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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日志六 [2024.01.0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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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1.07 9:00 PM
深色底色的语音界面上只有头像:一朵盛开的莲花,中间是金色的梵字。
苍安静地坐在椅子里,没有开灯,外面灯光透过窗帘缝隙影影倬倬,四下一片幽暗。
细微的电流声背景里,唯有沉默。
大约过了几分钟,他终于开口,“好友……”
“嗯,我今早正式交回了度牒。之后寺里会直接去省释教协会注销僧籍,不需要我参与了。”
“好。”苍闭上眼睛,此时一切反而更加清晰。
他是知道莲华去年年底已经和寺里的住持首座谈过几次话了,如此说来,莲华现在是辞去了寺内所有职务。
也好。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他大约能理解莲华当年为什么选择出家加入僧团,如今又为何决意离开……即使好友有机会在十年内成为那座寺庙最年轻的住持。
但,那又如何?
释教架构严密,汉传中序职列职各安其分,惯来层次分明。但对于真正修行之路,代表资历和地位的“序职”最多只是参考,绝非追求的标准。
另一端的莲华无声地笑了。似乎这就是他们之间自相识以来无需言语的默契:苍从来不需要他去解释什么,他也从来都不觉得自己需要对苍解释什么。苍甚至不必说“我信任你”这种话——他能清楚感觉到。
人世得一知己足矣。他何其幸运呢!
明早即将出发的华琏看了看靠在墙边唯二的行李箱……没想到身外之物,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幸好茂名到鹏城还挺方便的。十二年前在红螺寺的那时,无论如何没想到,他会有心甘情愿离开的一天。
其中滋味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他这一路由北而南,舍而复得,因梦而执,知幻即离……林林种种,诸多滋味,也不枉走这一回。
还是苍打破了沉默,“欢迎回来。我明天把西苑314的钥匙快递给你,你订了三天的民宿,怎么都赶得上。不过那边自拿了钥匙就基本空着,你多半需要先打扫一下。”
莲华一怔,随即笑了,“这个门牌号……原来好友你之前说买得莫名其妙又各种拖延,最终结果却好得出乎意料的……是它。”
苍也笑了,他叹了口气,“有时会觉得‘人算不算天算’这句话不够精确……好像上天想推着你做的事情,不管情不情愿,其实都会做。有些礼物拆起来简单,有些比较费事。各有各的优势吧。”
他那时确实不明白,为什么冥冥中总要反复推着他去做这件“完全没必要还很麻烦”的事?明明理性上这不是个符合逻辑的决定——他从未想过在鹏城周边长住!但那一阵他总想要在那边买房,每次打断转念之后第二第三天又会重新出现……也算是非常罕见的情况了……他沉默观察加抗拒了三四个月,而最后脑子强行找的那个理由,看似正当,“因为父母退休了在南方投资个环境好的小精装房好过冬”,第一时间就让他觉得荒谬。
荒谬归荒谬,不理解归不理解,他最终还是遵循内心直觉去做了……毕竟,他不回帝都自己的房子住却偏偏要旅居在建康也看似挺荒谬的……
一定要说的话,是这个城市的气场更适合他。
买房从手续上而言十分顺利,各种“办不到”都没发生,正好光明区的新楼预售时不要求本地社保,然而……工程进度因为受疫情影响,房子最终的交割日期一推再推,从22年初推到22年底,最终交房到了23年年中。更啼笑皆非的是,这几年房价一路下跌,开发商不知是为了防止崩盘还是迅速回款,最终给出了现金购房足以打出骨折的高额折扣,因此……最后拿到时根本就没走贷款,彩票奖金补上了资金缺口还有点余裕。
不过,现在他终于有些回过味了……光明区大光明苑1栋314,这房子一开始就不是为他买的……从地域到名字各方面都很适合莲华,包括莲华即将开始的工作……考虑到他从21年起一直住的是莲华的房子……好像现在的情况挺合理?
