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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章17·老红楼的秘密(下) 他像慢镜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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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染皱眉,对比焦想却还是镇静了许多:“怎么可能……”
沈星文凑上来伸手探季嘉明的鼻息,随即也面色苍白:“不好!要赶紧做心肺复苏、还有人工呼吸!”
“焦想你先把人放下来,让他躺平!”
焦想此刻已经无法思考了,完全不能做出任何判断。方染他们说什么,他就照做,视线却从不曾从季嘉明脸上移开。
“我在大学学过急救知识,让我来……”沈星文终于也不能继续冷脸示人了,就算再生气再愤怒,他也不能看着刚才还好端端的一个人就这样死在自己面前。
但是方染却拦下了他:“让我来。”
说着,他跪在季嘉明身边,俯下`身去。
季嘉明此时的表情十分平静,虽然在其中带着一丝痛苦的神色。方染望着这样的他,忽然有些犹豫。
“你在等什么啊!”沈星文在一边催促。方染抬头,看到对面的焦想一副神情恍惚的样子,心里骤然大恸。
……失去了季嘉明的焦想会变成什么样子?
方染攥了攥拳头,对着季嘉明默念:“之后不管发生什么,希望你都不要怪我。”
借着他继续凑近季嘉明,他一手捏住季嘉明的下颌,一手轻轻抓住他的头发,然后,将嘴唇覆了上去。
随即他就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意似乎要从口中倒灌进来,方染集中精神,感受着季嘉明柔软而又冰凉的唇,将气渡了过去。
他俯身的时间太长了,渐渐意识都有些模糊。他听到沈星文似乎在很远的地方喊“你这样的人工呼吸不对”,方染心想,这才不是人工呼吸。
不知过了好像几个世纪的时间,方染感到身下的人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季嘉明的身体像虾子一样弹跳了一下。然后是挣扎。
最后方染抬起头,季嘉明马上扭开脸剧烈地咳嗽起来。
方染脱力地离开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大口喘气。
焦想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笑还是哭,他手脚并用爬到季嘉明身边,伸手去摸他的脸:“嘉明、嘉明……”
季嘉明脑袋一偏,躲开了焦想的抚`摸。
焦想愣住,季嘉明依旧躺在原地,像虾子一样蜷着身体,他咳得非常厉害,仿佛身体都快散架了。
“呜……”
咳喘了有半个世纪那么久,季嘉明终于捂着胸口翻身坐起来。所有同伴都注视着他,而他轻轻地挪开视线,不看向任何一个人。
没人出声。大家都在沉默地等待着。
季嘉明摇摇晃晃地站起身,靠在一旁的巨大石柱上:“我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了。我、我全想起来了……”
他的声音低徊,夹着几乎低不可闻的叹息。
“秦岭之前说的没错,这里在那个年代,表面上是屠宰场,其实就是独裁政府的秘密监狱。到处关押着抵抗组织的战士、反对者、甚至普通百姓,人和牲畜混杂在一起,一边是拷打、酷刑,一边是宰杀的猪和牛,血腥味充满每一寸的空间,地面被血水浸透,哪怕每天泼多少水也洗不净这里沾染的那么多鲜血。”
季嘉明瞪着眼睛,仿佛眼前就是当时那地狱般的景象,他的眼神有些茫然,神态透着不知所措,但语气却十分肯定,那些句子就像自然而然地从他的唇间流淌出来。
焦想想起秦岭的玩笑、与方染的猜测。可是只有季嘉明,正在用确定无疑的语气讲述这件事情。
沈星文虽然有些怀疑,却也暂时决定认真地听下去。方染闭了闭眼,沉默地等季嘉明继续。
“就在城市解放之前,占领军决定处死所有关押着的犯人,无论什么身份,进来的全都不可能出去。他们做了这样的一批简易铁笼车,一次运送12个人,送到红楼的地下室,那里面到底是什么除了占领军没人知道,因为其他所有人都有去无回。”
季嘉明冷冰冰的声音无机质地叙述着:“七月十五日那天,是解放的前一天。那辆车上,是最后的十二个人。”
***
一九三X年,七月十五日。
红楼里一片忙乱,文职军人全部抱着各种档案资料来去匆匆,内外环建筑之间的天井里,升起了好几堆火焰,无数血淋淋的罪证被丢进火堆。
焦糊的气味混在浓重的血腥味之中,让红楼里的空气变得更加诡异难闻了。
这里本来确实是屠宰场,但不知何时开始被政府借用,作为森严的堡垒。宰杀牲畜的职能并没有被停止,只是那已经变成了一种掩人耳目的手段。
被关在一间小小石室里的十二名大学生,正紧张地围成一圈。
“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现在不逃出去,明天之前占领军绝对会杀人灭口。”一个很有主见的干练的女学生说。有几个人表示同意,而另外几个,却有些担忧:“怎么逃?如果能逃还不早就逃出去了?别忘了,这里每个看守都有配枪。”
“那难道就这样在这等死吗?”那个女生高傲地甩了甩长发,又低声道“等到晚上看守来检查,男生上去把他打倒,其他人就跑。水笙,你行吗?”
