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铅笔 ...

  •   一个随处可见的,硬度一般的铅笔被削短的故事。

      削笔器转轮咬住他脚趾时,铅笔吓得差点发软。

      沈毅半强迫的抵住末端,缓慢推入,并且开始使用转轮。
      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
      木屑以螺旋的姿态被解剖,偶尔停顿,温柔的,然后再次受难。
      铅笔脱漆的形体,渐渐以更尖锐的状态重生。

      墨芯暴露了,赤裸裸的挺立着。

      痛吗?
      沈毅停下手,对铅笔低语,揉了揉铅笔后端柔软的橡皮擦。

      颤抖着唿出一口气,铅笔觉得好多了。

      铅笔起初是抗拒的。
      但发现怎么抗拒也无用后,铅笔渐渐习惯被削尖的过程。

      每当那双手将他塞进金属孔,他就乖乖等待亲密的天旋地转,
      以及随之而来的毁灭。被削痛的躯体化作木质香的薄碎,
      堆积在削笔器小盒,份量令铅笔想脸红。

      沈毅偶尔也用指腹磨蹭新削的笔尖,手法和缓,让铅笔险些渗泪。
      学生嘛。总是带着一股热情抄抄写写。

      铅笔越来越熟悉写作业的感觉。

      某天沈毅带回了自动铅笔。

      现代,精緻,闪亮亮的品牌自动铅笔。

      铅笔被放置了。

      躺在笔筒很久,很久,他的知觉逐渐钝化。
      有时还会怀疑,他真的曾经......被热爱过吗?

      看看自己被削去的,略显空荡的脚尖,
      铅笔有点羡慕自动铅笔。
      毕竟自动铅笔的笔芯是可以重新填充的。

      铅笔不行。

      沈毅没特别在意。
      学生时期的一支笔,在沈毅心中没留下什么。
      只让一段廉价的木材,初次懂得什么叫做冷落。

      笔筒被打扫人员弄翻了。

      铅笔晕唿唿地在各地流浪,最后停在一双沾炭粉的鞋前。
      祁亿拾起他时,指甲缝嵌着残留的颜料。

      喔?是HB啊。
      重低音砲般的、男人的声音令铅笔打了个颤。

      祁亿随意抹抹铅笔身体,直接从裤袋掏出银色刀片。

      真正锋利的刀片。

      一道反射的银光照在铅笔身上。
      刀尖抵上铅笔躯体的瞬间,铅笔颤抖了。

      他们还不大熟悉呢。

      这次没有任何缓冲,硬梆梆的刀刃使劲切入木质前端。

      那么深。那么贪婪。

      喀。
      一小片带漆皮的木肉飞溅到地面。
      铅笔簌簌发抖着。

      别动。
      祁亿皱眉咬住下唇,
      青筋渐渐爬上脖子与额头,汗水滴落在铅笔僵直的侧腹。

      他的削笔方式极为蛮横,刀锋每次都削去过多的肉,
      刻意避开石墨芯,让黑色笔芯一大段裸露在外头。

      铅笔在疼痛中迷迷煳煳,想起前一位握紧他的沈毅。

      那人的手动削笔器会发出规律的齿轮声。
      至少是规律的、有所节制的,只削需要的量。

      与现在这个男人如此不同。
      唿吸炽热带着菸草味,刀起刀落急躁又渴求。

      铅笔开始被疯狂使用。

      祁亿用他素描时总咬着牙,手指紧紧箍住铅笔腰肢,在纸面匆匆刻下深可见骨的线条。有时画到激动,石墨芯会啪地断裂,铅笔硬着背嵴哆嗦了很久......很久......
      祁亿啧地一声,毫不犹豫地掏出刀片。

