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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第十日(上) 聚散如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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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09 5:20 AM聚散如常
黎明之前,最为黑暗。举世皆然。
朱武站在阳台上,漫无焦点的视线有一半落在窗外。他似乎什么都看到了,也仿佛什么都没看见。只是这样静静站着,略低头,肩膀微微收紧,姿势有些松散,像一尊高大优美的古典立像。
窗户不知何时开了条缝,些微寒气顺着墙角一点点潜进来。一如此刻的漆黑夜色。
不知过了多久,朱武突然意识到身边多了个人。
“……醒了?我吵到你吗?”
披着长睡衣的苍摇摇头,“这个季节,我平日5点左右就会醒。”他伸手握了握朱武的手,“有点凉,要不要换个地方?”
朱武看着他,神情复杂,“让我抱抱你?”他没等回答,直接张开双臂把苍拥进怀里。轻柔得像拢住一片羽毛。
他闭上眼睛。
苍好暖和啊……这种亲切又安全的温暖,让他又想哭了……
苍也展臂回抱住他。朱武就穿了条短裤,哪怕室内有空调。现在肩背摸着也有点凉意了。
过了一会,朱武轻声说,“你……猜到了?”
苍笑起来,摸了摸他的眉间竖纹,“聚散常有。又不会分开很久。”
朱武终于笑了,“嗯,是这样没错。只是,我今天就要先飞回魔都了。”他顿了顿,“我……异度有些事要先处理一下。伏婴今晚会飞到国内和我会合。”
他昨天晚上终于收到了老者的完整邮件——看到的时候已是今天凌晨了。看完了,他登陆检查了下自己的账号。虽然手机版本能解锁的功能有限,但最重要的几项是有的……
他爹前天给他提升的权限是带了个古怪的36小时时间限制的,所以他就没有细看……直到这次登录进去,系统通知他“时间印记激活最高权限已收回”的时候,他终于看到这个权限都包括了什么……
然后就在二十度的室内生生吓出了一身冷汗。
于是朱武终于知道了,他曾经“不知道”“最好不要知道”的那些秘密是什么……他少年时一度以为自己神经质才怀疑的事……原来都是真的。
“危机解除了吗?现在要处理一下后续?”
“是……基本解除了,就是……”朱武苦笑,这个千头万绪处处有坑的局面,这种不合逻辑的神展开,他一时都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没有想到,原来那些年里他的中学校长、西蒙的祖父、希恩的母亲甚至缇摩的父亲见他时的那种异样的审慎客气是真的事出有因……
原来那时NA分部上市时几家花街投行那种先倨后恭转换自如的态度是真的发自内心……
原来那么多槽点满满的网络神文中二漫画其实是改编自现实……
原来……异度集团是真的有实力有资格当蓝星大舞台上的幕后Boss……
朱武只能说——活、少、见!
“就真诚感谢……上天厚爱眷顾吧。我真是……荣幸之至。”朱武抬手搭在他肩膀上,感慨万千。
察觉到劫后余生的那一刻……不是兴奋,不是轻松,反而是种很难形容的茫然感。心里很空。像是在大雾蒙蒙的悬崖上蒙着眼的行人,懵懵懂懂,跌跌撞撞,走到安全之处拉下眼罩才发现……居然在不知不觉中从根本没有路的地方走了出来。
哦,严格来说甚至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至少,多数人都活下来了。
庞大信息流重新汇总分析整合之后,勾勒出的是错综复杂到令人心惊的图景……不仅白城那边事情麻烦程度远超预计,狼叔和老者还有华颜如今同时去了SA,袭灭天来带着吞佛在NA扫尾……东瀛那边多半也发生了预期外的一些事。听伏婴的语音留言,那种平静到精疲力尽的冷感几乎能滴出水来了——他不明白,但可以理解。
幸好,苍并没有追问下去。
他们就这样静静地在混沌昏暗中相拥,仿佛刹那,仿佛永恒。现在没有月亮,外面的天空里隐约有几点星光。
朱武想。无论身在何处,不同时代不同年龄不同背景的人类都共享着一份对星空海洋旷野天际深入骨髓的迷恋,对黑暗中光明的渴望与眷念——或许是最原始的那份智人基因使然吧。
过了几分钟,苍开口道,“还想继续看星星吗?”
朱武笑起来,“够了。去书房坐会吧。”
“想喝点什么?”
