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计中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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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信宫里，寂落无声。
微风吹过华丽而精致的床幔，悉悉碎碎的响。
洛锦坐在龙床上，静静地瞪着面前的巧儿。巧儿跪在地上，手里捧着那碗药，也抬着头望着锦阳公主。
“怎么不喝？”洛锦平静无波地瞪着她，眼眸却是流转的，“这般你们自己都不敢喝的药，还拿来给本公主喝？”
巧儿被洛锦嘲弄，忽然冲动地把手里的托盘一放，激动地说：“公主，你是怀疑这药中有毒吗？怀疑巧儿为您下毒？巧儿不是那样的人！公主在蓝贵妃手里救了巧儿下来，巧儿自当尽心尽力，服侍公主！公主如此怀疑巧儿，那巧儿就喝给公主看！”
巧儿说着，立时捧起面前的那只药碗，狠狠地仰头，一饮而尽。
洛锦坐在床上，静静地看着她微仰起的头。白晰的肌肤，修长的脖颈。
巧儿冲动地一口气把碗里的药汁全都喝光，脸上略带着委屈的泪光盈盈道：“公主，可以了吗？”
洛锦慢慢地眨了眨眼睛。
巧儿跪在洛锦的面前，几乎要掉下泪来。
“你把药喝光了，那本公主要喝什么？出去罢，再端一碗来。”洛锦忽然出声道。
巧儿终于惊喜地一抬头，看到洛锦的神色，高兴地低头猛地磕了一下，“是，公主殿下，奴婢这就去！”
她兴冲冲地捧了药碗，兴高采列而去。
这时红衾和扶摇刚刚好回来，身后跟着膳食女官，已经在外殿给她布好了满满一桌子膳食，看到巧儿高高兴兴地跑出去，扶摇连忙走过来，先行礼然后问道：“公主，你赏了什么东西给巧儿？看她兴高采烈的。”
洛锦浅笑了一下：“什么也没有赏，不过是给了她一句话。有些人，不用多说什么，有一句话就足够。”
扶摇笑了，连忙对洛锦施一深礼：“多谢公主这样善待巧儿。她的身世和幼时的我一样可怜，我一看到她就想起自己被卖身到晋宫的事……”
洛锦忽然就按了一下扶摇的手：“不要在这里乱说话！那个地方，可是能在这里随便提起的？！”
扶摇顿悟，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奴婢大意了，请公主恕罪！”
“行了，你先出去罢。”洛锦挥了挥手，“让红衾服侍本公主洗手，你先去外面布菜。”
“是。”扶摇连忙闪身出去。
红衾捧着铜制的水洗从门外进来，听到洛锦的话连忙往洛锦的面前把水洗一端。洛锦低头，立时就看到清澈透明的水洗底部，有一层薄薄的细砂，而砂石之上，用手指画了几个小小的字。
请报汉宫之状况。
洛锦立时便把手放进水里，胡乱的一搅弄，那细砂上的字，就消失了。
红衾站在旁边，看着洛锦的动作。洛锦把手拿出来，用布巾拭着手上的水珠，然后问道：“这水是谁送来的？”
“是长信宫当值的小宫人。”红衾连忙答道。
洛锦一听，脸色微微地一凛。
“居然连长信宫也有她们的人？原来连皇兄，都在她们的监控之中……”
红衾微微地低头：“公主还是要多加小心。要知道她们都是从宫里出去的人，自然与宫中许多旧人多有联络，再加上几个有反心的，耳目众多也就不足为怪了。”
洛锦眨了眨眼睛。
“我要你查的事，查到了么？”