      还没结束。撑着点。你可以的。
      刀锋削过断裂处时,祁亿会喃喃自语:比软弱的2B有用多了。

      铅笔急速消瘦下去。
      他竭力承受着,但对方实在粗鲁,他觉得自己越来越消耗。

      祁亿终于画完一张满意的作品,
      将铅笔举到灯下端详。

      你啊......
      祁亿眼睛瞇起,粗旷英俊的脸庞,挂着笑容:正变成很美的样子。

      铅笔被这句话深深地打动了。
      即使男人的刀子切得那么深,那么狠,
      近乎毁灭,把他整个人都快削去了一半。

      但他是被需要的。

      祁亿重新握紧铅笔,建构新作的草图,
      铅笔主动让墨芯摩擦出高亢的悲鸣。
      感受那双手的温度。感受被需索无度。感受,不是被冷落。

      祁亿的画室一直有课程。学生来来往往。
      总有学生手脚不干净,趁老师不注意把铅笔藏起来了。

      祁亿照惯例啧地一声。
      他曾经找过。前前后后。
      可是创作的火焰在他心中燃烧,他也顾不得找了。
      祁亿伸手抓起新的炭笔。

      铅笔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但他无能为力。
      他的胸膛发出细小的迸裂声。

      得手后几个学生把他抛来抛去,
      落到地上便用脚踢。铅笔吃了很多次皮鞋底。
      每次来回都让铅笔漆皮更斑驳,
      木屑从躯体簌簌剥落。

      他颤巍巍躲进地板裂缝,但总是被找到啊!

      铅笔被鞋尖一勾,滑出身子摔懵在走廊上。
      足印如此沉重,有时铅笔想告诉他们,
      我也会伤心的。但他知道那些人没兴趣听,
      也不知道脚下正碾碎某个灵魂。

      他终于滚到无人关心的角落,浑身无一处完好。

      铅笔在寂静中颤抖,因为疼痛,
      也因为那种被恶意玩弄的无意义性。
      没有人听见他的悲伤,
      没有人会为一只被践踏的铅笔驻足。

      铅笔开始警惕。
      拿着自己的尖锐对着靠近的每一个人。

      啊啦,这是什么?
      班上最有钱的小少爷锦河说话了。
      一双没吃过苦的,洁白的手,慢慢靠近。

      努力竖起尖刺的铅笔,被两只指头拎住,
      悬空时他感觉脚底轻飘飘的。

      锦河兴沖沖地将他洗了好几次,并且擦干。
      当牙齿咬上铅笔伤痕累累的躯干,
      铅笔体会到反胃的感觉。

      蛮横贪婪的美工刀锋,削笔机强迫箝制的酷刑,
      都不算什么。不过是削嘛。
      铅笔都会经歷的。
      命该如此。

      可是锦河没有拿铅笔来写字,
      他直接塞到嘴巴里。
      锦河漫不经心的含吮铅笔。
      用舌尖推挤他身上的每一寸伤痕,
      唾液缓缓浸透木质部,铅笔觉得自己要被染上臭味了。

      铅笔前半生所有的爱与痛,被覆盖成噁心的残渣。
      那才是铅笔最大的恐惧。

      铅笔老是被咬着,悬晃在少年齿间,
      锦河一时兴起,就会握着他。
      用无法拒绝的力道,来戳刺眼前的目标,
      第一个戳的是窗帘。铅笔很害怕,
      他不是这个用途,他也不是缝衣针。
      他恐惧织物纤维的穿透,恐惧锦河喉间发出的轻笑;
      被按进鸟笼戳弄金丝雀胸腔时,
      铅笔更是全身发冷,血液的黏稠令他反胃。

      金丝雀痛苦挣扎,锦河拿着铅笔越插越狠。
      许多血沾在铅笔尖端。
      铅笔晕过去前最后一个画面,
      是少年超近距离的巨大眼珠,透着凶光与残忍。

      最可怕的是,铅笔醒来,直接与电动削笔机面对面。

      锦河会用指尖捻着铅笔转圈,比划来比划去,
      偶尔笑个两声,好像刽子手正在挑选趁手的刑具。

      铅笔被握着腿,慢慢推过去,电动削笔器启动了!