“我……都行。”朱武抹了把脸,他看看表,“这就五点半了……我去穿个衣服。”
等朱武套了件白色浴袍拿着手机去到书房的时候,苍已经把冰橙汁苏打水都放在桌上了,他从鹏城带的蛋仔饼也在。人没看见,听声音大概是在泡茶。
他坐下来,心不在焉地玩着自己的浴袍带子,突然想笑:这是“人算不如天算吧”……
“怎么?”一杯热茶推到他手边。朱武抬头,苍正站在他面前。人端端正正地裹在深蓝色的交领睡衣里,神情有些慵懒。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苍泡的是他喜欢的伯爵红茶,佛手柑淡淡的香气一瞬间冲进了心底——像压了块冰的胃里舒服多了。
“我笑我自作聪明……”想趁两人情热时,哄人跟自己飞回魔都双宿双栖,结果嘛,苍是答应了……
“?怎么说?”苍在他左手边坐下,自己也端了一杯茶,还把开水壶也带过来了。
朱武看着他,“之前,我想你这次就和我一起回魔都去住的……”他连怎么重新布置卧室和活动室,苍进家门时说什么样的欢迎词都想好了!
苍点头,“是啊,我也答应了。至于计划赶不上变化……这是常态。之后还是会去的,具体再约时间好了。”他停了停,“你机票订的是什么时候?上午的行程要调整吗?”
“订的是下午三点五十的飞机,不影响我们上午去烈士纪念馆。但午饭可能只能随便吃点了。”朱武不由叹了口气,他今晚说不定还是个不眠夜……毕竟蓝星真的是个球……
他看着苍,又陷入了沉默。
异度集团的底层系统里为什么有且只能有一个最高权限的根本原因他终于知道了——可能的话,朱武由衷希望他永远都不知道。
但,他是独子。他甚至连姊妹都没有。
苍静静地喝了一会茶,把点心朝他那边推了推,“其实我们之前在博物馆说权力的时候,我还想到了家庭。”
“家庭?”朱武握紧了杯子。
“嗯,对,家庭里一样也有权力的争夺与传承,最典型的就是父子间的代际关系。”这大概解释了为什么父子关系可以成为世界文学里经久不衰的母题,不分地域种族文化传统。只不过有些家庭中对抗和冲突会更尖锐,权力转移时更富有戏剧性。
苍没看朱武,他看着杯子里的红茶,“之前我提过些我家的事,你大约能猜到,我和我爸从小相处不多,可以说不怎么熟……他又比较沉默寡言。前年某个晚上,他对我说了一些……和儿时不一样的话。”
“嗯?完全不一样?对同一件事?”
“可以这样说。
“他不抽烟喝酒的。那时临近春节,他一天晚上突然端了杯白酒站在厨房对我说……他们这代人年轻时,信心十足地打算把历史的重负在他们这一代消化结束掉……如今发现,他们没能好好继承先辈事业,没能了结过去的历史重担,甚至还加上了更多的负担与麻烦留给了我们这一代人……确实,我是记得,他在我小时候说过什么。”
“……”
“那时冷战结束了,我爸是真的相信,人类的未来是星辰大海,全人类都会有更美好的前途。哪怕眼前暂时黑暗笼罩,哪怕遇到了严重挫折。”
“…………”
“后来,我大学学了物理但没有选择航空航天作为终身职业,我父亲是遗憾的,但又没那么遗憾……我想大概因为,他认为他为之奋斗终生的伟大事业并不属于他,而是属于所有三航从业者,属于所有劳动者,属于国家,甚至可以说,属于全人类。”苍想了想补充道,“而广义上说,只要我在认真工作好好生活,也一样在为这份共同的事业添砖加瓦。”
“因此,他可以释怀吗?”
“对我,是的。对他自己,我猜,并没有。”
“……为什么?”
“一言难尽,当初国内……九十年代经济是在发展了,但总体情况有些艰难,也混乱。从社会治安到文教舆论都是。那十年长江流域几乎全流域洪水,各地不断刷新历史最高记录。治安嘛,几次严打和扫黄打黑之后才慢慢转好……我记事极早,小时候拐卖儿童妇女,吸毒贩毒之类的恶性案件并不罕见,枪械管得不太严,抢劫偷窃入室偷盗也常有……”
朱武诧异地扬起眉毛,“我以为……国内近几十年一直挺太平的?我八九岁的时候在津门觉得治安挺好啊,更不用说现在这几年。”
苍轻声说,“0304年之后是好多了,再说你去的津门怎么也是帝都隔壁的直辖市。各地情况不一样的。我家……我儿时住的那个家属区有其他保密单位的职工,也有退役转业到地方的伤残军人,院子里治安是很好……”
“但……?”
