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冷无痕

13、27-28 27．

　　27．
　　青鳞只觉得一阵刺骨的麻痛袭上心口，有什么无形的力量正在牵扯着他的心脏往外拉扯，他低下头去看着自己破开了一个大口的胸膛，无意义地笑了笑。
　　“你要的话，就拿去吧，这内丹不是什么好东西……”他缓缓地软倒在地上，眼睛里的光慢慢的暗淡下去：“仁王雅治，你也是个可怜的人……”
　　他喃喃自语着，眼神似乎已经不再是看着仁王，而是望向远处的某一个地方，似乎看到了一直想见的人：“我们一样可怜，求而不得，一样的可怜……”
　　仁王皱了皱眉，慢慢地收回自己的手，有些厌恶地望着自己手上沾满的鲜血，只觉得一阵阵的反胃。
　　但同时，却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在渐渐地输入到他体内，仁王猜想那便是存在于青鳞体内最后一部分内丹的力量。
　　仁王直觉地有些排斥这股力量，虽然以往自己一直在追求着强大的力量，可是当他真正的即将拥有之际，却反而害怕起来。
　　总觉得这股能量非但不会让他强大，反而有可能会化为可怕的东西来吞噬掉他整个灵魂。
　　但仁王无法拒绝力量的灌输，内丹与内丹之间自己有灵识般地相互吸引，成为一股巨大的气息注入他的体内，仁王腹部的伤口竟然在一瞬间便自动愈合了。
　　他低头看了看洁白如新的衫子，苦笑了一下。
　　但下一瞬间，他便警觉地敛下神色，眼神如炬的望向门口。
　　不知何时他的寝宫门口聚集了几路天界上位的神仙，个个脸色凝重地看着他，神情复杂得令人费解。
　　仁王若无其事的从自己的屉子里取出一件干净的衣服，优雅地擦拭着自己满手的血迹。
　　“真是稀客啊，各位大驾光临我狐王宫不知有何贵干？”
　　站在门口的众仙相互对视了一眼，最终还是由位份最高的太上老君上前一步，指着躺在地上的青鳞问道：“狐王，这是怎么回事？”
　　仁王将沾满自己血迹的衣物随手一扔，淡道：“下人不听话，本君教训一下而已。”
　　老君的脸色铁青，目光矍铄地盯着他看：“只是教训一下的话，怎么会让他化出原形？”
　　失去了力量的青鳞，正在慢慢地化为一条青蛇。
　　仁王走过去踢了踢正在变化的青鳞，冷笑道：“不过是将他打回原形没有让他灰飞烟灭已经算是本君慈悲为怀了，他可是想刺杀本君呐，你说该当何罪？”
　　老君沉吟了片刻，只得无奈地朝身后的两位童子使了个眼色，暗示童子将奄奄一息的青鳞抬回他的兜率宫。
　　仁王倒也没说什么，只是斜靠在门上，看着在场的众仙，笑道：“今日不是天帝宴请众仙么？怎么大伙儿都聚集到我这冷清清的狐王宫来了？莫不是天帝见我迟迟未到所以等急了，派你们几位来催我了吧？”
　　一旁的玉真子按捺了几次，终于还是忍不住道：“狐王真是好大的架子，知道是帝君宴请，竟然还悠哉的在自己宫里教训个下人，狐王也太不把帝君放在眼里了。”
　　仁王耸了耸肩，颇有些无奈地道：“我可没见过帝君，又怎么将他放在眼里？”
　　玉真子立即一个眼刀丢了过去，恨不得将这个嚣张至极的妖孽给当场乱刀宰了。
　　命格星君暗暗拉了拉他的衣袖，摇了摇头，玉真子便蹙紧了眉宇沉默不言了。
　　仁王眼尖的看到了命格星君的小动作，唯恐天下不乱地调笑道：“哦呀，命格星君你敢情和玉真子有什么特殊的关系？瞧瞧你多关心玉真子上仙呐，若不是有什么深厚的交情，我还真想不通你怎么会那么关心他。”
　　命格星君闻言沉下脸来，脸色不郁地回道：“狐王切不可乱说，我等不过是出自同一个师门而已，狐王此番言语甚为不妥，还请收回。”
　　仁王却是笑笑不语，但脸上却是一副“我就是胡说八道了怎么样有种你咬我啊咬我啊”的表情。
　　玉真子咬牙怒道：“妖孽！你自己□□下作，不要脸去勾引男人，竟然还反过来指桑骂槐，真是恁地无耻！”
　　仁王变了脸色，在众仙还来不及反应之时便瞬间来到玉真子面前，左手三指成钩状掐住玉真子的喉管。
　　“很好，你惹怒本大爷了，有种就再说一次！”