红衾走过来，帮洛锦更换衣衫，一边为她系长长的腰带，一边答道：“本来奴婢怀疑是巧儿，因为那天她就在外殿，但是观察下来，似乎并不是。她的手上有伤，伤上的布巾未曾更换过，若是她纵火，必然会在掌心里留下火石火折子的痕迹，但是奴婢细细地看过，似乎并无迹象。而且那日她也被困在火场里，若不是因为外殿烟火较少，她也会被烧死在火中。没有人会纵火伤人之前，先把自己困死的。”
洛锦又披上华丽的金黄色的罩衫，衫上用红金绣线刺满了双翼蝴蝶，每当她移动行走，身上的蝴蝶便似在翩翩起舞，展翅欲飞。洛锦看着镜中的自己，瘦弱的肩，半露的锁骨，削瘦到有些尖细的下巴，还有她唇上涂满的淡粉胭脂，虽然精致，却像是无论如何都融不进她的面色中。
那一场浩劫，总以为是午夜里的恶梦一场，但当醒来的时候，却发现现实比恶梦更冰冷。
“红衾，你可知道有些时候有些人，假如为了复仇，即使牺牲自己也是愿意的。只要她的牺牲，她自己认为值得。”洛锦慢慢地对红衾说。
“那公主的意思……”红衾望着洛锦。
“看情况再说，会有人比我们更心急，要找到凶手。”洛锦微微地扯一下自己身上的衣裳，然后道：“把我的红锦披帛拿来。”
“是。”红衾连忙在旁边的柜子里拿出她最喜欢的红锦帛，双手捧上。
洛锦把那华丽的锦帛披上自己的肩，然后再回头看看镜中的自己，那精致衣裳下的，纤瘦细白的身体，挣扎却强大的灵魂。这就是她。
怒火重生而来的锦阳。
“走罢，我们去用膳。”洛锦扶住红衾，从寝宫走到正殿里去。
三日后的清晨，洛锦尚在睡梦中，就听到门外吵吵嚷嚷的，把她从梦中惊醒。
洛锦抬起身来，透过紫绡红的纱帐问道：“外头发生什么事？”
扶摇连忙走过来挽起床幔，帮她披上晨衫道：“回公主的话，是福荣带着三四个小太监，在后头押了一个老宫女，说是她纵了平成宫的火，现在特地送到公主这里来，任凭公主发落。”
果然来了。
洛锦微微地抿唇，直起身来。“扶我下床，叫他们进来。”
扶摇连忙帮她粗挽了长发，又披好衣衫，红衾已经开了正殿的门，叫守在门外的福荣进来。
福荣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太监，十二岁净身入宫，已经在宫里足足呆了四十年。先帝在的时候，他还年少，轮不上他当值；但是当年宫里出事的时候，他机灵有智，放走了好几位嫔妃，后来又帮云昭王和洛弘治内应外合，破了被攻占的皇城，立下了汗马功劳，这才被洛弘治调到身边，成了皇帝最贴身的管事大太监。
福荣一进门来，便对洛锦磕头道：“见过锦阳公主。”
洛锦喝了一口刚沏好的温润的绿茶，看福荣跪下，也只是淡淡笑笑：“福公公不必这样多礼，您在宫中多年，到是锦阳应该给您见礼才是。”
福荣立时受宠若惊，连忙说道：“哟，那可使不得，使不得！老奴在宫中多年，虽然过去不曾当值，但也是和公主有过几面之缘，公主自小灵巧秀致，是先帝爷膝下最出名的小公主，老奴哪敢受公主的一礼。前些日子平成宫大火，皇上命宫内的太府寺一定要查明此事，老奴正是太府寺里的一名小小的总管，特意安排几名小太监在平成宫烧过的废墟上守了三天三夜，终于把这个凶手给捉住了。老奴已经禀明了皇上，皇上要老奴押了这罪人来，请公主随意发落。”
福荣一挥手，几名小太监立时押着一个披头散发，满脸红肿的女人就进了殿来。
“快跪下！”小太监们连呼带喝，狠狠地把女人按倒在地上。
洛锦抬头看了一眼这个已经上了年纪的老宫女。