怎么说呢,苍不无好笑地想,原来上天种种安排也不是一次到位而是陆续刷新的。比如开发商一开始取的是大光路西苑,后来隔壁的东苑没建起来改公园了,最终小区的大名变成了“大光明苑”。确实听起来就很明亮。
莲华同样颇有感触,“你这说法……应该说,现在我终于理解了。即使是好友你,十年前预言说我会还俗去南边做个图书馆管理员……我大概也很难相信。但,事实胜于雄辩?”
一步步走到今天,回头去看才恍然——原来一步也没有多走,但一步也不能少走。
悟吗?见心而已。
苍沉静的声音里带着感喟,“确实……尤其好友你根本就没主动去找工作。”还俗之事他是没想到,但也并不多惊讶,相比之下,这份工作简直可以说是从天而降……
莲华微微颔首,“是,一切早有安排。都是刚好,除了赞叹接受,似乎也不必有其他了。”
无巧不巧——在他下决心要离开的第三天,刚和首座谈完话的当晚,久未联络的尚璎珞通过善法找到了他,简单问候之后,说自己即将离开鹏城去海外走苦修之路,问他是否考虑来鹏城,他就职的图书馆这边正在内推。那个职位需要很强的理科背景,最好是数学系。
他听完,久久不语。
对面的尚璎珞语气平和,/我连续有三天冥想之后都想联络你……而且是问你要不要考虑一份世俗工作……我没想到……/
莲华莞尔,他明白对方没说完的那句话是什么。
按当前惯例,各教实行“自治、自养、自传”,对于释教持有度牒的正式僧尼众,长时期离开寺庙,从事世俗工作……实际就意味着还俗。
他离开灵慧寺,交回度牒消去僧籍,并不代表他从此放弃誓愿,放弃修行,只不过……意识到这种沿袭多年的传统僧团修行方式已不再适合当下的他。
/去年疫情波及全国,我这边也受到了影响……几个月前我就该出发的。/尚璎珞的声音轻而缓,/是因此,也影响了你吗?/
/……皆是触缘,何尝不是因果。知幻即离,不必破幻,但随顺心意而已。是我愿为。/
/……实无众生,亦无众生可度。/
/去也终需去,住又如何住?然而,层次不可混淆。多谢佛友。时机妙至巅峰,一切刚好。/
/如此,我明白了……也是。如今休去便休去,若觅了时无了时。愿共勉。/
/好。祝一切顺利。我想,我们这次是没机会见面了。无妨。总有相会之机。/
/是。静待因果成熟脱落之时……且随喜赞叹。/
说来有趣,他与尚璎珞之间的交往一直浅淡,只大约知道对方家族靠近国境,历代信奉南传释教,即以巴利语传法的那一支。本名非常长,尚璎珞是中文名。大学时他并未正式受戒出家,这次去海外苦修,不知是不是为了完成关键试炼……
只是有些话对方不提,他不会问。释门之内,如今即使是对善法,有些话他也不便相询。
他默默捻动手中蜜蜡念珠。
善法所在的雪域释教……内部的教义脉络仪轨人员习俗皆十分复杂,黄红白花杂诸多派别各行其事……七十年前外逃的那群人在大洋彼岸将“人骨法器”“人皮唐卡”“X州瓒垛”之类继续发挥,与灯塔本土某些势力合流后,混淆黑白的功力不可同日而语……善法一直着蓝色,于他,同样是个提醒。
终究,个人路个人行。叹息之外,惟有祝福。
莲华阖眼。
这里的冬天不冷,自然不会有暖气,因此夜间那种湿寒之意久久萦绕不去。
对面的苍一直沉默着,寂静中只余匀细的呼吸声,他们的通话中常常会出现这样大段的无言空白。有时他会觉察,这一刹那也是永恒。
正如,念头与念头之间的那个“空当”。
那个无处不在,却总被忽略的永恒的“在”。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亮,几条新讯息争先恐后地跳了出来。
他微微一怔。
如去如来:『今天吞佛问了个有意思的问题,他说你觉得我为什么取了这么个中文名呢?』
『我想肯定不是因为他想当孔雀……实际那时候他可能不知道这典故。』
『因此我回答说不清楚。为什么?』
『你猜得到理由吗?』