　　玉真子等众仙皆没有看清仁王究竟是怎么移形换影瞬间飞身到身为上仙的玉真子面前，只觉得仁王刹那间释放出来的杀气，令在场的众仙都感觉到了一股巨大的压力。
　　“你向帝君自荐枕席甘为男宠，不是□□无耻是什么……咳咳……”
　　玉真子的话令仁王蓦然一惊，身上顿时像是被兜头淋了一盆冰水似的彻骨寒冷，脑子里霎时一片混乱，来不及理清思绪，只是下意识地反驳道：“你不要胡说八道，什么自荐枕席，我根本就不认识什么帝君……”
　　仁王的话一出口，在场众仙似乎一致都换上了一种悻然又怜悯的表情，只听被扣住喉咙危在旦夕的玉真子似乎一点也不在乎自己的安危，诡异地笑出了声：“作孽啊作孽，好一只愚昧无知的狐狸，你以为你自己是什么稀世珍宝人家把你捧在手心里疼着爱着，不过是一只杂种妖狐而已，帝君可怜你给了你一场美梦，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闭嘴！！！”
　　仁王怒吼着，琥珀色的眼睛里渐渐呈现一片骇人的血红。
　　又想起了幼年时受尽欺凌嘲笑的往事，当时的一张张鄙夷的嘴脸，与如今眼前的众仙交叠成一片重影，令仁王心智大乱全身散发出一片肃杀之气。
　　他要杀光他们，他要令那些骂他是妖孽、杂种的人统统闭上嘴！
　　“不好，妖狐失控了。”太上老君察觉有异，责怪地看了玉真子一眼：“帝君有令不可以伤害狐狸，你却去刺激他发狂，你要如何向帝君交代？”
　　玉真子愤恨地盯着神色异常的仁王看了许久，不甘心地道：“帝君不过是在利用他罢了，如今内丹的气息收集完整，帝君终于可以觉醒，不如趁着妖孽发狂之际我等合力将他消灭夺取了内丹，岂不是为帝君立下大功？！”
　　老君与星君对视一眼，并没有反对他的提议，只是沉默不语，似乎在考虑玉真子所说的话。
　　玉真子见他们没有反对，心中有数他们同样也想灭了妖狐为帝君夺取内丹，于是便飞身上前，祭出自己的法器，朝混乱中的仁王攻去。
　　仁王正在神智不清之际，只一个劲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癫狂，等他察觉到杀气朝他迎面而来时，已经来不及抵挡这致命的一击。

　　28．
　　“住手！”
　　正在千钧一发之时，但闻一声悠长龙吟灌注着无尽的法力破空而来，及时地为仁王挡下了扑面而来的攻击。
　　玉真子愣了一下，转头一看，只见来人一身紫袍金冠，脸色深沉，分明便是天帝亲自驾临，连忙收起法器，正欲向天帝行礼。
　　天帝疾步上前，宽大的袖袍轻轻一扬，没有防备的玉真子便被震飞了出去，跌在青玉板铺造的地上。
　　“谁允许你如此放肆了！”
　　眼见被天帝打飞出去的玉真子半天爬不起来，一旁的老君与星君只得面面相觑沉默不语。
　　仁王面无表情的看着一步步朝他走来的天帝，全身的冰冷更添几分。
　　“你是天帝？”
　　“是。”
　　“不是那个三千年历劫涅槃的糟老头？”
　　“不是。”
　　“那么那个老头……是你父亲？你就是他们说的那个太子？”
　　“……是。”
　　“内丹是你的？”
　　“嗯……”
　　“很好。”仁王笑了笑，“好你个柳生比吕士，你还装得真像啊你，什么医仙啊，原来都是骗人的。”
　　柳生没有接话，只是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仁王无所谓地摊了摊手，转头问一旁的太上老君道：“喂，哪里有树啊？”
　　老君问道：“你要找树干什么？”
　　仁王说：“我去自挂东南枝去。”
　　老君：“呃……”
　　柳生拉住他，将他揽到自己面前，叹道：“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仁王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要说什么？恭喜你你老爹死翘翘了于是你继承了帝位？还是恭喜天帝陛下终于得到完整的内丹从此以后上天入地再也无敌？”