福荣立时说：“公主殿下，便是这个老宫人，纵了这把火。她那日放了火便逃脱，多日不敢来此，今日清晨终于忍不住再回平成宫，似在废墟里寻找什么，被我们一手拿到。小太监们往她手里一掰，发现她找到的是一只已经烧得黑碳般的青玉烟嘴子。这烟嘴子那一日我们探查现场时，就已经看到了，不过是故意又丢回那里，等人上钩，今日一早，终于被我们等到了。”
那名老宫女一听完福荣的话，立时跪在地上就一声阴侧侧的冷笑：“没想到你们这群蠢物也会欲擒故纵，早知我就不会带着青玉烟嘴子去纵这把火，活活给你们这群东西当作证物！我恨只恨为什么只烧掉了平成宫的正殿，为何没有一把火放进寝宫里去，直接烧死这个妖孽公主！”
“放肆！”福荣一巴掌就狠狠地扇过去。
老宫女被扇得一头栽倒在地上，满嘴的血污。
洛锦微微地迭眉，这一巴掌不至于会打成这样，想必她在来此之前，已经多受了很多折磨。这宫里的怪事怪人，她见得多了，但是她和这个女人素日无怨，旧日无仇，她竟会纵火烧自己？
洛锦捧起茶杯来，微微地再抿了一口，依然平静无波地问道：“你姓什么，叫什么？哪年哪月进的宫？你是宫里的老嬷嬷，本公主应该和你见过罢。”
这样的话，到是让人微微地吃了一惊，福荣有些惊讶地看着洛锦，那个跪在地上的老宫女也有些奇怪。她从地上爬起身来，用手抹去自己脸上的血污。
但是依然硬气地说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姓齐，无名；建信十七年进宫，宫里的人都只叫我齐嬷嬷。”
洛锦听到她的话，微微地思衬了一下。
她依然是淡淡的抿着杯中的茶，幽幽清澈的绿茶，滑过口腔，流过心腑，清香怡人。
她平静地把手中的茶杯一放，淡声道：“你是平成公主的乳母。”
老宫人大惊失色。
“你……你怎么记得？！”
洛锦蓦地抬起头来，乌亮的双眸凌厉如剑：“你建信十七年进宫时，已经在乡间生育一女，因丈夫早亡，女儿被婆婆接养而进宫来为刚刚诞生的九公主做乳母。平成公主在两岁之前都是吃你的母乳长大，因为你的女儿出生时即被人抱走，所以你对平成公主有一种特别深厚的情谊。你把她当作亲生女儿看待，但她却觉得自己高高在上，乃是先帝与皇后嫡生的公主殿下，从不曾把你放在眼里。你对她太多关怀，她反而下令把你驱逐出平成宫，令你在掖庭监做杂役足足十一年。现如今平成公主被皇兄勒令大理国和亲，你看不过眼本公主依然占了她的平成宫殿，心内愤恨，所以才趁夜里，纵了这一把火？”
这一番话，足足说得那老宫人几乎跌倒在地上。
“你……你竟然全都知道……”
红衾在旁边接口道：“锦阳公主对人事物向来过目不忘，平成公主自小与她一起长大，当然对你这位乳母嬷嬷，多有印象。”
“是么？你……你竟然还记得我……”老宫人刹时间竟有些失神，“你竟然还记得，可是九公主却……却把我这个乳母完全忘了……但是，”老宫人又立时狠狠地抬起头，“即使你记得我，也算不作什么！你害得平成公主远去大理和亲，你却独自霸占她的宫殿，你还蛊惑皇上向平成宫主下了死令……公主夜夜泣哭，却不得不去……我虽然身在掖庭监，但心中却时时牵挂公主，在她临去和亲的前一日，我见她整夜都在月下痛哭……我只觉得心如刀绞。你知道那种被迫与亲人分离的感觉吗？你知道那种不想去做，但却被别人逼去做的感觉吗？你知道那种要被逼离开自己的亲人家乡，独身前往异乡的滋味吗？你知道当你必须被勒令离开自己的亲生母亲，永世不能相见的痛苦吗？！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知道把小时候欺负你，恨你的平成公主赶出宫去！可怜平成公主才将十八岁，就要被迫嫁给那番人为妃！我一想起这些，就恨不得一刀杀了你！为何那些被活活烧死的人中，竟没有一个你！”
