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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清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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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转眼已是清明,天公果然如诗中所说,毫不吝啬的飘起雨丝来。天色阴阴的,风丝雨点中使得这个清明更加沉重寥落。一柄白色带红花的油纸伞出现,打破了这被阴霾笼罩的空气,令人眼里心中一亮。
纸伞下面是一张俊俏的脸,他着一袭白衣,在阴暗中像是会发光似的,周身笼罩着淡淡的光芒。仔细看来,他不是走,而是离地不远,在飘。在清明这样一个让人提起头皮发麻的日子里,遇见这样一个生的很俊俏的飘着走路的人,大家微愣片刻,又都发出鬼哭狼嚎的声音,大叫“鬼呀”,作鸟兽散。
伞下的男子似乎对这场景见多了,也不意外,依旧慢慢飘着走路。他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灵魂,不是鬼,也不是神,单单只是一个有着强烈求生欲望的灵魂。因为求生欲望强烈,所以死不了,就只能这样神不神、鬼不鬼的活着。
“你看你看,本公子就说嘛!这清明时分,鬼肯定是要出来凑热闹的,逛逛街啊,吃吃糖葫芦啊什么的……”圣痕一改刚才的惊恐模样——就在刚才众人大喊“鬼呀”的时候,圣痕削尖了脑袋往客栈钻,无奈别人力气大,最后就他和离紫俩人被挤在门外。他总是见到鬼吓的牙齿打架,但还是撑着面子说一句:“本公子期待已久了。”
“那……我怎么看见你直打哆嗦……”钟离紫躲在圣痕身后,双手抓着他的衣袖。
“谁,谁打哆嗦了?”圣痕像是被人发现自己的缺点般,解释道:“本公子这是在活动牙齿关节。”
“咦……”钟离紫这个‘咦’字拐了很几道弯,声音延的又长又抖。
圣痕扭头一看:“哇,过来了过来了!”他慌忙抓起钟离紫,反而自己躲在她身后。
钟离紫心中升起无限怨念:死圣痕,你竟敢把本公主放在最危险的地方……她幽怨的闭上眼睛,不去看那个朝他们飘来的‘鬼’,继续咬牙切齿道:我是没有锅,有锅早把你炖了。
心里刚想罢,只听“哐呛”一声,钟离紫和圣痕吓的睁开眼睛,两人眼前赫然摆着一口大锅。
“啊……”钟离紫惊讶:“这这这……这口锅哪来的?”
“你说你要炖东西。”那白衣的‘鬼’撑着伞飘过来,近了,才仰脸灿烂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容若饿了。你刚刚说,你要锅来炖东西。容若饿了。”
“啊!”钟离紫的小脸吓的发紫,眼珠差点儿跳出来,“你你……你怎么知道……”
“容若就是知道啊。”容若一直含着笑,满脸的纯真良善,“容若看见你这里有吃的。”话音刚落定,他一只手已经插进圣痕的胸口,“这是什么?”
圣痕也毫不示弱,一把按住容若的手,盯着他道:“那是本公子的烧鹅,本公子都还没吃一口呢!”
“可是容若饿了,都走不快了。”容若松手,一脸良善的看着圣痕,他的眼眸漆黑明亮,黑白瞳仁分明,渐渐就笼了一层水雾,眼泪汪汪的,“容若饿了。”
受不了了,忍不住了……
钟离紫看容若眸中带泪,心里一阵怜悯:哎呀,好可怜的鬼啊。她扭头冲圣痕叫,“把烧鹅交出来给容若吃!”
“不要!”圣痕双臂环在胸前挡着,一脸敌视的盯着容若。
“啊——”钟离紫大叫一声运气,一脚踩在圣痕脚上,趁他叫痛之际抢走了他的烧鹅,“给你吃。”她递给容若。
“谢谢!”容若一擦眼泪,又开心的笑着,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容若走了。”
“喂!站住!我的烧鹅!”圣痕被人一把拖回来,“钟—离—紫!你做什么做什么做什么?你竟然把本公子的烧鹅白白送给了一个陌生的鬼!你赔我的烧鹅!”
“哼!”钟离紫脚踢踢锅,威胁道,“你若不想被本公主放这里面炖汤,就马上闭嘴,闭嘴!哼!”她白他一眼。
“哼!”圣痕也甩给钟离紫一记白眼,“本公子回宫找天寂哥哥,让他把你画成丑八怪!”
“你敢!”钟离紫追上去。
“有什么本公子不敢的?”
“呀,雨下大了!死圣痕,带的纸伞呢?”
