义勇军进行曲》。孙夫人对我们说:我们中国的妇女都是最坚强、最勇敢的妇女。勇士们在前线浴血奋战,而我们是他们最坚韧的大后方。
      她是那样羸弱,看上去一阵风就可以吹到。可是我们却从她那里感受到无比的勇气和信念。
      我这辈子,最后悔一件事,就是我的婚姻。因为贪慕虚荣、眷念富贵,所以随波逐流,嫁了一个与自己风牛马不相及的丈夫,又养育了两个纨绔子弟。我把我的生命都浪费在这场无意义的婚姻中!
      我们女人总以为婚姻是最后的归宿,所以称结婚为“归”;可是依我看,婚姻,对于我们这些希冀在人生中有所作为的女性来说,实在是种牺牲,是得不偿失的选择。尤其是儿女,母亲的良苦之心,他们可曾感念?不求回报,但求其自重,有时不免也是奢望!
      所以,我最为钦佩蒋夫人,不要孩子,断掉女性最脆弱的那根链条,全身心投身到伟大的事业中去。
      林心,我知道,你不是一个普通的女性。从第一次见到你,你就与众不同,才三岁,就抱着自己的存钱罐给抗日将士们捐款。你的奶妈对我说:你是瞒着你母亲,偷偷拉着她出来捐款的。我们那群募捐者都十分赞叹,你人虽小,却能心怀天下。
      而今,我们两岸对峙,百万人有家不能回,国家不能团圆。这不仅仅是我们一代人的悲哀,是历史的悲剧,也是我们民族和国家的悲剧。
      有许多人寄希望于杨长官。黄埔的老人日渐凋零,能够到校长耳边进言两句的,也只有杨长官他们这几个老人了。他是从北伐就跟在蒋总统身边,只有他这样的人去说话,才能有分量。旁人是万万不及的。
      我们也寄希望于你,希望利用你的力量去影响杨长官,去改变目前的格局,给百万人打开一条回家的路。
      这将是一件可以载入史册的伟大事件。倘能成功,千秋万代的青史中都会留下你们夫妻的姓名。
      我期待着你去完成这项伟业。”
      “老师!”林心惊愕,她想不到何有芳竟然是这样的最后遗言!
      何有芳长长呼出一口气,想要转交的,已经转交了,算是可以弥补一些从前的过错;想要嘱托的,也嘱托完了。她的任务完成了!于公于私,她都可以从容离去了。
      可是,她的民耕!
      想到这心底最大的不舍,何有芳的眼角滚出凄凉的泪水。

      “姑姑!”门外传来大叫声,“姑姑!”伴随这一连串的呼叫的是砰然打开的门响,以及急促的脚步声。
      “民耕哥!”接着是爱琴的呼叫,“你来了!”
      “来了!”何有芳轻叹一声,脸上露出无怨无悔的微笑,恍惚间,那张垂死的脸庞消失了,彷佛回到了重庆,她还年轻,还能憧憬美好的未来。
      她用最后一丝气力,将目光投向林心,眼中饱含无限的寄托与期望。
      林心默默迎向她的视线。在那温柔的目光里,林心却感到了最沉甸甸的力量。这不仅仅是她一个人的期待,也有父亲的期许,以及那百万人的回家梦!
      “我会尽我的全力,不负所托。”林心承诺。
      何有芳的眼珠一瞪,手从林心的手掌中缓缓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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