“你……”福荣气得想要再一巴掌狠狠地扇过去！
但刹那间，一杯还泛着清茶浓香的白色骨瓷杯，却如流星一般狠狠地丢过来！
啪！
杯子重重地摔落在地上，瓷片迸弹，茶水飞溅！
那个老宫人躲也无处可躲的，就被淋了满头满身。而迸弹出的瓷片，更是擦滑过她的手背脸颊，一道血痕！
洛锦已然霍地站起身来，面色冰冷道：“不必在本公主的面前义正言辞！皇上下旨和亲，所有的公主都被画了像，本公主也不曾例外。番人选中她为妃，也不是本公主与番人勾结，故意而为。平成被选，就是她的命运，她无法推辞，又与本公主何干？！本公主住在她的平成宫，乃是由皇太后特例准行，难不成还轮到你这个小小的乳母来教训本公主？！你岂当这皇宫大内里真的没有王法了，即便是烧死的不是本公主，烧毁如此大殿，害令三四名守值的宫人丧命，你已经是罪可当诛！福荣！”
洛锦脸色一横，福荣连忙上前来。
“公主，老奴在。”
“按皇宫律令，她肆意纵火，烧宫毁殿；以下犯上，意图杀害本公主，数罪并罚，把她给本公主拉下去，以杖刑毙！”洛锦猛然一甩衣袖，冷酷出声。
福荣立时称命：“是，遵公主懿旨！”
几个小太监，立时上前就拉住这名齐嬷嬷，死命地拖下去。
老宫人被生生地拖走，却惨笑道：“老奴死而无惜，惜的只是平成被害，活活被你这妖孽发落至番地！我可怜的公主……我可怜的女儿……”
洛锦的脸色，如纸一样的惨白。
福荣看着洛锦的脸色不好，连忙施了一礼，就转身退下。
红衾看着洛锦怔怔地坐在那里，连忙上前搀她：“公主，清晨风凉，还是快进去歇息一下罢。”
洛锦怔怔地坐在那里，眼眸死死地瞠大，而瞳眸里竟有一抹薄薄的雾水层层叠叠地笼罩起来。她生生地用牙齿咬着自己的唇瓣，白色的贝齿几乎要陷进自己青白的嘴唇里。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真是好笑……”她冷冷地勾着自己的嘴唇，“被逼离开亲人家乡，被迫与亲人分离，被做自己不想做也不愿意去做的事！还有……永世不能再和母亲相见！”
她的手忽然狠狠地砸到桌几上，眼睛里几乎有泪星子迸出来。
“如果我不知道，这个世上，还有谁会更知道！”
洛锦死死地咬住嘴唇。
疼痛，像锈掉的钝刀，一点一点地撕扯着她的伤口，她的心。
“公主……”红衾担心地望着她。
洛锦狠狠地咬牙，把眼泪全都狠狠地逼回自己的眼眶里。
她不会哭。
哭便是输，便是臣服。这辈子，她绝对不会再哭。
“没什么。”洛锦转过身来，“你去掖庭监看看，等她走了，好好地送她上路。”
“公主，这又是何必？”红衾望着她。
“这件事，并非她一人之错。”洛锦转过身来，对着红衾低声说道：“这位齐嬷嬷，娘家是姓姜的。而在宫里，姓姜的人，不只她一个。”
红衾一听到洛锦这句话，也有些吃惊地瞠大眼睛：“公主是说皇……”
洛锦忽然一按红衾的手。
只见到宫门外边，忽然走进来一个人。手里捧着木端盘，盘中有一碗墨黑色的浓药汁。
“公主，该吃药了。”巧儿进门来，细声细气地说。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计中计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