“本公子要一个人用……”
“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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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额娘。”天寂跪在地上。
“好孩子快去吧,娘在这里挺好的。倒是独月姑娘,她并不知道很多年前救她的人是你。干脆,就不要她知道了。寂儿,你们出宫了也不能造次,什么风吹草动传的快的很。既然选择了不说话,那么——”霅美人黛眉轻蹙。
“孩儿知道额娘的意思。”天寂比划。
“那么,额娘便放心了。”霅美人抿唇笑,“娘多想看你们在一起。”
“额娘跟孩儿一起走吧。”天寂道。
霅美人摇头:“额娘老了,受不了天天奔走劳累。在这宫里虽不再受宠,但至少吃穿无忧。走的时候就别来跟额娘道别了,越道越舍不得别。”她笑,眉间确实苍凉。
“孩儿知道了。”天寂又道。
“好,你去吧,收拾好细软,多带些银两。”霅美人语罢,轻拂衣袖走到屏风后。
天寂跪在地上,直到看不见额娘的身影,才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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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时动身?”独月问。
“就选在清明这天吧,额娘说这一天宫里管得不严,城门彻夜开放,所以来往的人,守卫应该也记不那么清的。”天寂道。
“这天何时?”独月又问。
天寂拿起笔,在纸上写:明月当空,二十四桥,红药为盟。他写罢静静看着她,仿佛已经预见了未来美好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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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时节雨。
独月背着小包裹行走在城外,距城中心约几里处,有一座桥,因它有大大小小共二十四个桥洞,故称为二十四桥。桥底流水淙淙,滋养着许多叫红药的花。
雨下得并不大,独月坐在桥头,也未撑伞。她临走时,将锦君的解药给了绿绮,就说太子看见便明白意思。绿绮是个好孩子,她相信她会这么做的。
天寂还没来,他到底与她不一样,他要走的话,要跟很动人告别吧?因为答应很多人给他们作画,所以在决定走的前几天,他不停地赶画,希望自己答应的,都能办到。
她无聊便开始想他的模样,她记得他纤长的手指握着长毫,这样轻轻在纸上游走着,就写出这些俊俏挺拔的字:明月当空,二十四桥,红药为盟。她清楚的记得他写完字看她的眼神,那么清冽,那么深刻,仿佛要永久的,永久的将她牢牢记在心里。
独月想到这里就笑了,轻轻扬起唇角,恍若开出一朵浅淡的花儿来。她惊讶自己竟然能笑了,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发自肺腑的笑了,这跟她的“放下”很有关系。她坐在桥边的石阶上,随意拨弄着手腕的镯子,那些上好的玉器碰撞在一起发出通透清脆的声响。呵,她笑,她记得他说:额娘说,遇见了自己欢喜的人,就把这玉镯送与她做信物。
雨丝微微软软的落在植物上,她的青丝上蒙了一层淡淡的水雾,像是刚刚从水里走出来。夜里的空气很清新,深吸一口,那含有淡淡植物泥土香气的味道就进入肺里。
独月抬头看一眼天幕,黑黑沉沉的。明月当空是丑时,现在应该差不多丑时了啊。她终于坐不住起身在桥上眺望一阵,没有人影。树影婆娑中,只看见随风乱舞的叶子和花草,只听见它们之间喃喃细语。
他没有来。
“天寂。”独月自语道,“你是不来了么?”没人应她。
她开始心烦意乱,开始想他是因为什么事儿耽误了么?不对,他并不受宠,能有什么非做不可的紧要事儿?难道是被皇上召见?不,更不可能,他哪有什么机会会被召见,何况还是这个时辰?那么,他是……后悔了?嫌弃她了?是,一定是这样的。它在不受宠在别人眼中也是皇子,而她呢?只不过是个家破人亡的丫鬟罢了!
终于,独月自嘲一笑:“罢了罢了,是我自不量力,是我的错,我的错。”她背着包袱离开,发丝里沾染着湿润,于是,谁也弄不清这湿润是雨水呢,还是其他什么液体。
诺不轻信,故人不负我。她怎么就没想到这一步,非要亲自试着受伤,才开始变得聪明呢?
不知走了多久,雨似乎停了。抬头张望,才发现是一柄伞,她几乎惊喜万分的回头道:“天寂!”
不是天寂,不是天寂……
撑纸伞的是一个一袭白衫的男子,眼眸漆黑明亮,看上去纯洁良善,他原本是目不斜视看路的,独月一叫,他就将目光挪到独月脸上,嘴角噙着丝丝笑意。
“你是谁?”独月又成为一个淡漠的女子,有淡漠的眼神,淡漠的声音,甚至连气质,都变成淡漠的。
“我叫容若。”他脸上闪过一丝惊愕,旋即又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笑,“你怎么不怕容若呢?”
独月上下打量他一番,哦,他是飘着走路的。是鬼么?今天清明,阴气较重,有鬼出来散步也是正常的。但是,他为何是有些发光的?莫非——
“你是灵魂么?”独月开口。
“嗯,容若是灵魂。”容若又笑,乖巧的模样。
“你不知道今日是清明么?不怕被鬼抓了去?”独月又道。
“容若饿了……”容若低下头,白皙的皮肤也微微发光,“因为清明会有很多人带着吃的出来。”
独月微愣,从包袱里拿出吃的递给容若。
容若慌忙摆手:“容若不吃了,容若不吃了,刚刚才吃完一个烧鹅的。”
独月又一震:是个很容易满足的灵魂呢!
“你既非祭祀,又非鬼魂,这个时辰去哪里?”容若好奇问道。
“没什么,去杀人。”独月唇角勾起不明就里的笑意。
“啊?”容若一惊。
“他杀我府上四十多人,你说这仇我该不该报?”独月指的是仪德帝。
容若面色一白,开口道:“该报。”
“那我明日就去。”独月像开玩笑,眼神却又极认真。她这么问无非是想找个理由去发泄,去放弃自己。若死在宫里的刀剑之下,她想看看,那个常常笑的恍若梨花般清淡的男子,会是什么表情,会不会心疼,会不会记她一辈子。
诺不轻许,故我不负人。
她手心里他手指的温度还在,但是——
她笑,故你不负人么?你把我当做人了么?
她哪里是想去报仇,明明是去丢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