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陵旧事》颜靖澜

1、chapter1 “列阵！”

　　“列阵！”
　　“杀敌！”
　　尖锐的兵器相交声激起漫天血雨，无数士兵的嘶吼汇集在一起，恍如来自地狱的叫唤。烟云蔽日，原本灿烂的晴天似乎也蒙上了一层血污般朦胧而又浑浊。
　　他奋力向前冲杀，只为远处那渐渐清晰的城郭。两里，一里。。。渐渐的，他似乎已经能看清城头守城士兵正在弯弓搭箭，步兵也拔出短刀对着冲上城头的敌人进行砍杀突刺。
　　再多撑一会儿啊。。。他心中默念，牙一咬，冲进了战场。长枪挑起出一片血光，似乎枪所触及的不再是活生生的血肉，只是一团木头，或者棉花。他感觉不到溅到面具上的血，却能感觉到一股又一股的热流喷涌到自己的脸上。随着前行道路上的“障碍”一个又一个倒下去，洛阳城的城墙已经越来越清楚，仿佛触手可及。
　　到了。。。到了。。。他杀到城下，勒马横枪，用尽全身力气冲城头喊道：“兰陵王高肃高长恭，奉命来解洛阳之围！速开城门！”
　　无人应他，他又扯起嗓子大喊一声，这时城头守军的箭头一瞬间全部对准了他。
　　“放！”

　　“啊！”黑暗中，一双秀目猛然睁开，高肃挣扎着坐起，却发现刚才只不过一个梦境而已。他环顾四周，梦中喧闹血腥的战场换成了自家卧室，身边睡着宠妃郑氏，此刻她也被他惊醒，揉着蓬松的眼迷迷糊糊地问道：“公子，怎么了？”
　　他长长地舒了口气，定了定神，拍了拍郑氏：“没事。”
　　“那个梦。。。是么？”郑氏清醒了，她也坐了起来，也不顾自己只穿着单衣，下床寻了高肃的外衣给他披上。她靠到他的肩头，柔声道：“都过去了。。。别怕。。。”
　　“过不去的。。。”高肃木然地搂过郑氏，“最近，这样的梦越来越频繁了，我有预感，有种不祥的预感。。。”他喃喃，也不像是对郑氏说，望着窗外，隐隐可以看到一抹亮白出现在东方。
　　夏夜总是特别短暂。天，应该很快就要亮了吧？
　　“公子。。。”郑氏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能双手紧紧环抱着他的腰。作为他的枕边人，她想她是幸运的，这个男人不仅手中握着大权，自从十年前仅率五百兵士打退了前来进攻洛阳的数万北周之众，他的威名一下子四处传扬开去，可是他又和那传说中的杀神不一样，他有着让女人都羡慕的容颜，以至于在上战场时需要戴面具来装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
　　自己也亏得是名门之后，才得以当上他的妃子吧？不过都传说兰陵王高肃有过一个心仪的女子，只是不知道这个比她还幸运的女子在何方。尽管有着鱼水之欢，尽管高肃待她很好，即使在情意正浓之际，他口中呼喊的却是另一个女子的名字。
　　“子扬。。。”大概这个女子，便是他所钟情的吧？只是这么幸运的女子，为何没有陪在他身边呢？难道他也有得不到的东西么？
　　想到这层，她的心里会忍不住泛起醋意，只是不好点破罢了。既然他开心这么做，她还能说什么。
　　正想着，高肃却是一把把她按回床上，双目中亮着男性特有的光芒。他突然如发疯一般扯掉自己的衣服，然后又一把扯掉她的贴身小衣，在如脂玉般的肌肤上狂乱地吻下来。她无法推脱，只觉得肩头被吸的生疼。“公子。。。你今天。。。还要见皇上。。。”她好不容易得到喘息的机会，喘着粗气，扶起高肃的头认真地看着他。高肃原本狂热的眼一下子变得静如止水。他无力地趴倒在郑氏身上，郑氏虽然被压的踹不过气，却不敢推开他。过了一会儿，竟然传来了轻微的鼾声。
　　她终于挣扎着把他放到旁边。长夜将尽，似乎今年洛阳的夏天特别热，借着微曦，郑氏已经看到了自己肩头细密的汗珠。她穿好衣服下床，打开原本半开的窗户。朝阳撒进来，她回头，却发现高肃已不知什么时候坐了起来。
　　“王爷。。。该起了。。。”

