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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高僧之语 ...

  •   下午的足利庄正殿穿廊前,近侍们跟在又太郎身后,一行人说说笑笑往里走。

      “今次射猎赢了,不但不用罚去扫大街,还可以打打牙祭~”
      “是哦,上次细川那组输了,扫大街时被百姓们盯着看,真是太羞耻了……”
      “小声点,被和氏他们听到,到时汉学课不帮你抄书,让你哭鼻子去~”

      还未进正殿,就见一个侍女跪坐廊下。那侍女见众人到来,赶紧冲又太郎顿首,“少主,清子夫人请您过去一叙。”

      欢声笑语突地停止,又太郎身侧的高师直偷眼瞄了下自家少主的神色。
      “好。”虽感到惊讶,又太郎并未回绝,反而有些开心,“待我禀了父亲就去见母亲。”

      “少主,夫人吩咐,请您到府后即刻就去。”侍女再次顿首。
      “喂,主子的话你听不懂啊?”又太郎还未说话,另一边的高师泰不爽。小小一个侍女竟敢驳了少主的话,就算一刀砍了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抬手制止了气愤的高师泰,又太郎看看这个趴伏在地双肩抖索的侍女。她也是奉了母亲的命不得不如此吧。
      “师直,今日之事,你替我向父亲说明。”转头交待一句,又太郎和声对那侍女说道,“我现在就随你去。”

      奥殿北院正厅。
      又太郎正坐垂眸,看着身前不远处那片赤红萌黄交映的菱纹袿装衣角。保持这姿势都快一刻钟了,身前这衣角都未动一动。
      自己一到,母亲就把侍女们都打发走了,整个正厅内只余母子二人,却又不开口说话。她不说话,不明所以的又太郎也只能保持沉默。

      虽已是秋末,仍觉燥热,背上凉凉的,打猎时出的汗被风吹干,又渗出一层。脚背生痛,膝盖处也开始酸麻起来。

      “你要害死你弟弟么?”声音终于响起,柔软的京都腔却说出冰冷生硬的言语。
      又太郎不可置信地抬头,对上的是自己母亲无表情的容颜。他努力绽出微笑,想让这谈话看上去像玩笑,“雪姬这些天都痊愈了,母亲何出此言?”

      “高僧批命,你弟弟元服前要作女孩养,不然容易夭折,你不知道么?他刚刚险死还生,何苦再急着把他往死路上送!”平日雍容的笑容一扫而空,清子夫人表情冷峻。
      “母亲担心这个啊。”又太郎松了口气。对自己来说不算事,对笃信佛教的母亲来说可能就不一样了。思索了下,开口道,“既如此,让弟弟提前元服,也就是了。”

      “不管怎样,都要把雪姬从我身边夺走是吧?!”倏地站起身,清子夫人拿桧扇指着大儿子,神情愤然。
      又太郎抬头呆呆看向自己母亲,不明白她哪来那么大火气,“弟弟虽搬出奥殿,可还住足利庄,母亲想要看他,也就是多走几步路的事情……”
      自己也是八岁搬离奥殿的,奥殿只居住女眷与幼童是惯例。

      “搬出奥殿,搬进正殿东院跟你住一起?”清子面现嘲讽之色,“因为你带来的厄运,已经让他出了天花,再跟你一起,你是嫌你弟弟命太长么?”
      “弟弟要搬去的是正殿西院,等等,”喃喃着,又太郎忽觉头脑混乱,“我带来的……厄运?”

      “没错。”看着大儿子,清子神情复杂,“你出生时高僧也给你批过命。你的命倒是贵得很,可惜煞气太重,总会给亲近之人带来厄运。”
      “上人说你是,”清子的语音顿了顿,“——注定孤独一生之人。”

      意念中一万头草泥马从那犯诫(佛家五诫:不杀生,不偷盗,不淫邪,不醉酒,不妄言)秃驴头上滚滚而过后,又太郎抬头,平静微笑,“母亲信这话?”

      不知为何,清子被大儿子狭长幽黑的眼眸看得有些心悸,避开了视线,“原本我也不信,可是,想到莲法寺,我就毛骨悚然。
      你的乳娘你的小姓你的侍卫,连寺里的和尚都死个干净,就你一人好好活着。可不就是带来厄运,注定一生孤独吗?”

      隐在暗处的镰之助,担心地望了望自家少主,见他还是肃然正坐,只是放腿侧的手悄悄握紧了狩衣一角,攥得骨节发白。

      “母亲以为莲法寺之事乃是天意而非人为?”
      “既是人为,也是天意!”

      “好一个也是天意。”又太郎再笑,倾身探问,“那么母亲认为天意可违否?”
      这笑容让清子有些恼怒,“天意怎可违!”

