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十二章 时回昔年，生死一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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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中碧荷生满塘，拾花信，酿香意，酬君曲。”朱廊深处传来檀板相和之音，飘渺歌声击碎广夜静澜。
清越柔婉的曲调似溶尽满庭芳菲，活泼艳丽又情意绵绵，怡人心怀。桃墨脚下的步子一顿，侧耳细听。
引路的侍女对视一眼，便见一个抬袖掩着檀口笑道：“夫人今日心情可算不错，想来又是为家主做香在了。”
另一个接口道“自打家主去了陵中，夫人就未安生睡过一夜、用过一顿膳了。如今，唉……”
桃墨瞥见其欲言又止的神态，心下隐约摸出一丝奇怪来，偏偏又不细明。就听那曲子陡然转了调来：“道是春末头，东君无觅，但泣红泪埋芳骨。”一阵夜风伴着凄凄长音袭上她单薄的紫衫，洒入一襟的寒凉，让她不禁瑟缩了下。
沿廊而去，接连而去的红灯垂着缨子，恍若连成了重重门帘，踏一步，撩一道，却似永无尽头。持灯的侍女身影映着随风摇曳的灯光，像是两道单薄的剪影，愈走愈远。桃墨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加快步子跟了上去。
事已至此，管它是福是祸，是妖是鬼，跟着总是没错的。她盘算了一下，是妖可以进行感情沟通，争取化异为同；是鬼，就更不用怕了，桃木天生辟邪，简直是斩妖除魔居家旅行必备之良品。其实，这些不过是一个天生路痴为自己找的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
便是方才她还在与秦商陆谈人生谈过去谈理想的时候，就瞥到了那冬青丛后立着的两双精巧绣鞋，隐约还能见到那散着薄薄柔光的灯罩。夜间的水汽已蒙上了剔透的琉璃，雾蒙蒙的，想来她们也是等了不短的时间。
桃墨见子时将至，正是精怪灵物骚动时，便草草打发去了秦商陆。她们是专程来等她的，既是如此，便没理由再牵扯进了这个病公子。这个沈家到处都透着蹊跷，她不想死了秦商陆为它再添一抹神秘色彩。最最主要的是，天知道倘若秦商陆这契约主死了，她还能不能保全她一条桃花命尚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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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并不知兜兜转转了多久，等那侍女终于停住了步子，转身福身一礼，抬头甜甜对她笑道：“小姐请稍等，容我等去通报一声，告之夫人。”
月下香纤弱的花枝垂在桃墨的软缎鞋面上，光滑石路上凝着的露水渗着冰冷，她提起裙子仰头看了看垂着花藤的门廊，点了点头：“有劳姐姐了。”
她在心底彻底敲定，这回迷路当是迷定了。
踏入院落内，落地鹤首青铜长灯十二座，映着檐下高悬的琉璃彩灯，恍若白昼。
满庭芳菲如织似锦，一树桃花开得极为红艳，惹得桃墨分外眼红。嫉妒心这种东西，草木也是有的，哪怕是修成了人身的草木。就如同阿诺只和其他兔子比谁的耳朵长和皮毛纯一样，桃墨对比自己红的桃花，从来不掩饰自己的嫉妒。如夜调笑过，就算她修成了正神，不过还是一株笨桃花罢了。她斜睨着他道，总比你天生仙胎，还禽兽不如的好。
结果，很黄很暴力……桃墨强制被变回了原形，然后泪流满面地任他拿着墨汁在她的枝干上描着美人图。那酥/痒逗得她又是哭又是笑，骂都骂不出声。
庭中漂浮着淡淡烟气，勾回了桃墨的魂思和目光，她向前看去，摆放着各色琉璃匣盒的花梨木案几后，一位朱衣美人亭亭玉立。
她见过很多人穿红衣，却很少见到能如这个女子一样穿出此般绝代风华。
肤如雪脂，发如青瀑，衣如流霞，一丝一毫皆是曼妙。桃墨一边上下打量美人，一边想夫妻果真就是夫妻啊，连衣饰癖好都是一样。
美人臻首低垂，纤纤细指正拈着一片炭卮埋入未合盖的香炉中，又执起白铜勺细细拨了拨炉灰，一举一动皆是屏气凝神十分小心。待其合上小巧的香炉顶后，方才抬首盈盈一笑，端的是芙蓉靥开，秋水凝波：“姑娘久等了。”
待侍女们奉上茶点，桃墨也已随了那位美人落了座，而后便得知她便是乐正也是整个沈家的夫人，沈双雨。
双燕绕梁戏，微雨斜小楼。
明明烁烁的灯火下，她的面容皎若月色，托起茶碟的姿态端正优雅，层层广袖累在膝上如绽开了一朵花萼。
她轻呷了一口，笑对桃墨说：“听婢子们道，言家中来了客人。因着身子不大爽利，便未能亲去招待，怠慢姑娘了。家中人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姑娘莫见怪。”言辞温婉和顺，淙若泉溪。
