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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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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糙宽大的树干枝桠上覆盖了密不透风的绿色厥类苔藓,从远处看,是毛茸茸厚实的一层绿衣。
湖水周围是笔直茂盛的凤尾竹,婉转的垂下身来,细嫩叠翠的叶浸入冰冷清澈的水,荡开一圈圈细腻的涟漪。
湖水清凉彻骨,干净的可以清楚看到底部大小突兀的圆形卵石,没有鱼,只有细碎的一点阳光撒下班驳的影,偶尔坠落的乱花惊起褶皱的纹。
我赤裸了全身站在水中,长发蔓延铺在水面,如同有了温柔的生命,流动着,闪烁黑亮的光泽,象一朵盛开在深夜的华丽幽昙。
黑衣人说,这片干净的湖水是由远处高山顶部的寒雪化成,名叫冷雪湖。
小时候,我经常来此玩耍,那时这里有很多纯紫亮丽的蝴蝶,在花丛中妖娆起舞,象大片大片晶莹的雪花,我喜欢抓蝴蝶,因为有人喜欢,而他每次都把他们放掉,他是个善良温柔的人。
黑衣人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明亮而淡漠的双眼氤氲撒满星辉,忧郁而哀伤,写满沉重的思念。
身体上交织的伤痛在寒冰化成的雪水中生生刺痛,象被穿透一般,最后逐渐变的麻木,然后只觉得无边无际的虚脱。
脸上的人皮面具已经摘下,我一遍遍清洗脸上的油彩,触目惊心的斑驳颜色混了血融入水中,消散成一团薄薄的迷雾。
左脸颊的剑伤已经不再流血,水波摇曳的湖面上,我看到一张异常苍白,双唇却嫣红如同樱瓣,妖娆绝美如同梦幻般的脸。
辰铭的脸。
我望着这眉这眼这鼻这口,这流泻黑亮柔顺如水藻样的长发,和这修长纤细白滑如玉的身躯,陌生而且疏离。
头顶突然几声清脆的鸟鸣,伞状的树冠飞起几百只黄翅红喙的紫荆鸟。西西梭梭的碎花落叶如场春雨,旋转着飘坠下来,落满双肩。
我扭头,看到岸上古榕下悠闲吃草的白马,铲平干净的一处草皮上跳跃燃烧的火堆,和站在水边望着我面无表情的人。他手里拿着一件同他身上一样深重的黑衣。
“这里湿气很重,到火旁边去。”他帮我披上那件黑色长衣。指着火光中已燃烧大半的蓝色残痕说:“那身太监衣服以后不方便再穿了。”
我点头,他望着我,目光清朗。
我穿衣坐在火旁,他从马背上的袋中取出一瓶药粉为我敷伤,动作小心而轻柔。
燃烧的火焰照亮了他半边侧脸,我看到那张脸上大小不平的沟壑伤疤。
“我们,包括马班主,谁也没有想到他武功这么厉害,而且来头不小。一直以为他只是个流浪不爱多话的少年。”
我知道他在说九歌。
被敷上药粉的伤口涩涩的疼痛,我看着他在伤口缠绕白巾的细长手指,默默听他说下去。
“而他却是当今名震武林,几乎人神俱怕的魔教九曲神教教主……”
我楞住,一时有些晃神:“魔教,教主?”九歌?
他抬头望着我的眼睛,神情不见波动。
他继续说:“当今天下,九曲神教妇孺皆知,它的教徒遍布大江南北,其势力威信几乎与朝廷相抗相拟的地步,如同一昼一夜,一光一影,影响力和声望不相仲伯。教主座下四大护法,土,风,水,火,毒辣凶残,邪魅诡异,让所有江湖中人闻风丧胆,不过据说他们从未出过南灵宫,因为平日大小事务根本无须他们亲自动手。而教主历代以来更是从未现身过,传闻中六十年前第七十代教主曾因事稍稍现身,江湖为此掀起一场血雨腥风,象场浩劫噩梦,至今仍让人谈之色变。而现在,魔教教主竟和仙水宫宫主突然同时出山……”
“仙水宫宫主?”
“仙水宫是隶属于九曲神教摩下天下最善用毒的暗杀组织,宫主名叫水仙斩。”
水仙斩?!
“可是个脸颊有朵红色水仙的少年?”我问。
“他右脸颊确有一朵艳红的水仙,只是,他真身其实并非是个少年。他所练武功怪异奇特,变化多端,而且筋骨收缩自如,年龄可以自己掌控一般从不见老迈衰弱,不用易容就可变身,是江湖传闻中一大异人。平时他最喜扮成清秀艳媚的少年,但其真身据说是个伟岸高大的成年男子。只是,没有一个人能具体说出他的模样罢了……”
“见过他真正模样的人都被他杀了?”
“和被杀也相差无几了。他会一种类似念力的心术,加上仙水宫特有的冷仙水,他能将一个清醒理智的人变成傀儡一般受他操纵的死士。也因为如此,水仙宫几乎都是一群对他忠心无二的行尸走肉,没有自己的思想,对他的命令言听计从,直到生命毫尽或被他毁灭。而且……”黑衣人收起手中的药瓶。“而且,他最好男色,身边几乎全是被他看中变成傀儡受他玩弄的各色俊美少年,而他又凶残怪癖,喜新厌旧,所以跟随他身边的人日日换新,往往弃如蔽履下场颇为悲惨……”
“他既然这么厉害,却又为什么肯曲身九曲神教座下?”