      又太郎扬眉,挺直了背,“既然天意不可违,母亲何必跟我说这许多?”
      “唉?”清子脑里还没转过弯来。

      “幸运也好,厄运也罢,一切皆是天意注定。若说厄运是我带来而非天意,难不成我可以凌驾天意之上?”又太郎笑容淡淡,“所以弟弟之事,我之事,自有天意,天意不可违,母亲就不必劳心了。”

      张了张嘴,清子恨恨咬牙,“你——很好。我就问你一事:你对雪姬恢复男身一事如此上心,到底有何图谋?”

      无奈地闭了闭目,又太郎调侃道,“母亲希望弟弟将来出嫁还是出家?”
      “胡说!”怒过之后,清子一惊,“你敢?!”

      “弟弟不是女子,当然嫁不了。我知母亲疼爱弟弟,也不愿让他出家。”又太郎苦笑,“既然如此,弟弟将来要走的路就定了。
      若是一直充作女儿教养,虽在母亲眼皮底下,安全无虞,但能成长为堂堂武士么?何况这样弟弟并不快乐。
      父母爱子女,必为之计深远,这个道理,想必母亲是懂的。”

      默然半晌,才想起手中的桧扇似得,清子打开扇了扇,半遮住面,“我今日跟你说了这些话,想必你暗地里会怨恨我吧。”

      “母亲肯和我说话,就算是教训也比不理不睬好。”又太郎俯首向清子郑重一礼,“人因父精母血,才得以来这世上走一遭,本就该感激不尽了。若还因宠爱不够,而对诞育自身之人心怀怨愤,岂非有违天道。”

      对着儿子的头顶再次默然,良久,清子背转身去,“你父说你牙尖嘴利,果然没错。”

      又太郎从母亲那出来,本想着傍晚去看下弟弟的心情没了,一路晃晃荡荡往自己院子走。夕阳余照下,看着自己的影子也是孑然一身的寥落。
      一直以来,母亲对自己的客气疏离都有了答案,却不觉悲伤愤怒,只剩下心神俱疲。

      ————————————————我是第二天的分隔线——————————————

      足利庄正殿书厅。
      几案前,贞氏皱眉看了看手中的书法条幅,再看了看对面眼下有些青影的大儿子,“你今天心神不定,不宜练书法了。”
      说着他将手中条幅放回案上,接着将几案挪到一旁,望定又太郎,“小小年纪,心思倒重。说吧,有什么想不开的?”

      欲言又止,又太郎保持沉默。

      “这几日功课太重了?”“被新田家那小子欺负了?”
      见儿子接连摇头,贞氏忽地想起什么,“说起来,昨日高师直跟我提过,你母亲找你说话……”贞氏的语气肯定起来,“可是被你母亲训斥了?”

      “不,母亲只是挂念儿子,跟儿子聊些家常罢了。”又太郎急忙否认,拿眼瞄了瞄自己老爹,吞吞吐吐地询问道,“父亲大人,可信高僧之语?”

      “当信则信,不信则不信。”贞氏颇感兴趣地摇起扇子,“你怎么问起这个?”

      这到底是信还是不信啊?又太郎咽了口唾沫,决定打破砂锅问到底,“据说,我和弟弟出生时,都有高僧批命?”

      “是啊,”贞氏遥想当年,“那老和尚是我足利家庙的,叫什么上人来着?一点就透,人挺聪明的~”
      贞氏摇了两下扇子,见自家儿子在对面张着嘴一脸呆傻样,“怎么?你想认识下这位高僧?也有些年没见了,不知道还活着不~”

      “那什么孤独一生……”又太郎说话困难。
      “不这么说怎能将你送寺庙里头去~”贞氏特潇洒地随手一挥扇,“要把婴儿从母亲身边夺走,还得让那个母亲不吵不闹,只能把你说成天煞孤星命了~”

      又太郎垮下脸嘟哝,“为何现在不对母亲说明……”

      “你母亲才不信高僧为了慈悲也会打诳语。”
      贞氏拿修长的丹凤眼睨了又太郎一眼,觉得儿子再怎么天才到底还是嫩,于是殷切教导,“记住,永远不要试图和妇道人家讲道理,对她们,宠着哄着就可以了~”

      足利庄正殿东院寝间。
      镰之助躲一角眼看着又太郎在地板上左滚来右滚去,心说少主从书厅回来后一直这样不累啊?
      这么想着,觉得肚子饿了,从怀里掏出个饭团,慢条斯理地仔细吃了。
      边吃边听着自家少主的牢骚,“我到底该找谁算账啊,啊,啊~”

      接着是一声不甘的怒吼,“把我这一天一夜的文艺啊,自伤啊,睡眠啊,都还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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