桃墨此生最怕两种人，也最对付不来两种人，一是泼妇，举例可见白明紫；二便是闺秀，例如眼前之位。桃墨不擅对同性以暴制暴，所以她害怕泼妇；同时也不擅琴棋书画，所以她与闺秀无共同语言。
沈双雨见着桃墨似忸怩害羞的模样，又柔柔笑了笑，眸子里似拢着烟岚一样：“或许双雨贸然相邀太过唐突，但双雨无他意。久在深院，难得见到合龄的女子，便只想寻姑娘说说话而已。”
害羞忸怩的桃墨其实在打着自己的小算盘。自打进这沈家后，寒暄也寒暄了，用膳也用膳了，可这秦商陆绝口不提神农鼎之事。虽不知他打得是什么主意，但桃墨的目的十分明确。她要找神农鼎，不仅找，而且找到之后她也绝不会将它给秦商陆。她左右思量了番，这沈家看似繁华无限，但实则却人迹少见，冷清怪僻。从她长久观阅野史艳史传奇的经验来看，这宅子必有秘闻往事。再一联想到，进这沈府门时所见的各色香炉，她掂量着神农鼎在其中的可能性倒真是挺大。如此这沈家夫人找上门来，岂不是妙哉？
她抬头，如同所有受着娇宠的小姑娘一样笑得无邪：“夫人若是不嫌小桃蠢笨，小桃便陪夫人说说体己话，散散心。”粉润的面庞染着明辉，活泼可人，让人看着心生喜欢，恨不能揉一揉那粉嘟嘟的脸颊。拥有万把来年木龄、千把来年仙龄的桃墨，装起嫩来手到擒来。
沈双雨见着她娇憨可掬的样子，又抬起袖子掩口笑了开来，如水一样的柔波漾在她眸间。她看着桃墨，眼里有欢喜有羡慕还隐隐有着落寞：“看着姑娘倒是让双雨想起了从前的自己。”
正如桃墨预料的一样，沈双雨找她来的目的就和刚刚她和秦商陆在一起时一样，通俗点说，那便是唠嗑。
而女人和女人碰在一起，除了胭脂花粉外，谈论最多的也便是男人了。桃墨打起了点精神，摸起手边的双鱼戏莲青瓷盏，眼睛瞄了瞄案几上的梅花脯、满山香，心满意足地等待着接下来的故事。
杳杳歌声自飘渺虚无之地传来，若一缕青烟自身后花梨木桌上的博山炉里寥寥升起，盘缭绕旋，将人勾回枯黄往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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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记忆汇聚成万顷江河，稍加推挪，便会翻江倒海地将她吞没。
寒云缠月，芦花叠雪，一景成霜。
提花蓝缎的斗篷垂在河滩上湿濡的泥土上，她抱着小巧精致的沉香炉微微低着头，薄檀木底的雀头鞋踢了踢倒在岸边的那人：“喂，你死了没？”
一刹风起，十里芦絮浩浩荡荡竞相而起，若云碎天散，遮尽万千秋色。她立于飞往穿梭的白絮之中，未有声言回复于她，她却已为自己做了答复。
十年前，连山月半之时，沈双雨捡回了身负二十一处露骨刀伤、比死人还像死人的乐正青君。于此可见，夜半睡不着出外散步，除了能遇到采花贼外，还能遇到半死不活的翩翩少年郎。
当然，在那时的乐正青君着实看不出翩翩二字，衣衫褴褛、凄风楚雨、百孔千疮，命垂一线，再落魄凄凉的形容放在他身上都不为过。所以说，沈大小姐捡他的动机并非是贪图了他的美色，估摸是和捡只阿猫阿狗差不多的同情心理。
不论如何，这俗世间相逢相识本就存于一念之间。一念起，嗔痴爱欲接连上场；一念去，年华锦绣泯灭无踪。
乐正青君睁开眼的那一刹那，尚未瞧清眼前之人为何人，便若伏地的雪豹一样突然腾起身，青筋暴起遍布血痂的遒劲手掌扼住那人的喉咙，将她狠狠地抵在了床柱上，一声闷响震得人骨头都痛。他勉力睁着那双满布血丝的眼睛，像是地狱里逃出的恶鬼，声音凶狠又凄厉：“你是哪边的人？”
从这句话看，这个来历不明的少年至少纠缠了两方以上的仇家。若是为情，那此人不是红颜祸水，就是被红颜祸水了的人；若是为仇，那么他不是恶贯满盈，就是被恶贯满盈盯上了的人。总之，一句话，他是个麻烦，或许还能称得上是个背景复杂的大麻烦。
他尚未来得及问出对方的来历，就听叮的一声轻响，似是瓷器被放置到案几上的声音。再然后，一柄冰冷锋利的匕首自他背后猛地刺入了他的肩胛处，将他刚刚才愈合结了疤的身子又割开一道见了骨的伤口。鲜血流泻如注，溅红了压在他膝下的丁香色软褥上，绽开大朵大朵刺眼的花。
被他扼住的少女咬住塞入嘴里的手指，堵住欲突破喉咙的尖叫，眼角掉下一串泪水，手里滑落沾染了血迹的帕子。
乐正青君艰难地扭过头去，就见那张尚透着一抹稚气的明艳脸庞上挂着冷冰冰的笑，就听她笑吟吟的声音刺入他最后的意识：“我能救了你，必然就能杀了你。”
她拔出了手中的匕首，随意丢到地上，冷眼瞧着床上生死不知的少年。她拾起绣着金色牡丹的连纱广袖，慢慢擦了擦手上的血迹，，抬起眼皮对吓得魂魄散漫的少女道：“你还在等什么，去将沈连秋找过来。”
沈双雨和乐正青君的第一次见面，真是既血腥又暴力……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二章 时回昔年，生死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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