　　“雅治……”
　　“我只是觉得很累，你让我回房去睡一会儿好不好？”
　　仁王说完，也不管别人是什么样的表情，径自走进自己的寝居，将大门一关，再也不理会其他的一切，徒留众人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惊讶于仁王太过于平静的反应。
　　仁王躺在自己舒服的大床上，锦被一拉，闭上眼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间察觉到似乎有人一直在旁边看着他，仁王从一个深沉的梦中醒来，睡眼惺忪地呢喃道：“谁啊，大半夜的不睡觉光坐在那边吓人……唔嗯，你是谁？”
　　仁王疑惑地望着坐在他床边的柳生，想了想才恍然大悟道：“哎呀，你不是天帝陛下嘛，瞧我这记性……”
　　柳生微微皱了皱眉，问道：“要喝水么？”
　　他记得仁王睡醒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要喝水，以往在药庐他总会习惯在他醒后为他斟一杯茶。
　　仁王摇了摇头，掀开被子下了床。
　　“你身为天帝好像很闲嘛，没有要处理的事么？干嘛坐在这里看着我，我又不会跑掉。”
　　柳生随着他的动作起身站起来，道：“暂时没什么要处理的事，所以……”
　　仁王打断他的话，说道：“呐，陪我去捞月亮怎么样？”
　　说着，便拉了柳生的手，兴冲冲地出了宫门。
　　他们来到狐王宫前的碧落池，仁王期待地看着柳生：“你既然是天帝，那一定是无所不能的吧，帮我把映在水里的月亮捞起来好不好？我以前在下界一直听人家说映在水里的月亮没有人可以捞得起来，但是你一定可以的对不对？”
　　柳生看着他兴奋的脸，道：“月亮是月曜星君的管辖范围，现在还没到月亮该出来轮值的时候，恐怕它还在月宫中沉睡吧。”
　　仁王撇了撇嘴：“我不管，在睡觉你就命令它醒过来啊，我要捞月亮!”
　　柳生无奈地颔首，抬起右手使了个法术，然后道：“你往碧落池看。”
　　只见波澜不惊的碧绿池水中，静静地映照着一轮皎洁明月。
　　仁王开心地坐在池边，伸长了手去捞那不知挂在何处的月亮，手刚刚碰到水面，只见那明月便化作一块块碎片随着水面的涟漪泛滥开来，不一会儿待到池水平静，却又如最初那样完满地映照在池中。
　　仁王呆呆地看着散开后又化为一整个圆的明月，喃喃道：“捞不起来，这也是假的……”
　　“什么都是假的，还有什么东西是真的呢……”
　　柳生静静地听着他一个人的低语，抿紧了唇不说话。
　　仁王的眼中渐渐地蒙上了一点点灰，空落落的望向柳生：“我听说，碧落的水和忘川的水其实是连接在一起的？”
　　柳生点了点头，仁王托着自己的下巴，似乎在认真思考着什么，半晌才道：“难怪人间有一句话叫上穷碧落下黄泉，倒真是说得没错了。”
　　柳生将他拉到自己面前，道：“池边有些冷，进屋里去吧。”
　　仁王歪着头想了想问道：“碧落池真的很冷么？”他轻轻地靠在柳生的肩上，有些难过的说道：“应该很冷的吧，可是我就要被泡到里面去了，我会不会冻出毛病来啊，这下要成水狐狸了……”
　　他说话有些颠三倒四杂论没有头绪，但是柳生却在听见他的自语后，心口蓦然一紧。
　　“雅治，你别胡思乱想-------”
　　“咦？难道不是要泡进池子里七七四十九天让内丹自己化出来么？”
　　仁王抬起头看向柳生，不解地说道：“我杀了青鳞夺了他内丹的气息，所以看到了他过去的记忆，这大约是因为他看过前尘镜的缘故吧。我记得在他的记忆里，他哥哥不是就被泡在这个池子里的么？我是不是也要去泡一泡才能把内丹给泡出来啊？”
　　柳生叹息道：“你的内丹经过千年的炼化，已经融合进你的血肉，碧落池也未必能够化得出它来。”
　　“哦，这样。”仁王眯了眯眼，点了点头。“那是要把它挖出来么？”
　　“…………”柳生无言以对，只得静静地望着他，心中丝丝抽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