　　公元572年的夏天，北周对北齐的进攻终于告一段落，洛阳也难得有了一番太平景象。四方来往的商贾多了起来，街上扬起的尘土也不再有硝烟气。
　　人们都说，多亏有了丞相斛律光和兰陵王高肃杀退了北周多次，才使得北周暂时停止了对洛阳的攻击。丞相斛律光勇猛异常，马面彪身，而兰陵王高肃却是俊美异常，简直不像男子。若是有了三千青丝，定然是位倾城倾国的女子。这两人的名号，竟是要盖过了在位的周纬。特别是兰陵王高肃，自从十年前以五百骑击退北周数万大军后，声名远扬，此后大小数十战更是无一败绩，他已经成了军中的神话。
　　功高震主的道理，高肃不是不明白。虽然每次都打胜仗，他为人却很低调，平素在朝中也不敢特别偏向谁。位高了自然有人贿赂，他也不装清高，照单全收。他甚至想上书自己的弟弟，当今圣上周纬将自己调去镇守边疆，无奈周纬不允。和高肃比起来，斛律光倒是显得格外正派，他看不惯朝中大臣们的贪污受贿，经常当着皇上的面弹劾朝中重臣，因而得罪了不少人。
　　朱雀大街是通往皇城的必经之路，两位当世名将在此不期而遇。
　　论起官级，作为皇族后裔的高肃自然较斛律光高上一层。斛律光虽然看不惯高肃偶尔的收受他人贿赂，基本的礼节却还是要遵守的。他欠了欠身算是作了敬礼，高肃俊美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他虽是皇室，却没有皇室的做派，依旧还了一礼道：“大人来此，应该也是要进宫面圣吧？”
　　斛律光哼了一声，把头别到一边，似乎不想拿正眼看他，“这是自然，”他傲然道，“不知高王爷，这是进宫呢，还是上街游玩？”
　　听到这番冷讽，高肃依然笑笑，不以为杵。“自然是面圣了。高肃也不是当年那个贪玩的小孩子了，该为国事分忧了。”
　　“不知道高王爷这是为国家分忧呢，还是为国家分钱？”斛律光冷笑着，嘴里毫不留情，“听说郑如龙郑丞相又给王爷不少银两啊？”
　　高肃苦笑，这个斛律光，当真不怕得罪人，难道他觉得树立的敌人还不够多么？听说最近很多大臣都想集体上书弹劾斛律光，说他手握重权不知检点，有谋反迹象。
　　谋反，可是诛灭九族的大罪啊，纵然之前立功无数，一旦威胁到了皇位，任何皇帝都不会手软。就算是有着血脉之连的高肃也担心功高震主，引来高洋怀疑，所以平日里装作糊涂，只为让圣上安心，君臣和睦，这才能保家卫国啊，可是这个斛律光难道不懂么？
　　“君可闻兔死狗烹之理？”高肃压低了声音，确保不会被身边的侍从听到，“听说现在很多大臣，都。。。对斛大人你不是很满意呢。众怒难犯啊！”
　　“那又如何！为国尽忠，是为人臣子的基本道理。可笑你们这帮人却不懂。”斛律光傲然道，一挥手便走远了。高肃叹了口气，这样的人，打仗倒是好的，只可惜现在仗也打完了，似乎他的好日子，就要过到头了吧？但愿将来有那么一天的时候他还能记得他高肃对他的劝告。
　　高肃对着陪同的侍从挥挥手，示意不用陪同了。既然斛律光之前都把话挑明了，也就意味着他此次进宫面圣，弹劾他高肃收受贿赂必在此列。这样的场合自己还是避开比较好，反正四下无事，正好逛逛日趋繁华的朱雀大街。夏天的上午，温度虽然不高，阳光却也很是灼人。高肃眯着眼从一家家店铺走过，或真或假的小饰品在太阳下反射着华丽的光彩，就像这表面上看起来日渐强大的北齐朝廷，只是不知道这表面的光鲜能维持多久。
　　其实这条路对于他来说，是再熟悉不过的了，毕竟自己是在这洛阳城中长大的啊。。。只是回望自己的过去，只有一片黑暗和虚无。唯一带给他光亮的那个人，只怕已经不在人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