被点到名字的男生冷漠地点点头,随即反问:“田丽,这就是你的全部计划?”
旁边另一个女生无所谓地说:“反正现在也来不及考虑详细的计划了,一旦离开`房间,大家就尽快向外逃吧,这里岔路多,不一定会被抓到。”
那个男生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晚上七点刚过,天空就下起雨来。大雨浇熄了篝火,闷热潮湿的空气,加上房间狭小,每个人都觉得十分难受。加上马上要开始的计划,紧张的心情更是让人恶心反胃。
七点十五分,例行的查房开始了。
因为房间狭长幽深又昏暗无光,狱卒必须开门进来,才能确保清点到所有人数。
那身材矮小的看守和往常一样打开`房间的铁门,门还未全部拉开,就从一片黑暗中,猛地伸出一只手将他拉了进去!
还没等他反应,雨点般的拳头已经砸下来了。
“趁现在!大家快跑!”田丽低呼一声,所有人争先恐后地从铁门之内涌出,就连水笙也是一样,又随便挥了几拳,他也马上跑了出去。
但是,他们太天真了。本以为可以趁着夜色逃掉,但长时间被关在黑暗的小房间里的大学生们,显然没有考虑到晚上的红楼中心区域,可从来都是灯火通明。
他们在强烈的灯光下无所遁形。
“犯人逃跑了!”
很快,敌人的叫喊声开始此起彼伏,大学生们慌张地四散而逃,就像一窝被老猫发现的小鼠。
“淮河!你们往这边来!”水笙发现一条没人的小路,连忙招呼离他最近的几个伙伴。几个男生听到他的喊声,连忙向他这边跑过来。
田丽和她的女伴俞静往另一个方向跑。
她们紧跟着前面的两个女生踉踉跄跄地跑着,眼看中心建筑的大门就在前方,突然斜侧里冲出两个大兵,向前面那两个女生冲去。
女生尖叫着向铁门奔去,俞静却拉着田丽躲到一边的立柱背后。田丽起先还想去帮她们,却被俞静拦了下来。
果然几秒钟后,大兵就不费吹灰之力地抓住了女学生。她们的头发被撕扯,她们的手臂被用力折到身后,沉重的军靴踹在她们腿上、背上。
“臭婊`子!”看守面容扭曲地咒骂、狞笑。
“救命!!!救命!!田丽!救救我!”女孩尖锐的叫喊声回荡在红楼里,田丽与俞静只是皱了皱眉,果断地从另一个方向逃走了。
水笙他们也在远处看到了这边的惨状,而且不止那两个女生,另一个方向似乎也有几个人已经被捉住了。大家都是大学里的同学,在关押的这段时间里也总是互相鼓励,都相约一定要活下来。
但是,那些约定已经全都成了泡影。
现在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唯有自己保命重要。水笙一行人逃得飞快,他们想从二楼先直接到外环去,那边是关押牲畜的地方,守备相对松懈。
他们踏上廊桥,面前的牛道十分狭窄,一次也仅一人可以通过。四个人一个紧跟着一个没命地奔跑。落在最后面的是个瘦削的青年,浑身的脏污与狼狈掩盖了他清秀的面容,长时间的关押与拷问耗尽了他的身体。就在他要通过石桥时,看守们终于出现了。
他听到军靴剁在地上的沉重响声,刚要回头,就突然感到大腿上一阵剧痛,他守卫开枪击中了。
他像慢镜头那样往地面跌去,一时间好像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通往外层建筑的铁门就在前方敞开着,他忍着疼痛慢慢向前挪动自己的身体,但是很快就觉得头晕目眩,身体发冷。