      机械嗡鸣声震碎铅笔残存的尊严。
      铅笔觉得自己快要发疯。
      这次削磨给了他很大的心理阴影,
      他不想再被剥夺什么了。

      剩下被唾液浸过的五公分躯干。
      铅笔不知道自己能熬多久。

      锦河睡觉时,铅笔努力移动自己,终于落到床下。

      僕人随意将他扫进垃圾桶,
      他连橡皮擦头都遗失了,整个脑袋显得空荡荡的。

      在垃圾袋的包裹中,
      他终于能放松狼狈的身子休息。

      被砍伐的木材,平凡的HB。

      命运不想饶过他似的,
      铅笔从破裂的垃圾袋缝隙坠落,
      身上沾着昨夜的鸟血与木屑。

      他连滚的力气都没有,
      瘫在大理石地板,一动也不动。

      是弟弟最近常玩的笔。
      英俊的西装青年注意到了铅笔。

      锦川弯腰,拾起他,
      缓慢抚过铅笔残破的表皮,在染血前端稍作停留。

      ...很有沧桑感的孩子呢。

      铅笔被擦拭干净,放入西装口袋。
      由古龙水与体温构成的,温暖无比的内衬。
      铅笔没一块完好表皮的躯壳轻轻贴着。
      很快就睡着了。

      锦川时隔多日才想起他,取出的动作轻轻缓缓:帮你找了替换的橡皮擦头噢。看看是否合适。

      橡皮擦头慢慢接近,
      完美嵌入铅笔空洞的金属脑壳。

      被进入时铅笔本能地僵直。
      他怕极了。怕极了怕极了怕极了。

      锦川转动的力道十分克制,一点也不疼。

      锦川使用他时,也都规规矩矩。
      铅尖接触纸面的压力保持绝对恆定。

      书信、便条、草稿。

      笔尖从不深陷纸纤维,握的也不用力,
      优雅有教养的书写方式,一切都恰到好处。

      虽然有些疏离,但这样的疏离是一种体贴。

      斑驳不堪的铅笔需要空间。

      锦川纵容他。

      收拾文具用品时,锦川会用软布保养铅笔全身,
      连石墨芯的细粉都不放过。舒适得让铅笔昏昏欲睡。

      你见证过不少故事吧?锦川問。

      轻触锦河留下的齿痕,检视铅笔遥远的记忆。
      铅笔不再因手掌的接近而颤抖了。

      他还是创伤的。

      即使没有被治癒,而且终其一生都无法再完整。

      恰当的距离。
      竟然可以让铅笔不再颤抖。

      他看过锦川对待其他旧东西。在抽屉的绒布隔间,
      放着一些被世界损坏,却依然美丽的物件。

      锦川没有选择带着他们。

      他只带铅笔。怜爱亲爱地使用。

      当最后一公分躯体再也塞不进削笔器时,锦川没有丢弃他。

      锦川将铅笔嵌进一个古典雕刻的铜笔座,
      摆在里尔克的书本旁。

      铅笔能以倾斜的轻松姿势,
      终日凝视窗外花园。

      锦河有来要过几次铅笔。

      锦川没有答应。

      锦川偶尔仍会取下他把玩。
      铅笔的体力不多,所以锦川捨不得削他。

      只揉一揉铅笔,轻声说:你已经很努力了。

      铅笔被疼爱得昏昏欲睡。
      齿痕与刀伤、唾液与血迹,似乎都离得很远。

      即使以斑驳尖锐的模样继续存在。
      锦川说那样也可以。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铅笔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你好,我是伊藤雪彦。极短篇作家协会成員。 十年前因友人身亡停笔。2025年恢复精神,目前于诗刊稳定发表作品。 曾出版以日本诗学为主的《Revival》,《千鹤》,《长廊深处》,及《原罪回归》,均为成人耽美题材。 其余作品散见于五南出版社之当代极短篇选读,文创副刊,葡萄园诗学季刊,新诗路,有荷文学杂志,笠诗刊,掌门诗学刊,吹鼓吹诗论坛诗刊,印尼印华文艺,北美新大陆诗刊。可于台湾大学图书馆期刊区借阅。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