“很多地方不是。那些年……局势几度危急,各处隐秘战线上倒下了很多人。有人走得艰难,有人活得憋屈,有人离开,有人背叛,还有人……”苍摇摇头,他低头看着桌面上的曲折木纹,寂如深潭,“牺牲得几无价值,追悼会都办不了……”
“……所以,那些往事,你都知道?”朱武抬手将茶一饮而尽。原来,红茶可以这么苦。
“部分吧……小孩子更敏感,何况我总是会莫名看到知道很多,有些……是我长大了回忆才慢慢明白。我爸应该知道更多,但他不会告诉我。纪律就是纪律。”苍终于抬眼看着朱武,“有些话,不需要他说出来。我……听得出来他的言外之音。但无论我是否知情,我爸和我说起时,并不需要我的回答。不管我的回答是什么,某些事他都……不会放下。即使他理智上知道,不需要给谁交代。一定要说,最多是他要对自己给出的交代。”
灯光下,苍看着朱武。
他能感觉到朱武此刻的心情十分幽微复杂——有些事,朱武没法对他说,还有些事,朱武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知该如何说起。
那种心情,他曾体会过。事不同,情相似。
父子两代人之间,往往总有些难言的默契,也总有越不过的鸿沟。无关乎亲情,也无关乎信任。只不过,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时代钢印,各有各不得不面对的独特课题。
在苍印象里,父亲的笔迹通常是规整从容,不紧不慢的楷书。但高中时,他有次在书架上翻动那本旧的《汉魏六朝诗选》,看到里面夹了一张书签,是从某个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残页,反反复复地写满了同样两句话。他辨认了好一会,才认出那草书写的是:『山川不可问,况乃故人怀。』
字形潦草笔画凌乱,明显好几笔都用力过度。
少年的他拿着那张算不上书签的书签,沉默了很久,最后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之后多年,他从未对父亲提及过,就像他从不知道不爱过节的父亲清明时为什么要准备那么多的白纸黄纸。
“朱武,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挑战,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责任。在我看来,我们的先辈尤其父母这辈人,他们已经竭尽全力了。”
只是,人力有时而穷。哪怕终生难以释怀,哪怕现实残酷到难以接受,也得承担,也得接受。
世界还在基本正常地运作,我们现在能好好在这里,已经是奇迹中的奇迹了。即使时间线摇摇欲坠,人类……依然在勉力前行。
而如今,轮到我们了。
薪尽火传。
朱武愣了愣,下一秒,他转身紧紧抱住苍,心口对着心口,脸贴着脸。埋进鬓发里,他几近贪婪地呼吸着那熟悉的味道,忘了身在何处。
他说不出来的那些话……苍听到了。
是啊,责任……
即使他可以抛下异度集团所代表的一切金钱地位权势,也无法否认……他是有一份责任的。
就像他父亲……那时M大最年轻数学教授的父亲,为什么数年之后会成为一个商人?!
当然,他知道金钱是中性的,本无好坏,是人类在上面附着了太多,譬如野心,譬如欲望,譬如执着,譬如梦想,譬如激情,又在不断得到失去得到的过程中激发了种种情绪与感受……
但,这次是他第一次如此深切地体会到,原来这其中也有责任……对自己的责任,对他人的责任,对社会对国家的责任乃至对大众的责任……即使他不在意异度集团所代表的那一切世俗名利,他依然……有一份作为唯一继承人应该承担的责任。
不可推卸。不容回避。
于他而言,去做,就是他发自内心的最好选择。
过了好一会,朱武才恋恋不舍地松手,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苍,“那你呢?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苍答得平静,“不急,我等晚上再看订哪天的票回去。”他笑了笑,“你也是,慢慢来。现在联络很方便。”
分开各自回归,这种安排……是更合适。
苍想。不仅是朱武需要时间空间全力以赴处理异度相关,他也需要一些时间独处静坐,处理必要的个人事务。而当他净化沉淀整合疗愈时,从不止是包括自身——当前影响只会更明显。
他盖住朱武的手,微微阖眼。
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他决定舍离一切又可以选择自由离去的那时,醒悟到“登出”同样是游戏……
冬至后的那个黎明,再睁开眼时,感受微妙而奇妙。
什么是“天心”?
在世,不属于世。生而不有,为而不恃。
什么是“我心”?
认真,不当真。全力以赴,尽情体验,不追求任何特定的结果。
世间这场游戏,堪称绝妙。其实,一切都未曾属于过谁,一定要说,是“归还”。
既在世间,应为愿为。
天心即我心时,我心亦是天心。