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心》月小娄

1、鸢心（1） 于是当燕秋

　　彼岸花开开彼岸，

　　独泣幽冥，

　　花艳人不还。

　　尘世忍离谁再念？

　　黄泉一路凝泪眼。

　　叶落花开花独艳，

　　世世轮回，

　　花叶空悲恋。

　　莫叹人间魂黯淡，

　　何知生死相怜远！

　　空气中飘散着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鸢心挣扎着撑开双眼，却被外界的刀光剑影弄得头晕目眩。再次闭眼，缓了缓神。耳边传来刀剑的碰撞声，夹杂着男人的怒吼与不甘，尤为惊心。

　　一个、两个、三个……

　　凄厉的长啸划破天际，她几乎可以想象那一张张接连倒下的面容，冰冷而绝望！指尖微微抽搐，一滩湿热的东西流过她的掌心，不知是谁的鲜血。

　　山风乍起，吹得林间树叶“沙沙”作响。

　　思绪渐渐飘回，她忆起半个时辰前所经历的一切，心脏骤然紧缩……

　　春日午后，明媚的阳光洒落大地。

　　宫墙外传来从未有过的嘈杂声，父皇挺拔的身姿仿佛瞬间老去十载年华，而那柄举世闻名的枭寒剑……竟冰冷无情的直指向她！

　　其实早在听闻镇守城门的楚军兵败时，鸢心就明白自己逃不过这一刻。挺直脊梁，抬眼望向楚宫天际。本应碧蓝的晴天也似染上了夺目的血色，刺痛了双眼，禁不住侧脸轻合。

　　耳边传来父皇的声音，那般无奈。

　　“朕自登基以来，二十余载，励精图治。自以为做了个贤明的圣君，不料最后关头还是中了敌人的奸计……朕自认有罪，死不足惜，可是鸢心，朕的鸢心，敌军一旦攻入楚宫，你一介女子必定逃不过那些畜生的……鸢心，你可曾后悔生于帝王之家？”香樟树下，明媚春色笼罩的地方，父皇满脸凄清，鬓染霜华。

　　“鸢心从不后悔。”她缓缓开口，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她不怕死，真的，一点儿也不怕。

　　“好！不愧是朕的鸢心！哈哈哈……”父皇狂乱的笑着，鸢心却觉得他应是喜于人生中的最后一点安慰。

　　“朕不能救社稷，唯有毁了这社稷，鸢心，你会不会觉得父皇这么做太过自私？”

　　鸢心苦涩笑道：“没有司马一族的楚国，便不再是楚国。于我而言，这样的楚国存在或者不存在，有何区别？”

　　“好，好。”父皇目露精光，决然道：“司马鸢心听令，你即为大楚之皇女，理当知晓司马一族绝不能被燕皇室染指，所以为今之计，只有一条路走，你不要怪父皇！”

　　思绪戛然而止，泪水却顺着布满血污的脸颊缓缓而下。

　　仰躺在地的鸢心挣扎着向后挪动半步，右臂无意间蹭到一块直立巨石，便不假思索的攀了过去，借力坐起。

　　睫毛微颤，就在她稍稍睁眼之际，面前突然覆上一片巨大的阴影！

　　鸢心惊愕的睁大了绝美的凤目，只见面前一名背光而立的彪形大汉正高抬双手，银光大刀顺势朝她面门劈来！

　　“司马鸢心！你受死吧！呀……”对方大喝一声。

　　鸢心骇然，随之惊呼：“啊！”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水绿色的宫装倩影迅速掠过鸢心眼前，手臂一横将她堪堪抱起，险险躲过了银刀的攻击。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太子姜的贴身侍女燕秋吟。

　　燕秋吟原是奉了楚王之命护送太子姜安全撤离楚国皇宫，谁知太子姜得悉唯他一人可以安全撤离时，毫不犹豫的折返宫中。

　　及近御花园，太子姜远远便瞧见了香樟树下的那一抹明黄，以及明黄对面被枭寒剑直指心脏处的鸢心。

　　太子骇然，当即大喝一声，欲拦下长剑……

　　“公主，你没事吧？”燕秋吟护着鸢心，向后退开数步，与对面之人拉开一定距离。鸢心靠在她软软的胸口，心脏几乎停止跳动，倘若方才她晚一步出手，或者中途被敌人绊住，那么此时的鸢心恐怕已经身首异处！