黑衣人说:“那是因为他的心术和冷仙水对魔教中的人没有丝毫效用……但具体什么原因,我想,江湖中恐怕没人说的清楚。”
他停顿一下,又说道:“现如今,一向傲世孤僻的九曲神教已经同朝廷联手……”
“是为了赤莲大典?”我不解:“赤莲大典到底是什么?”
他望着我,双眸跳跃着细碎的火光,底部氤氲沉淀着一团暗绿色的浓雾。
他说:“除了燕国纯王族血统的继承人,谁也不知道赤莲大典到底是什么,不过任何人却都知道,拥有了赤莲大典就会拥有想要的一切……辰铭,你现在之所以不知道,记不起来,只是因为你失忆忘记了……燕国被灭之时,你天眼未开,无法解读赤莲大典的力量。但他是你的,而且只与你形影不离,只有你知道它在哪里并如何使用……”
但它是本书?是块魔石?是什么形状什么颜色什么味道,以什么形式存在,我都一无所知。
我只觉得眼前一片混沌,黯淡无光,而身前身后人涌如洪,推搡不止,永不停息。
不知道,何去何从。
胸中一阵沉闷,我咳嗽出声。
眼前的人突然说:“你体内的余毒必须要在半月之内尽快消除,不可以再加拖延。”
我一惊:“你知道我中毒?”
“我不但知道你中毒,而且知道下毒之人正是水仙斩。”他说着,用手在脸上一抹,竟象变脸一样,我眼前赫然已是一绿眸黑发俊美如诗的人。
“我就是风谷的弟弟七央。辰铭,你已经不记得了,我和哥哥风谷,我们两个曾做你的陪读,在你身边三年,就在未央宫的礼华殿。”
他淡淡的说着,眼底缓缓溢出层层忧伤,我看出其中破碎的绝望和无法掩饰的恨意。
“我得到风谷死去的消息……我本不想来救你,我没有马连香那些人的痴狂,从小到大,我的心里只存在一个人,我只为他而活为他而死。我怕他恨我,怕他因我伤心,所以我不得不来救你,因为他一直都很喜欢你,眼里一直只有你……”他如此说着,绝艳的面孔竟透露一丝片刻闪过的狰狞:“……而我对你,只有恨……但我会誓死保护你,直到生命的终结,这样我才会与他再次相见的时候不被他所讨厌……这一切,都是为了他……辰铭,你明白吗?”他整个人靠过来,逼迫般问我。
柔软的长发披肩,明媚白皙的脸与风谷有几份神似,只是更多了些英气和坚韧的倔强。
他的眼里没有任何人,他唯一的那个人已经死了。
他的心门只敞开一次,现在已经永远紧闭。
“我明白。”我说:“对不起……我没能救他。”
他坐回去,表情有些颓废茫然:“他是个温柔如风般的人,他天赋极高,父亲说,他的剑术本应天下无敌,只可惜他太过于心慈手软,善良柔顺,从不肯去伤害任何人……他本就不适合持剑,持剑而不伤人,只会被人所伤……我还记得他常坐在高楼白玉栏上,弹琴吟唱的模样,风华绝代……”
“七央……”
“你知道的,我不是他的亲生弟弟,我们丝毫没有血缘关系,我只是他父母的养子……”七央偏头看我,突然一笑:“他必定在死时都不原谅我,都在恨我……”
我不知道他们之间的事,我记不得他们和我,所有人的事。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指冰凉。
他望着我,笑容无邪:“你某些地方,和他很象。”
片刻沉默。
眼神逐渐疏远,他抽出手,表情变成一贯的漠然:“我们要先去鬼谷,找三只眼的人,请他为你祛除身体内的余毒……”
“三只眼?难道那人真的有三只眼?”
他笑,说:“不错,确实是三只眼,只不过……”
他的话没有说完,只听半空突然一声刺耳长萧传透耳膜,震的全身疼痛不已。
“是水仙宫的人!”七央忽的从地上站起,把剑握在手中,脸色微微有些苍白:“这下,有些棘手,水仙宫的人一到,估计魔教的人也已在附近……只是,他们怎么会知道这个地方?”
果然,竹丛背后很快掠出一队清一色猩红马匹,最前面的,是少年模样的水仙斩,他冲我笑的妖娆,但我已看不清他的表情,我的双眼完全落在了他身侧马背上那个一身大红的男子身上,我身旁的七央也几乎同时完全僵硬的楞住,并且全身微微颤抖。
那马背上的人黑发绿眸朱唇,清秀脱俗,如风似画,翩然俊美。
“风谷?!”我失声大喊。他明明已经死了,就死在我的面前,我的怀里。但他现在却活生生的出现在我的眼前。
“风谷?”我又喊,只是马背上的人屹立不动,毫无反映。
“他被水仙斩控制了……”七央说:“水仙斩把他变成了傀儡。”他握紧了双拳,双目几乎喷火:“风谷被他变成了傀儡……所以他们才能找到这里。这个地方,只有我和风谷能够找到……风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