青年急促地喘着气,看见在自己之前的同伴们进入了那道铁门之后,将门从另一面面带上,落锁。趴在地上的人眼睁睁地看着同伴舍弃了自己,头也不回地离开。
之后,占领军举枪从他身边跑过,连看都不再看他一眼。
他回过头,地面上有大滩的血。
“我的血……”他明白为什么没人理睬他了,子弹射穿了大动脉,除了躺在这他哪也去不了。除了等死什么也做不了。
他不知道怎么突然爆发出了些气力,猛地抬手搂住了经过身边的士兵的脚腕。
“死贱民!”士兵怒吼着跺下几脚,而后传来拉开枪栓的嚓嚓声。
卧在自己的血泊里的青年,瞪大了眼睛,眼前却一片迷蒙。
这时似乎又来了一个士兵,拦下了前一个的枪口:“行了,抓跑了的那些要紧。这个已经不行了,他永远也离不开老红楼了。”
话音还回荡在耳边,青年的意识已经坠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他永远也离不开老红楼了。
这既是诅咒,也是预言。
***
“……最后那些学生怎么样了?”不知道是谁发问。
“逃走了五个。其他人都死了。”最后的回答声已经细若蚊鸣。
季嘉明的故事讲完了。
一时间,异样的沉默笼罩了整个大厅。
众人四下张望,仿佛能看到仓惶的学生们绝望地奔跑在这里,仿佛能听到久久回荡的悲鸣,仿佛能嗅到最浓重的鲜血的气息。
“轰——!!”
突然,大厅的一扇对开玻璃门被猛地推开了。
几个人俱是一震,黑洞洞的红楼之外,不知道隐藏着什么恐怖并且未知的存在。
狂风挟着呼啸声与狂乱的雨水冲进那个洞开的大门,霎时间淋湿了一大片的地面。
焦想起身,快步走过去。他必须做点什么。
不然,脑子里全是那十二个大学生的故事,他已经察觉了,其实故事还差最后一笔。但他不想考虑,他甚至不想知道。七八十年前的事了,和他们能有什么关系?
他走到门边,仔细谨慎地听了听外面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外面狂风大作。
“风把门吹开了。”焦想故作轻松地说,用力将大门推回原位。
几道雨丝打湿了他的面颊,他猛地眨了眨眼,深呼吸后转身回到大厅中央最明亮的地方。
沈星文抱臂站在一边,方染也是一样,不过他看起来十分没有精神,还有些忧虑。
季嘉明不知何时已移动到天井的正下方,高耸的天顶上的巨大吊灯,用朦胧的光线将他整个笼罩了起来。
焦想走近了他,试着去拉他的手。季嘉明双手握成小拳头背在身后,躲了开去。
焦想愕然。
季嘉明满脸悲戚地冲他摇了摇头,依旧不看他的眼睛。
“对了……”这是,沈星文带着疑惑慢慢地开口。
真相呼之欲出。
季嘉明在等,方染也在等,焦想想马上转头大吼“把嘴闭上”,沈星文却没给他这样的机会。
“我觉得有点奇怪啊,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事情?还这么的详细?”
季嘉明抬起头,他轻咬嘴唇,模样哀伤又惹人心疼。
方染突然开口:“季嘉明,你可以不回答。”
季嘉明摇头。
他小声地说:“因为我就在那里。死在廊桥上的那个学生,就是我。”
窗外突然光芒大盛,惨白的闪电映照出世界末日一样的暴雨。
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落雷,劈碎了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