　　压下所有不安，鸢心低声道：“嗯，我没事。”

　　此刻对面又来一名男子，与方才欲置鸢心于死地的彪形大汉面容极像，只在眉间点了一抹朱砂印以示区别。

　　燕秋吟松开抱着鸢心的手，将她护在身后，随即长剑一抖，斜指向地，冷冷说道：“风莲、风逸，我并不想与你们为敌，趁我还没有改变主意之前，你们快走吧。”

　　随后赶到的男子颇有些轻佻，他撅着嘴吹了声哨，那与身材极为不符的诡异举止，令鸢心二人浑身发寒，暗自恶心。

　　“燕秋吟啊燕秋吟，倘若今日你当真不想与我们为敌，就乖乖让到一边，待我们兄弟俩办了司马鸢心，再来与你计较。”男子猥琐的目光飘向鸢心，惹得鸢心一阵嫌恶。

　　“哼，做梦！”眼见谈判破裂，燕秋吟身遭气温瞬间降至冰点，鸢心知她已然动怒，便自觉向后退开几步，以免少时被她的剑气误伤。

　　对峙仅须臾。

　　彪形大汉耐不住性子，率先大喝一声道：“背叛者只有一个下场。”

　　另一人接道：“死！”

　　话音落，他二人当即一左一右飞身上前，动作之迅捷着实令人咋舌，只不过……

　　如血的残阳映照在燕秋吟年轻的脸庞，妖媚邪肆。她轻叹一声，以更快的速度出招，转瞬便跃出数丈，与对面二人缠斗不断，难分胜负。

　　“燕秋吟？”

　　“背叛者？”

　　呵呵！原来这个看似对楚国忠心耿耿的女子，竟也是敌人的细作！可笑她错将仇人当做恩人，试问这世上还会有什么更讽刺的事情吗？一时间，鸢心只觉心中五味杂陈，难以描述。

　　大刀开合，银剑轻舞。

　　对手早知晓燕秋吟的本事，所以为了避免毫无意义的拉锯战，他二人暗中交换了眼色，欲一前一后共同夹击，顺道玩点不入流的阴招！

　　“背叛者？燕秋吟？”何谓背叛者？鸢心来不及再想，只见阳光落在敌方一人的指尖，梅花针泛出点点光亮，便下意识疾呼：“小心！”

　　燕秋吟闻得，当即足尖点地凌空跃起，顺利躲过梅花针的攻击。再抬眼时，已稳稳落地，“风莲、风逸！三年不见，何时学会了这等卑鄙的手段？”燕秋吟斜眼看向对面二人，似有些许嘲弄的勾起唇角。

　　“卑鄙？”被称作风莲的男子哼笑道：“我兄弟二人再卑鄙也不及你一分，为了个男人通敌叛国，真是丢尽了大燕的脸面！”

　　“大哥，王令道此人已被王族除名，从此不再是我大燕之人，咱们少和她废话！”风逸语毕，再次飞身上前展开攻击。

　　笑意僵在唇边，燕秋吟冷眸凝视，“燕王……王叔？哼！”楚王虽然愚昧，却一心希冀做个明君，而她那位高高在上的王叔呢？嗜血残忍，阴险狡诈，他根本就是一个“食人”的暴君！

　　燕秋吟剑眉微拢，稳稳出手。方才因为动了心思，故而连中风家兄弟数刀，此刻她再也不得妄自分神。思及此，燕秋吟屏息凝神，长剑轻挑，剑身忽地漾起一抹亮光，刺得敌人双双闭目，连退数步。

　　鸢心亦是侧脸闭了闭目，待再度睁开时，已是此番战役的尾声。

　　艳如朝阳的血色，混沌的天地，男人的嘶吼，与四周早已冰冷的尸体构成一幅人间炼狱图。

　　旋身，闭目，却来不及躲开最后一眼的绝杀。

　　于是当燕秋吟一剑刺中风逸眉心，又反手划过风莲咽喉时的那份孤寂，不可抗拒的刻入了鸢心的脑海。

　　直至许多年后，亦不曾忘却。

　　她，是天生的杀人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