『你已经做了决定。不告诉我,是因为知道我会知道,还是因为你不在乎我知不知道?』
『因为我的态度不会影响你的决定吗,还是因为我们的感受和情绪高度同步?』
『你知道我知道你的不在乎,你知道我不在乎你的不在乎,因此懒得敷衍吗?』
莲华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不为谁。
他少年时就察觉了:这一世,他与阿来是双胞胎,就意味着……这确实是他不得不重修的课题。
他回了个“是”的表情包。
莲华不染:『他当年读了佛经问我,既然善恶有报,既然因果不虚,那为什么众生平等?恶人为什么与善人平等?』
『我那时回答,梦中不可言有,亦不可言无。事无大小,念无好坏。入局中,则有善恶、好坏、荣辱、取舍、对错、得失、生死,如劈柴薪,一刀劈下则一分为二,相伴相生,因此必然平等。』
『那时我尚未意识到,他真正的疑问与不平在何处。十字教的根本理念与释教截然不同,即使他自认不是教徒,依然是在那种强调二元对立的传统下长大的。因此,他一开始对平等的理解就与你我不同。』
『但我自己那时,尚未意识到其中的微妙之处。』
『我可以告诉你,产生误解,是因为层次混淆,但即使你我感受相通,我想你也不能完全理解。』
『因为语言有局限性,也因为,即使知道了答案还是需要你自己体会。』
* * *
遥远的异国。
钢铁都市中,雪一直在下,高处依然洁白晶莹,而地面堆积的雪渐渐变得污浊不堪。
重复的旋律在温暖的室内回荡着,同一首歌,空灵的女声一遍遍在歌唱——
Who can say
where the road goes
where the day flows
Only time
Who can say
if your love grows
as your heart chose
Only time...
黑发男人无视面前两张不断闪动的屏幕上快速刷新的信息流,认真盯着手机刷出来的一堆讯息看了好几分钟,尤其是最后两句。末了他冷哼一声,收起手机,决定先专心工作。
他有种感觉……他哥现在多半是在与苍通话,真有意思……为什么有人可以在后天建立起比双胞胎之间基于血缘环境教养更稳定的信任呢?而苍本身性格,根本就与人不亲近,友善中带着一视同仁的冷淡。
他在大学第一次明确意识到,他哥需要向他解释因为他真的在等着他哥的解释,但类似情境中苍根本不需要的时候……第一反应很想半夜冲到隔壁把人摇醒啊……拜托!你们在高一才认识好吗!为什么你会比我更了解他?!
哦,是的,他知道他是有点莫名迁怒,他也知道他哥不会让他这么干!
Director Xi长长呼出一口气:算了,不过是换个寺庙,换个环境罢了,他没必要想太多。是吧?
有机会再问问呗……他何必多在意?只要之前发生的事情别来第二次了!他真的不想再体验明明身体健康却有一堆负面反应的极端错乱情景了!他在这种没防疫常识也没防疫措施的敌占区呆了三四年都没阳过,他哥都出家了是怎么感染的!!
——披上袈裟事更多,对吧?
耳边清澈的女声在不厌其烦地重复,再次走到末尾,又将从头开始了:
Who can say
If your love grows
As your heart chose
Only time
And who can say
Where the road goes
Where the day flows
Only time
Who knows... only time
Who knows... only time
只有时间知道?
未必。
更可能的是,时间也不知道。
他叹了口气,重重点了下鼠标。新一份文档又活泼泼地跳了出来。明天把《Dark Sky Island》带过来换换吧。
即使日头之下,并无新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